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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納爾山,望箭峰。
據說很久以前有位蒙古將軍打獵,射中一只麋鹿,驅馬一直追到孟納爾山頂,卻只在地上發現那支帶血的箭。郁悶中一抬頭,突見山下一片平原,盡頭卻是個天然山隘,正是他一直苦尋的最適合駐城不過的天險之地,高興之余在這山峰上寫下“望箭”兩個字的蒙語。
峰側,正是不遠數千里涉翰漠戈壁而來的大清朝皇帝陛下所駐的中軍帥營,杏黃的大纛旗鼓著風獵獵地扇動著,旗上那條威武的五爪繡龍長長的藍錦龍須飛揚在空中,上下翻翩著。從山腳向上望去就如同一條真龍降臨在這孟納爾山。
炭爐銅鍋子里煮沸的奶茶,正散發著濃郁的乳香。隨軍的御前總管太監梁九功斟了一碗,小心翼翼地捧到正端坐在帳內和幾位內大臣、將軍商議軍事的皇帝身后伺候著。
“噶爾丹這廝竟然又放棄擅長游擊速攻的蒙古騎兵優勢,玩起了守城,難道他想重演六年前烏蘭布通那一役?”
“管他想怎么地,咱大炮可是吃素的?先轟倒他半邊城墻,就不信他不投降!”
“噶爾丹,這次定沒料到我天兵果真涉沙而來,方才那一戰估計已被嚇了膽此刻正準備逃跑矣。”
“哼,這人狡詐非常,定是計劃著什么陰謀,且不要盲目樂觀!這次我們在大漠九死一生,不過是托了皇上的福運,大阿哥從陜西及時調糧救助,不然,可真壞在噶爾丹和他勾結的朝廷叛逆之手!”
“我看那城中沒絲毫動靜,難道這廝準備歸降我軍?也許應遣一招安使者即刻前去招撫,以免……”大學士伊桑阿沉吟道。
“歸降?招安?怎么能讓這賊頭歸降!我們前鋒營的弟兄,餓死的就有八百多個,還斬殺了七百匹戰馬充饑啊……皇上當時也一日一餐,僅一個窩頭。這等羞辱臣寧愿在戰場上死一百次,也不愿……”
這位兩鬢已現灰白的馬將軍說到這里激動起來,老淚連連,撲到康熙座前跪哭:“皇上啊,不能招降啊,臣為餓死在沙漠里的將士憋屈,鐵骨錚錚的漢子原該英勇戰死在沙場,為國捐軀,馬革裹尸也在所不惜……”
康熙點點頭似有些動容:“噶爾丹是朕的勁敵也不愧為名將,用兵布陣毫不含糊,可惜走了邪道不得天助。朕出師有名,費了多少心思,且我軍數倍于敵,訓練多年,若不能一舉蕩平此賊,斬草除根,朕臉上也無光!”
“馬奇喀,你且起來,這仗咱們贏要贏得硬氣,打也要打得漂亮!朕絕不招降!阿圖,傳令炮營準備,不管噶爾丹設了什么局,先轟塌它半邊城再說!”
“啪”地一聲他把手中的□□杯拍到桌上,那青釉的瓷蓋碰擊著杯聲,“叮叮”顫動聲不絕。帳內眾人知道圣意主攻,俱跪地效忠,得了令準備回營歸位。
“皇上!孟納爾城突然升起一面大旗。”素倫不在此時已是皇帝禁衛統領的御前一等侍衛噶布在帳外稟道,語帶驚惶.這深受皇帝信任侍衛一向穩重自持,此番異色讓皇帝側目。
玄燁罷手讓帳內眾人退下,走出帳外登上松木搭造的望臺:“那旗有何異處么?”
噶布神情肅穆,把手中的單筒望遠鏡遞了過來:“那旗下站著一個人。”
“看來那人定是可怕得緊,竟然能讓朕身邊擁有巴圖魯稱號的侍衛不安。”約有些莞然,玄燁接過鏡筒凝神望去。
風狠狠地自東刮來,翻飛著皇帝繡著金龍的戎袍的衣角,和腰間的佩劍劍鞘摩擦出“嗄嗄”的聲音。掛在西山的落日的光芒卻沒有映暖這個威嚴的帝王的臉,他緩緩放下望遠鏡,僵硬泛青的手指緊緊扣著那只細長的鏡筒。
“噶布,你看到了么……是她。”瞬間褪去了血色的臉顯得清癯而又蒼白,有些失神地喃喃。
“皇上,奴才是否去傳令停止炮擊?”
“噶爾丹窮途末路,竟出此計要挾朕……”玄燁眸底陰冷有些發狠,“砰”地把望遠鏡摔落在地,那圓滾的鏡筒跳了起來滾落下木臺,與巖石相擊“咔嚓”一聲撞裂了鏡片。
“朕豈是能容他恐嚇的!”猶如牙縫中迸出字兒,卻擲地有聲,隱隱透著一股子寒意,讓噶布心驀地一緊,頓時汗濕透背。
他只知道,此君………從不虛言。
*
時間沒有腳,沒有人能看到它溜走的痕跡。
可太陽掛在天空的角度卻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時間正在流逝,以驚人的速度。
孟納爾山腳下,炮軍營那嶄新的五十三門紅衣大炮后都佇立著兩名炮手,嚴陣以待。
“今兒怎么了,將軍們都睡著了嗎?怎么還沒下達開炮的命令?”
“將軍?將軍也要聽皇上的!皇上定有別的計策,少安毋躁啊,兄弟!沾皇上的福氣我們能活著走出戈壁,這個城過會兒定會被咱們轟個稀爛,我們也來找找噶爾丹這犢子的晦氣!”
“我的哥哥……我們兩兄弟一起從軍,早上那戰他先‘去了’了,嗚嗚嗚……我要報仇,轟死這些王八蛋!”語帶哭音的這名小兵,臉上猶自還殘留著青春的稚嫩,說到悲處,嗚咽出聲。
“噓……中軍有傳令官來了。”與這小兵同守一個大炮的老兵提醒道。
*
“什么!!!要暫停炮擊?這紅衣大炮可是遠自數千里外的京城跨越整個沙漠才運來的啊,你知道不知道!卻棄之不用,這真是皇上決定的?”
炮軍營的統領魯大海驚詫之余,不甘心地追著這傳令的御前侍衛噶布大人連聲問道。
“誰說棄之不用,是暫停!會用上你們炮營的,不過時間還未到,先等會兒。你稍候就會知曉。”噶布看著山谷的方向,鎮定自若。
不多會,一陣駝鈴聲響,山谷口一隊清軍趕著一群駱駝過來……那群給中軍送糧的駱駝。魯大海正猶疑間,忽聽得“轟”地一聲山響,炮軍營有人驟然向著孟納爾城開了一炮。
“媽的,有人不遵軍令!是誰?把他給我拉出來!”魯大海一聲怒吼,侍衛立刻就綁了一個小子出列。
“噶布大人,你看怎么處置。”轉頭過來,卻瞧見這位天子近臣比捆縛在地的那小兵臉還煞白,正抖著手架著望遠鏡朝敵城看去。
“斬!”那聲清晰,卻又冷寒無比。
“是不是出師圖個吉利,把他先捆了,這仗打完再……”
“要不是那小兵手抖,沒命中城墻,若是……只怕你也得立斬陣前。到時候斬你的可不是我了,是圣上。”
噶布朝中軍主營處遙遙地一拱手,語氣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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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一絲絲地侵入肌膚,泛著寒意。
雖是仲春,佇立在這高臺上卻只感覺到那如同秋的冰涼。
身邊卻有一道膠著在我身上的視線,不同于這颼颼寒風的冷涼,唉……是穆夏。
“雖然知道你不是薩薩,但是我還是不能相信你是皇帝的女人。”
南邊,夕陽把那邊山頭也似映紅,整齊一字排列的大炮已被推進到清軍各營的最前方,只待中軍發出的攻擊號令。
微微閉了下眼躲開那炮身刺目的反光,在我看來,這大炮不過僅能算作“土炮”,可不似現代戰爭“外科手術”式的技術,指哪打哪,就算是射程超過1500公里的導彈那誤差也不過幾十米。這古代的紅衣大炮打大城墻還成,有上百米寬的靶子呢,可那誤差……不由得冷汗涔涔。
就算做炮手的不想傷到我,恐怕也不能如愿,這目標和誤差不是他的能力控制得住的。
如果玄燁瞧見了我,又要避開誤傷我,那只能一炮不發。可這是攻城戰,難道要放棄火器之利的優勢而采取肉搏么?
難道要拿我的命換上千千萬萬個士兵的性命么?不!我不愿意!
望著遠處那依舊高高飛揚的龍纛,我的心揪疼起來……燁兒,你可看到我了?
*
“轟!”
一聲突來的炮響,在兩軍對峙中的寂靜的益發顯得震耳饋聾,猶似那二月晴天一道驚雷炸響,突兀而又蹊蹺。
“清軍炮攻啦!”
“都離箭口遠些!”
“將軍,我們是坐等炮擊還是沖出去拼了?”
此等驚呼聲不絕,孟納爾城中準噶爾蒙古士兵議論連連有些騷動,似對在大炮下猶如坐以待斃的“守城”之策不解。
阿敦整飭了城防,帶著幾名侍衛上得城樓來,示意穆夏把我帶下旗臺。
“看來,你也并沒有例外,再是鶼鰈情深的夫妻也不過爾爾,男人啊……穆夏,把她到安全的地方,別讓大炮傷到她。”阿敦看著我的眼里流轉著同為女人的憐惜還有一絲……同情?
“讓我就呆在城樓上,穆夏。”下得那高臺,腳有些綿軟,靠在磚頭砌成的城墻上,定定地看著穆夏。
“你想看到他親自攻城?”穆夏用力地搖了下頭,那濃髯跟著甩動,拂到了我的手臂。
“你想著他!他可沒想著你!他是皇帝,只會在那高高的望箭峰的那里指揮著手下的將軍和這些螞蟻一樣的士兵攻城。你呆在這里我還要費心保護你,他可有想到你也可能命喪于炮擊就如同這城樓上任何一個普通的士兵!”他指著對面山上的龍纛處瞪著眼大吼,泛紅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