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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幾天綿綿細雨，難得出太陽，大院里挺熱鬧，不少病人都出來走動走動。武甲的肋骨愈合良好，如今走動不成問題，可以做適當輕微鍛煉，比杜佑山那個斷手斷腳的倒霉鬼幸運多了。杜寅和杜卯陪他下樓來散步，才老實陪幾分鐘就跑去和別的小朋友玩兒了，他走的有點累，想找張椅子坐一坐，接著，便看到了韓謙。

韓謙坐在一張長椅一端，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大喇喇躺著枕在他腿上，把剩下的椅子全占了。韓謙低頭和小女孩說著什么，邊說邊笑，滿臉都是純粹的笑容。

武甲記得在去年的宴會上見到韓謙，對方瘦骨如柴，死氣沉沉的不像個活人。可半年后再一次見到他，他胖了不少，氣色不錯，不過瞧著依然是個病人，可能是由于這病態(tài)使他帶著點青澀的瘦弱和蒼白，顯得更年輕。

小女孩看到一個穿著病人服的叔叔站在一邊，忙站起來讓出椅子，繞到韓謙另一側(cè)，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叔叔，你請坐。”

武甲謝了聲，在韓謙身邊坐下，笑著打招呼：“韓先生，你好。”

韓謙一愣，重新打量他：“你是？”

武甲也是一愣，“我是……”

小女孩問：“叔叔，你認識我爸爸？”

武甲想了想，自己一直是杜佑山背后的小保鏢，頂多是在韓謙面前混個臉熟，攀不上認識。于是，他尷尬地不知該怎么應(yīng)答：“哦，我……

小女孩指指自己的腦袋，“我爸爸這里受了點傷，很多事不記得了，真抱歉。”

“對不起，”韓謙握住武甲的手晃了晃：“你叫什么？我們重新認識。”他說話不太流利，每說一句話會停頓片刻，但似乎很努力說。

“啊……哦，”武甲局促地笑笑：“我叫武甲。”

韓謙在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摸索，“我，我有名片，有空多聯(lián)系。咦？咦……寶寶，我的名片呢？”

小女孩搖搖他的肩膀：“你見人就發(fā)，早發(fā)光了。”

武甲擺擺手，解圍道：“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對了，你們怎么也來醫(yī)院？”

韓謙遲遲頓頓地還沒回答，小女孩伶俐地插嘴說：“剛陪我爸去做復健，叔叔你呢？”

韓謙接上后兩個字：“你呢？”

“我受了點傷，”武甲摸摸左肋，“在六樓住院住了半個多月呢。”

小女孩往樓上一指，“我洪叔叔也上六樓去看朋友了，所以我們在這等他。”

韓謙搶不到話說，只能重復女兒的話尾：“對，等他。”

武甲類似于陶醉地端詳著脫胎換骨的韓謙，輕聲問：“韓先生，你最近過的好嗎？”

小女孩這回不替爸爸回答了，靜靜看著韓謙。韓謙組織良久想說的話，他有很多事想抱怨，比如今早他想睡懶覺，可是女兒和洪安東卻把他拖到醫(yī)院來做復健；比如洪安東給他穿襪子，常一邊腳一個顏色；比如洪安東加班到很遲才回來，不窩客廳去睡，偏要爬上床抱著他，每次都把他吵醒；比如他有時會回憶起碎片一般似有似無的往事，心情不好，越看洪安東越厭煩，一股子莫名其妙的怨恨無處發(fā)泄！

小女孩催道：“爸爸，叔叔問你話呢。”

生活中零零碎碎的事，小矛盾、小埋怨、小爭吵，說個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然而，更多的幸福、體貼，還有細水長流的愛情，把那些小瑕疵都掩蓋了。他綻開一個暖洋洋的笑意，說：“我過得很好，謝謝關(guān)心。”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有我在后面撐著你呢，何況現(xiàn)在多了個方霧入股，杜氏倒不了。”洪安東俯視窗外，漫不經(jīng)心地說：“不過一個公司和人的身體一樣，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杜氏要恢復以前的鼎盛時期還需要時間。”

“那我知道，”杜佑山百無聊賴地臥在床上組裝兒子的變形金剛，“明天就出院了，這腿還得養(yǎng)不少時間才能走動，累贅！”

洪安東丟過去一句：“累贅就砍掉吧，反正你只需要一只右手簽字蓋章就行，其他手手腳腳也是多余的。”

杜佑山反唇相譏：“先砍掉你自己多余的手腳吧。”

“我不行，”洪安東目不轉(zhuǎn)睛地望著坐在長椅上的韓謙：“我這輩子沒伺候過人，笨得很，恨不得長出三頭六臂，能將他照顧得更細致些。”

出院那一天，杜佑山回到家，坐在沙發(fā)上攤開手腳，感慨道：“家里真好。”

不知從哪里傳來輕飄飄的一聲：“沒你就更好了。”

杜佑山瞪向蝸居另一角沙發(fā)的兩個兒子：“誰說的？”

杜寅很無辜：“不是我。”

杜卯假裝自己是杜寅：“不關(guān)我的事呀……”

杜佑山額上青筋直暴，拳頭癢癢的。

“嘖！”武甲沉聲喝止：“杜卯，不許對爸爸這么沒禮貌。”

杜卯一撅嘴，低頭不說話。

杜寅假裝自己是杜卯，真摯地道歉：“爸爸，對不起，我錯了。”

武甲贊許地看他一眼，“都進去做作業(yè)。”

杜寅扯扯杜卯，兩人乖乖地溜回自己房里。

“真討厭！”杜佑山抱怨：“好好的心情被這死孩子破壞了！”

武甲幫杜佑山脫下外套，“別和孩子斗氣，一點肚量都沒有。”

杜佑山握住武甲的手，同時仰視他的眸子：“那你以后多勸勸我，我把肚量撐大一點。”

武甲莞爾：“行。”

杜佑山追著他的目光，“你上次答應(yīng)我的事，不會反悔吧？”

“什么事？”

“好好跟我過，不去找他了。”杜佑山一臉殷切。

武甲靜默一瞬，宛如發(fā)誓般鄭重地說：“我說到做到。”

童年時為溫飽發(fā)愁、少年時為禁忌的愛情憂心、長大后為親人的離去而悲痛、成年后在愛人和罪惡之間掙扎，再接著，是漫長的八年等待和尋找，沒有一天過得輕松。

那些讓他痛苦萬分的領(lǐng)悟，那些留存在記憶深處的往事，都卸下吧。不要再不停轉(zhuǎn)頭往后看了，從今開始，學會遺忘、學會將目光放到前方、學會對自己寬容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