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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小空摩挲著手里的印章,忽然百感交集。石頭是魏南河忍痛送他的,印章是柏為嶼刻的,雖然被魏南河罰蹲墻角,但感覺真幸福,得到這件禮物讓他著實高興了好幾天。而今時今日,他想辦的事辦成了,想得到的名譽和地位也得到了,卻再也沒有什么事能讓自己高興。
他輕緩地嘆了聲,蓋上印章——到此徹底終結了這段仇恨。
魏南河惴惴地問:“你不看看內容?”
“有什么可看的?”楊小空一笑,漫不經心地說:“杜佑山要害我,我仔細看了內容他一樣能害,難不成你還會害我?”
魏南河抬起手,猶豫一瞬,還是擱在楊小空腦袋上,猶如很久以前那樣地充滿愛護之情地揉了揉,感觸良多。他對楊小空不是沒有愧,把不諳世事的小師弟帶到這斗爭激烈爾虞我詐的路上,卻沒有能力好好保護,他深感歉疚。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楊小空垂下眼簾,雙手遞上求情信,懇切地請求道:“魏師兄,我們之間不要再有間隙了,不管我處于什么地位,對你永遠敬如親兄長。你放心,既然簽了字蓋了章,在拉動圈內人聯名這方面,我一定不遺余力?!?
圣誕節來臨,可惜天公不作美,平安夜就下起了小雨,下了一夜一天。失去辦公室的白教授成了國畫系的常客,時不時去那要杯開水喝。過洋節學校沒有放假,學生們照常上課,不過這不影響節日的氣氛,大家的話題皆是上完課去哪聚會狂歡。
雕塑系的皮小子們聒噪得要死,一個個像多動癥患兒,破壞力巨大,教室前后門皆被搬進搬出的石膏或泥塑刮倒了,穿堂寒風呼嘯而過,有人從陰干房偷了塊漆畫板擋風,前兩天倒下來把恰巧經過的白左寒拍個正著。
天氣降溫厲害,白左寒巴不得學刺猬蜷在窩里冬眠,學生不愿在節日上課,他更不愿意,進了泥塑室稍稍給幾個學生動刀改了改習作,就找個借口躲進國畫系不挪窩了。國畫系柔弱文雅的女孩較多,教室整理得井井有條,暖氣適中,四處洋溢墨香,音響里放的是輕柔抒情的鋼琴曲,講臺上隔著茶盤,杯壺熱氣騰騰地往外冒茶香。
國畫系的何老教授和曹老是一輩人,很快也要退休了,曹老來串門,兩位老人家湊在一起,免不了憶苦思甜感慨良多,無所不談,白左寒則賴在旁邊蹭茶喝。
過了一會兒,楊小空找曹老找到國畫系里來,笑著向何老打過招呼,而后低聲說:“曹老,院長到漆畫室找您呢。”
曹老倚老賣老地哼一聲:“找我干什么?”
楊小空恭順地答道:“聽說您過幾天要去澳洲,他趕著來給您拜年,提前送過年費和禮物……”
“誰稀罕?”曹老氣呼呼的,“我這正和老何聊天呢!”
楊小空哄孩子般勸道:“院長還在漆畫室等著呢,您別鬧脾氣?!?
何老教授推搡他:“走走,我和你一塊去,叫院長騰出他的豪華會議室給咱老家伙們開個茶話會聯絡聯絡感情!”
曹老大力贊同,倆可愛的老頭一齊出了門,楊小空自然而然坐在曹老的位置上,給自己倒了杯茶,邊喝邊呵氣:“天可真冷,你穿的太少了,注意身體啊。”
白左寒左右一看,沒別人了,后知后覺發現對方是在和自己說話,不由受寵若驚:“哦!”
“那個創意圖的事,很抱歉,我做的太過分了?!睏钚】斩⒅掷锏牟璞瑳]有看他。
白左寒堵在心口的那股子惡氣一下子消散無蹤,剛得知創意圖被楊小空出賣了,真的氣得幾晚睡不著覺,下定決心與這狼崽子老死不相往來,可是楊小空對他說幾句好話,他整顆心都柔軟了。
那該死的面團長得和和氣氣,眉目還有些許窩囊氣,唇角一溢出笑意就顯得既陽光又可愛,無辜得像個小孩子,誰看了那張軟糯的笑容都沒轍,更何況是白左寒?他鼻尖發酸,眼圈也有些發熱:“我說的那些話也很過分,對不起,我是氣瘋了……”
“行了,別說了?!?
白左寒閉了嘴,他摸不透對方的心思,如果可以,他想復合,想要面團羊像以前一樣粘著他撒嬌,可是不能了,他們沒法回到過去。那么是不是可以和睦地當同事?不要像一對仇家,每天見面都說傷害對方的話,那種疼他不說,也無法說清,更沒人能聽他說。
不再有話,兩個人默默地喝茶,氣氛出奇地融洽,白左寒生怕楊小空喝完一杯茶就要離開,忙主動加滿茶,希望對方能留久一些。鋒芒畢露并不全是好事,路該怎么走,他經歷過,比對方有經驗,如果他們能心平氣和談一談,他愿意引路,盡己所能——當然,他沒有顏面奢求什么回報,能和平共處就覺得很幸福了,另外,他也不想看到楊小空像柏為嶼,閃光之后就像流星一樣泯滅了。
前排一個女孩子畫著貓戲蝶工筆,勾了幾個形象都覺得貓的姿態不夠自然,便問:“白教授,伸懶腰的貓怎么畫?”
國畫線描和雕塑速寫歸根到底都離不開同樣的基本功熟練程度,白左寒不太會用毛筆,隨手撿了只圓珠筆勾一只小貓,女學生驚嘆:“真可愛!再畫一只準備撲蝴蝶的貓!”
白左寒來了興致,三筆兩筆勾出一只撅起屁股做預備動作小貓,又信手畫了好幾只,組合成一幅活靈活現的草稿圖。
學生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呈上自己的草圖:“哇,貓好可愛!白教授,幫我看看我的老虎,我怎么覺得形不準???”“我的金魚呢?瞧這里……”“貓可真生動~白教授,看看我的仙鶴……”
白左寒早過了被人一夸就自鳴得意的年頭,他擺出理所當然的姿態接受所有夸獎——他也確實有這個資本,輕松地加幾筆改動學生草稿上結構不合理的地方,圖上的小動物就活了,手法嫻熟線條靈動,似乎閉著眼睛也能畫出來。
學生們崇拜地眼睛放光,要他畫了這個又畫那個,不知怎么的,話題逐漸從作業轉移到寵物身上,有人問:“白教授,你一定很喜歡動物,經常觀察動物吧?”
白左寒優雅地抿了一口茶,“馬馬虎虎?!?
“有沒有養寵物呢?”
白左寒還未搭話,一直微笑旁觀的楊小空冷不丁插嘴:“有啊,白教授養了一頭豬?!?
此話一出,全場嘩然。白左寒被茶水嗆得連連咳嗽,正要反駁,楊小空掏出手機調出照片給大伙看,“這黑豬脾氣不是很好,你們如果想去參觀,最好在院子外看看就行了,被它一拱可不得了。”
靠楊小空最近的一個女生尖叫:“天哪,好銼的豬,白教授,你從哪撿的啊啊?。俊?
學生們吵吵鬧鬧地搶著看:“這什么玩意兒,笑死人了!”“越銼越可愛,真想捏捏它,長得好肥?。 薄澳闱扑难劬蟸~陰險得搞笑!”“楊老師,你快把照片發給我,我給油畫系的同學看看!”
白左寒氣得要掉眼淚,轉身灰溜溜地逃了。
教室里稍微安靜下來,有人問:“咦,白教授怎么走了?他生氣了?”
楊小空解釋:“沒有,你們這么熱烈地夸他,他不好意思了?!?
學生們好騙得很,又哄地樂開了:“白教授真死相,可愛死了??!”“是啊是啊,他怎么看也不像會養豬的人~笑哇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