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煞那間,全世界都靜止了。
他的耳朵里空響,眼前發黑,什么都聽不到,什么都看不到,若干秒后,嗡地一下,視覺和聽覺豁然恢復原狀,他看到杜家的兩個小孩興高采烈地抱著段殺——
“段叔叔太棒了!拉住那王八蛋,讓武叔叔揍死他!”
他看著段殺,傾盡氣力地看,幾近失神。
段殺看著他,呆若木雞。
這一拳,終究是把他打回了五年前——
“我愛他。”
段殺緩過神,撲上前扶他,被他搡開,楊小空和樂正七也跑過來,他甩脫開他們,不要人扶,自己站起來,酒勁退下去,重新理智地梳理自己的思路。泰然捧著他的臉,哭著喊:“爸爸!爸爸!你疼不疼?”
柏為嶼揩下嘴角的血跡,呆滯地移開目光,問武甲:“為什么打我女兒?”
武甲一頭霧水,正要解釋,段殺搶著承認:“為嶼,不關他的事,泰然是我弄摔的。”
泰然揉著他臉上的淤青,唯恐爸爸在氣頭上會再打人,忙帶著哭腔解釋道:“爸爸,不是段伯伯,是我自己摔的!小哥哥他們帶我玩,還給我吃了番茄,拌糖的哦,很甜……”
柏為嶼摸摸她的下巴:“真的是你自己摔的?”
柏泰然猛點頭:“是我是我!”
柏為嶼冷笑。
段殺臉色驟變。
柏為嶼眼神柔軟下來,他望向武甲,緩聲說:“非常對不起,我這個人……這個壞脾氣真該死……”他想了想,略一停頓,語無倫次地接著說:“今天的事,還有當年撞你,真的很抱歉,我明白道歉沒用,也不指望你原諒……”
武甲沒理會,低頭看看杜卯,確定他沒有受傷,不放心,又問:“有沒有哪里疼?”
杜卯撇嘴:“嘴里有點血味,沒事。”
于是武甲心疼地拍拍他的腦袋上的灰,拉著他回家,同時招呼杜寅:“走。”
更多的人趕來時,斗毆的人散了,孩子也找到了,便不了了之。魏南河問明情況后,讓楊小空去與片警周旋,并且氣惱地往柏為嶼后腦勺拍了一巴掌,責備道:“都快三十的人了,還這么不長記性!你這破性格吃過多少虧?打架能解決問題嗎?啊?”
柏泰然抱著柏為嶼的腦袋,沖魏南河瞪眼:“霍!不許打我爸爸!”
魏南河悻悻然收回手,贊許地看向樂正七,那眼神在表揚:還是你乖,沒有去瞎攪合。
要不是被泰然絆住了,樂正七百分兩百沖在夏威前面,此時他低眉順眼地站在魏南河身邊,假裝自己是真的很乖,并且很謙虛。
不管怎么說,柏泰然找到了,有驚無險。眾人各回各家,段殺跟著柏為嶼,拉開推門、摁電梯摁扭、打開走道的燈、開房門、開燈、拿拖鞋,忙前忙后,做了壞事般惴惴地觀察柏為嶼的臉色。
柏為嶼罵人打人都不可怕,最可怕是不說話。
段殺給昏昏欲睡的泰然換一身棉睡衣,問:“很遲了,要不要給她洗澡?”
柏為嶼搖頭。
段殺心驚肉跳地拿熱毛巾給泰然擦擦手和臉,接著抹上兒童潤膚露。
柏為嶼握著泰然的小手,不急不緩地開了腔:“你跟那家人感情很好嘛。”
段殺一怔,結結巴巴的說:“沒,只是住的這么近,抬頭不見低頭見,常有聯系……”
“噓……”
段殺趕緊降低了音量:“那什么,杜卯和杜寅只是頑皮了些,不過我知道他們都是好孩子,沒有惡意的……
柏為嶼問:“他還住在老地方?”
“哈,嗯?哦,是啊。”
“五年來都是住在那?”
一顆冷汗從段殺的額頭上滑下來,他忽地在柏為嶼身邊蹲下,盯著對方的眼睛,緊張地解釋說:“為嶼,我和他只是朋友,我……”話說出口,他呆了。
是不是想起來了?
五年前,他重復過多少遍這句話——“我和他只是朋友,我保證。”
他們之間有一塊心病,一枚隱藏深切的地雷,五年了,他們沒有心平氣和地談過武甲,刻意回避這個話題,假裝沒有這個人。
段殺拉過柏為嶼的手攤開,低頭在他的掌心吻了吻,顫聲說:“我怕他打到你,我只是想把你拉開……”
泰然睡著了,柏為嶼不想鬧出太大動靜,也沒有力氣再吵架,只是點頭:“就算是吧。”
“我沒有維護他什么,泰然真的是我弄摔的。”
柏為嶼面上沒有什么表情:“就算是吧。”
段殺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慌不擇言:“你信我,我們真的只是朋友,這么多年來來去去的,要有什么早有了……不是,我不是那意思,為嶼,我真的是一心一意等著你的,跟他一點牽扯都沒有,真的,真的!”
柏為嶼仍舊點頭,還是那句話:“就算是吧。”
“你不會跟我生氣吧?”
柏為嶼回答的很爽快:“不會。”
段殺露出一個牽強的笑討好他,“不會就好,我就怕你生氣……”
柏為嶼添上一句:“我要回河內。”
段殺啞了。
柏為嶼站起來,走到客廳給自己倒一杯水,他喊了一個晚上,喉嚨里又干又澀,都是血腥味。
段殺緊跟而來,握著他的肩膀扳過來面對自己,扯著僵硬的笑臉:“我不分,我們好好的,我們才剛復合,我哪兒錯了?你告訴我,我認錯,我改……”
“你沒錯,我只是要去河內,分不分由你定,你不分,我就陪你耗著……”
“那算什么?像那五年一樣,半年見一面?互相折磨一輩子?”段殺慌亂地撫摸柏為嶼的臉孔,似乎下一秒柏為嶼就要走了,他才剛剛幸福了半個月,等了五年多才等來的!他徒勞地求道:“柏為嶼你別和我賭氣,你不喜歡看到他,我們搬到遠遠的地方去,我不和他聯系,不和他做朋友還不行嗎?你要我怎樣我都聽你的。”
柏為嶼轉開目光,盡量說的輕描淡寫:“對不起,和你無關,是我自己的問題,我一直難以選擇,不知道到底應不應該為你一再辜負家人,直到今天才下定決心。我沒有信心和你在一起,真的對不起,一計較起以前的事,我就什么信心都沒有了。”
段殺沒有底氣發脾氣,也沒有花言巧語哀求,他的嘴唇貼著柏為嶼的眉心,顫抖了許久許久,有兩顆淚水落進了柏為嶼的發間,他從記事開始落過的淚,都是為面前這個人流的,他知道自己這輩子不會再愛上別人了,五年還有個盼頭,柏為嶼去河內,那就意味著兩個人一輩子分隔兩地。
柏為嶼強忍著心里的悸痛,試圖掙開對方的禁錮:“原諒我,是我太自私,我還有很多抱負,沒法花費所有時間在泰然身上,有我媽媽幫忙照顧,總比交給外人放心,這是最兩全其美的方法……”
段殺執拗地拉著他不放:“我們再想想辦法,總會有辦法的……柏為嶼,你別賭氣,求你相信我,別走!”
柏為嶼奮力掙脫開,“我沒賭氣!讓泰然順利治病、讓我家人高興、讓我自己的前途順暢,全來賭你一個人?來賭愛情?那才是賭氣!我柏為嶼五年前有信心為了你放棄一切,現在沒有了!”
段殺找不出任何合理的理由說服對方,唯有不斷重復:“你再考慮考慮,為嶼,求你,求你再考慮考慮……”
“你怎么哭了?我真該給你拍下來,送到你們三隊去嚇死一大批人。”柏為嶼抱著段殺的臉,嘴里調侃著,眼圈酸澀,縱然有再堅決的決心也禁不住動搖了:“鼻涕蟲,別哭啊,要不,我再選一次。”
柏泰然睡得雷打不醒,被爸爸晃醒后難受地扭了扭,嘟囔:“臭爸爸……”
柏為嶼耐心又輕柔地撓她:“寶貝,幫爸爸一個忙,就一會兒,就一小會兒!你看過來……”
柏泰然睜開惺忪睡眼,朦朧的燈光下,爸爸的掌心有兩個紙團。
“你選一個。”
柏泰然蒙頭蒙腦地抓了一個,隨手一擱:“上次的霸王龍你還沒畫呢!”翻身繼續睡。
紙團從柏為嶼手邊跌了下去,掉在地上,那兩個人忙爬下床滿地找紙團,最后段殺找到了,他猶如撈著救命稻草般惶恐地握緊紙團,茫然無措地望著柏為嶼。
柏為嶼將剩下的另一個紙團打開一看,了然地苦笑:“泰然選哪就是哪。”
段殺攤開自己手中的紙團,而后絕望地用盡了氣力握緊在手心里,合了合眼。
紙條上寫了兩個字:“河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