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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封信,一方印章。
放在一只杏色緞面的剔紅盒子里,這就是他留給我的……
一封是給我的,一封是給恭親王常寧的,均用朱砂封緘。把屬于我的那封,抖開看了眼……叫我回京后把那封信和印章交給恭親王常寧,還有幾句和那晚說的差不多,滿是歉意。短短的幾句話寫得龍飛鳳舞像是倉促而就。
不對!不會只是這么簡單,這不像他!但說不清楚什么不對,只是把那信小心折好,再看那章……
那蟠龍鈕章是由一整塊田黃制作而成,扭上結以寶藍色的絲穗做飾……非常眼熟,這是玄燁專用在加急密折上鈐印的小章。章雖不大,但是我卻深知它的意義,只覺得一陣陣眩暈。因為,這東西最近幾年他一直掛在腰間從未離身。
看來出大事了……
不知道是藥性未過還是我心悸得厲害,只覺得一片黑云罩來。閉上眼,拉緊韁繩,等著這片忽來的頭重腳輕感覺慢慢過去。
身下馬兒“嘶律律”地叫了兩聲抗議著驀然來臨的粗暴的拉扯。
“您沒事吧,要不要回馬車上休息?”素倫打馬從這二十多侍衛組成的隊伍的最前頭折回。
“拿來。”
“什么?”他有些懵,不解地望著我。
“皇上的信,你那應該還有一封。”我把手向他伸了過去。
“……”素倫眼神閃爍,想說點什么左顧四盼卻找不到話題。那通體棗紅的蒙古大馬被他勒得來回跺著馬蹄子,甚不耐煩。
“好吧,把你腰間短劍給我。”估計難為他了,他定是奉旨保密,那就另換一招。
聽我此言他卻瞬間見鬼似的煞白了臉,按住腰間劍鞘滿眼驚懼。烏蘭布通那一幕猶如倒帶的影片從頭上演……我知道他想的是什么,我數年前的那次魯莽定是害他不輕。“紅山”之痛是我的,何嘗又不是他的。
“放心,我答應過他不會再做任何傷害自己的莽撞之事,找你要劍不過是想破開這個東西。”從衣領下摸到金鏈拉出那只“太平”。
戈壁的陽光透過這塊寶石,漫射出綺麗的光華。翠色中的那團若隱若現的絲帛記得他說過那就是可以保我太平的東西。
*
“是鸞,能保你太平安寧的東西。有朝一日,遇到什么事我卻不在,你就敲碎它把里面的東西拿出來。”
“你怎么會不在呢,這輩子休想我再有寸步之離。”
“人總有生老病死,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我老了,再經受不住你出現丁點兒‘萬一’!”
“朕賜它名為‘太平’,定能保你太平!帶上了,就不許取下。”
*
他的話猶自在耳,有朝一日,遇到什么“萬一”他卻不在身邊,我就可以拿出里面的東西……是他留給我以防“萬一”的“太平”。
“讓奴才效勞吧。”
這忠心的侍衛之首雖謹慎得有杯弓蛇影之嫌,我還是理解地把“太平”取下遞了過去,數年前就因為要他的佩劍而“騙”了他一次,呵……他定是記憶猶新。
銀光閃過,手起刀落。
這只巧奪天工的鸞鳥彩羽尾部瞬間被一分為二,那切割的斷面的邊緣摸著整齊而又光滑約微還帶著點我的體溫。
一團錦織從斷裂處滾落……原來只是外層,里面包著塊明黃色的東西,薄如蟬翼,卻是兩片。
按捺不住此刻如擂的心跳,小心地抖開……那蓋著皇帝之寶的傳國玉璽的朱紅鈐印就這么跳入我的眼里,那朱砂鮮艷如血,燒痛了我的眼睛。
“朕惟椒涂化,六恭佐中硃之勤;芝檢承恩,九室備內宮之選,隆儀聿舉,寵命攸頒……咨爾蒙古呼圖克圖格格斤葉茉,端恪修型,嘉言懿行,母儀備美,躬全懿范。慈惠本乎性成,柔嘉維則;溫恭篤于天賦,禮度攸嫻。特晉封爾正位中宮,朕之皇后,申之冊命。欽此!”
這竟然是昭告天下,昭告朝廷的封后圣旨。
原來他……從來沒有忘記……抖著手拉開另一片明黃。
不再是官樣文書詔令諭旨,薄薄的絲綃上那細若蠅楷的文字正是他的筆跡,開頭的兩個字“茉兒”就像平日里每次耳畔輕語。鼻頭一酸,一片紗般的朦朧飄來讓我模糊了眼睛。
這是一份秘詔,只屬于我的。
“茉兒,你今天打開這個密詔的同時,也許就是我們陰陽訣別的時候。那一份圣旨你不準不聽。該是讓太子知曉自己母親身份的時候了,把這個給他看,他就會明白……”
“雖受命于天,我卻從不信鬼神。小時候我的瑪法湯若望曾經給我批命,他說我命里充滿刑沖刑克,注定坎坷。本是不信,后來在18年那次太和殿失火之后,一個來自西洋的占星術士也曾言我這一生是克父、克母、克妻、克子的刑克之命。子不能認做親子,妻不能認做真妻。沒想到以后發生的種種卻真被他們一語成讖。上自我的父皇母后,也包括當年的你,到如今三個皇后早夭,喜兒不能認作親女,就連太子我也不能告訴他親生的額娘是你。”
“這一生自問能立天地,不懼命運,可你的兩番離去卻讓我不得不信這命難道果真天定。雖生來是主宰萬民的天子之命,做人行事從來不曾能有丁點兒恣意。茉兒,想給你的不能給,讓我的命運累你終生無皇后實名,不過我一旦身后即會公詔于天下,給你這皇太后之名。生前不能恣意,死后定還你這個公平!這個是燁兒,最后能為你做的,保你太平……”
滴滴眼淚滑落在馬兒背上濃密的鬃毛中,瞬間不見。
傻子!傻子!我卻不想要這樣的太平!這該死的男人知道不知道,沒有他我怎么會有太平!
傻子!傻子!老是自以為是的人,難道他還不明白我從不在乎任何虛名,唯一在乎的不過是他身邊那個位置而已。
他可知曉……
藍天中飛翔的雕兒,啾啾鳴鳴,相伴飛越萬水千山,一旦伴侶亡逝,它也會哀鳴,它也會殉情。
草原上奔跑的野狼,兇猛殘忍,卻一生只愛一個異性,如果對方死了,另一只自會絕食相伴。
何況人焉?
他可知曉……他若赴死我也必隨他入那景陵。
不!他怎么會有意外,我不允許!歷史更不允許這個英明的君主早逝!
抹落臉頰的所有濕潤,修補好心里那個再不愿觸及的窟窿,有了一番主意,正顏道:“素倫聽旨。”
素倫滿臉驚惶,見我一臉嚴肅卻不得不翻身下馬跪倒在地。
這位忠貞的臣子既然不能違抗王命,那只能以非常手段回到他身邊去。
“不是皇上的,是本宮的懿旨。”把那鈐印著“皇帝之寶”的圣旨遞了給他校驗:“皇上已封我為皇后,我以皇后之名令你即刻回京把這封信和印章帶給恭親王。”
“啊……”
“我準備返回大漠追隨皇帝中軍,你另撥兩名侍衛陪我即可。”
“娘娘!”看了那封詔的素倫已是改了口,在地上連連磕頭,抬起頭來的臉竟沾滿黃沙,他眼眶微紅:“娘娘有所不知,皇上這次所為實是情非得已。就算一日一餐,中軍所剩之存糧已不過五日所需。而到達土拉就算不在朔漠中迷失方向,走的俱為直線捷徑,日夜相繼卻也要八日……”他伏在地上痛哭,已是泣不成聲。
“糧道果真出了問題,抑或,朝廷出了問題?”這幾日但見玄燁臉色日漸沉重,對我卻是絕口不提。我雖一直擔心,可他每每寬慰我岔開了話題。
素倫點頭神色凝重:“不但只是糧道出了問題,這幾日就連本該由朝廷返回的軍報也沒有收到。中軍現在就象風箏,斷了和朝廷聯系的線。”
朝廷……心里飛快地盤算了一下,現在皇太子督國理朝另加3位大學士輔政,會是誰干的?索額圖?燁兒走的時候不是已經安排好了么?他雖輔政卻只是掛一閑名而已并未任何實權。
我只希望,胤礽,我的兒子,沒有被蒙蔽利用,讓奸佞之人擅權……不然……
我看向那東南方的天空,驕陽似火,烈日中天。
或朝、或夕,它周而復始,見證過多少興旺更替?但,太陽就是太陽,彌久逾新,長盛不衰,偶來的烏云蔽日,從來只是暫時。
“我心已決,我要回去找他!素倫,你是知道我的性子,康熙二十九年那次紅山之痛我不想重演,這是于私。于公,此刻我告訴你的即是皇后之旨,該怎么做……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奴才明白!”他磕頭效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