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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天蒼蒼,扯云為被,大地莽莽,擲石成巖。
春寒料峭,早晨冰冷透骨的濕氣中,薄煙蒙蒙,沿著草原上個個若大丘陵般迤邐的地貌隅隅向南而行。
待得爬上平緩而又連綿的孟納爾山高處時,太陽也終于爬出了厚重的冷云,一道金光漫過,驅散了如煙似霧的混沌,草原恢復了清明。
“康熙難道果真是天佑之人,乘運而生?以皇帝之尊親涉這瀚海荒漠,也算是古今少有了。”阿敦放下單孔的長筒望遠鏡遙望著遠處克魯倫河對岸,一臉肅穆。
拿過鏡筒看來,只見湛藍的克魯倫河的那頭,猶如神兵一夜之間從天而降。河南駐扎著黃云般的御營,御營四周有帷幕環繞著皇城,黃幄龍纛高揚;外環網城,護衛兵統更是勇猛異常,軍容山立,那圍繞拱衛著御帷的軍營更若海一般連綿不斷。
厄魯特的首領丹濟拉手里捧著的那份已被噶爾丹揉得起皺的敕書,這是皇帝的第二道敕書,可不若第一次的有禮可親,卻是一道通知他即刻迎戰,措辭簡明而又嚴厲的敕諭。
“屬下自南而來,草原沿途都說當今皇帝是天子圣君,是活佛!清軍中的蒙古科爾沁部的士兵逢人便說親眼見到皇帝讓石頭開出花來,讓戈壁長出豐沛的水草,讓沙漠涌出清泉……”
“夠了!從古知兵非好戰,康熙這廝真正把攻心之策用到極致了。”丹濟拉見噶爾丹鷹目生瘟,隱有怒意,低瞼垂手,噤若寒蟬。
“大汗早聽我的一句話,何至于有今日啊?”娜仁嚶嚶哭泣道,“那些羅剎國的人豈是一個講信義的?還有那朝中的什么索相國,他吃的是朝廷俸祿拿的是皇帝的……”
“你給我閉嘴!”噶爾丹怒吼一聲,一掌擊在身側的青松上,還蓄得有積雪的松針簌簌抖落一地的白雪,飛揚的雪沫子嗆得我連連咳嗽。
“求人不如靠己,雖連遇不信不義之人,但有這孟納爾山做屏障,清軍有遠程勞頓之疲,我未必就怕了他!不如一搏!丹濟拉你去回康熙,說明日我博碩克圖汗噶爾丹定列陣相迎。”一道寒戾的眼神從我臉上掃過,猶如一道陰風吹過,讓我背后生涼。
*
翌日,碧空如洗。
晴天透藍如鏡,絲毫沒有草原早晨慣有的濕氣氤氳。
阿敦一身戎裝,盔甲配弓決意于丈夫一同應戰,臨行前卻把最小的兒子□□留給了我。
“我的大兒子已經戰死在烏蘭布通,這最小的兒子也是我唯一的兒子,暫時托付給你。放心……有他在,準噶爾部屬的蒙古人不會對你們怎么樣。有你在,我想……清軍也不敢對你們怎么樣。”她騎在馬背上抱住這才剛滿六歲的的稚童,重重地親了一下,滿臉愛憐。
“如果我沒回來,你就拿我的這個牌子,帶□□趕緊離開……”
“你會回來的。”緊緊拉住還懵懂著的□□,不想這一別變成訣別。雖然我心里自然期盼清軍大捷可就不忍她……這個似敵似友的女人像漢子一樣血濺沙場,女人本不屬于戰場,不是嗎?
“有賭局,就會有輸贏。今日總會有結局。”微一哂笑,她揚鞭而出,灑脫颯爽。
*
雖隔著孟納爾山,那山卻不高,站在城樓上也能窺見一點南邊的戰況。
城外,“嗚嗚”的號角,“咚咚”的戰鼓一聲緊過一聲,一浪高過一浪。
片刻過后……地震山搖,震耳欲聾的炮聲密集地響起,似雷鳴。腳下的大地被震得劇烈地顫動著,□□嚇得躲進了我懷里,小小的身子一直在抖卻是忍住始終沒有哭泣。
南邊,濃煙和火光四起,孟納爾最高的那座山頭上的幾棵樺樹起火,在北風中噼啪作響。如潮的殺聲鼓聲夾雜在炮聲的間隙中,不絕于耳,聽起來甚是恐怖,就像末日……提前來臨。
戰爭,不管冠以再神圣的名義,卻注定血流成河,萬骨摧枯。可我卻在自私地祈禱,祈禱這場戰役的締結者毫發不傷。
“茉姑姑,不怕,□□保護你。額吉(蒙語母親)說男子漢不能哭泣。”輪廓似阿敦的小臉帶著一股稚嫩的英氣,這孩子長大定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你長大了后一定是個英雄。”
“我的名字□□就是英雄,我是準噶爾的□□,長大后會保護額吉的□□,額吉給我說以后也要保護你……茉姑姑,你別哭,□□在這里。”
他的小手摸著我潤濕的臉,才發現……我還不如懷中的□□,他都可以不哭,我卻淚流滿面。
抱緊了□□,在雷鳴的炮聲中,我祈禱神佛庇佑,無論勝敗,我只求他能安康……
*
“你這個會說蒙語的羅剎奸細!”嬌媚如花的臉此刻因怨毒顯得猙獰,噶爾丹口中草原上的太陽美女娜仁帶著幾名侍衛走上了城樓。
“把她給我綁了!冒充我妹妹薩薩格格的賤人。”一聲嬌喝,兩名敦實的蒙古兵就準備上前來“拿”我。
我頭痛欲裂,這個女人怎么會突然來找我麻煩……還是在孟納爾的男女主人都在戰場上廝殺的這個時節。
“不準過來!”懷里的小□□皺起了眉頭,還帶著奶音的童音卻讓那兩個侍衛退了停了腳步,轉過頭來望著娜仁,對著這小主子的命令似有些猶豫。
“□□,乖孩子,到姆姨身邊來,她是壞人,是害你額吉和大汗的壞人!”娜仁緩和了臉色蹲下了身來對□□道。
“你才是壞人!你走開!”小小的臉上滿是敵意,看來他并不喜歡自己父親近來的新寵。
“把小主子抱開,給我拿下她。”失去了耐性的她不愿再扮演好后母討好小孩,畢竟……□□不過只是個小孩。
身上的藤皮繩勒得我死緊,壓迫著胸肋,呼吸仿佛都不那么容易,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朝這女人看去,但見她遂心過后的滿臉得意,和抱著哭鬧不休的□□的侍衛漸行漸遠……
“咳咳!”低著頭,感受著腳下大地真實的撼動。
這個女人手段不過爾爾,圖逞一時之快的人通常都沒有什么好果,難怪噶爾丹寵則寵矣卻沒聽說給她過任何名分,她要想占據阿敦的身份地位談何容易……見最近阿敦待我猶如上賓,不過遷怒于我罷。
她……不足為懼。
*
太陽已經爬到樹梢正中的位置,這城樓正對著南邊風口,雖寒風一陣陣襲來卻也不覺得十分冷。瞧著我的衣袂在那鼓鼓的風中飄飛,莫不是想起此時被人綁縛的境遇,我幾乎可以假裝享受凌空而飛的快意,因為……那麻木得失去知覺的肩膀和手臂已經不覺得疼痛。
不知道什么時候,怒吼的炮聲漸漸停歇,交織著血與汗震耳的嘶喊也不似方才大聲,只聽見……“嗚嗚嗚”的牛角聲在四面八方同時吹響,瞬間在山谷中來回飄蕩,像是無數人在大聲哀哭一般,聽起來著實瘆人。
“快開城門,快開城門!”一騎士拿著令旗飛騎而至。
“清軍的大炮轟破了隘口,大汗準備撤退守城!”
“弓箭手都上城樓站好位!”
“□□手,在鹿砦后準備!”
噶爾丹敗了……這么快?剛一轉念,只聽得橐橐靴聲驟響,留守的蒙古兵士一層層上得城樓,按位在青磚所制的梅花箭孔后布設站齊三名可輪換的弓箭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