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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蒼頓了頓,說道:“北巡之事,是兩位殿下一力促成,也確實于永寧有利,我們已讓步前來,你們卻忽要設計陷害,沒有道理。因此我想,大約是突生事端,想借我們之手處理,雖是存心利用,卻也未必對我們有害。”
秋往事見白做了許久戲,頗覺無味,懶洋洋道:“裴節他們也早知道了?”
蒼蒼搖頭道:“這只是我私下猜測,并未說出來。畢竟之前尚未與殿下通過聲氣,還是莫泄了大家的警覺好。”
秋往事支頤望著她,半晌忽嘆口氣道:“你這樣下去可不成啊。”
蒼蒼微訝,問道:“殿下何出此言?”
秋往事道:“你比大多顯臣聰明,比裴家父子也聰明,你自己自然知道。可顯廷尚武不尚文,以顧雁遲當日威望,尚且免不了處處掣肘,一步走錯便遭放逐,何況你人微言輕,更是如此。許多事你明知是對的,卻知說出去不易得人理解,便只能擅作主張,要么暗中行事,要么虛言引導。想要成事,這確實是捷徑,恐怕遠比苦心強諫來得有用。你出仕時日應當尚短,對顯廷官場不該有這等認識,更不該有這等膽子,因此這做法多半還是顧雁遲教你。他這是為大顯計,把你的聰明用到極處,卻并未替你考慮。你這么走下去,終究是如履薄冰,千機百巧,也難免一疏,裴初雖粗,卻不是沒有精明處,一旦被他發覺你做了些什么,下場恐怕比顧雁遲遠遠不如。好在你那幾個同伴看來對你感情很深,也十分信服,裴節也比他爹來得開明,只可惜裴節本是個軟弱的人,雖多年歷練,骨子里是改不了的,真出了什么事,他也未必保得了你。”
蒼蒼淡淡笑了笑,不說話。秋往事接著道:“我知道你不惜死,大約也早就有此準備,只是無謂送命,想來也非你所愿。倘若真到了危急之時,你且記得,無論如何,總還有顧雁遲那條路可走。”
蒼蒼聽出她的暗示,笑道:“我真效仿顧先生投奔殿下,殿下敢收么?”
“我有什么不敢,就算顧雁遲來,我也一樣收。”秋往事笑盈盈道,“不過你幾時若想通了裴初不成,愿意早些來,自然最好不過,我加你工錢。”
蒼蒼低頭微笑,欠身道:“謝殿下好意,蒼蒼謹記。”
“這個江未然,確實是突然冒出來的麻煩。”秋往事回到正題,“我們留在手里不便處理,因此想借你們的手把她弄走。你也可以放心,容王巴不得沒有這個女兒,絕不會為他同你們過不去,你們只要手腳干凈,根本不會起什么波瀾。至于如何安置,最好是弄到風境以外。你們這次來,除了明面上的人,必定還有一批人走暗路,正可派用場,交給他們帶著跟我們北上,留在雙頭便再好不過。”
蒼蒼不由訝道:“她是容王獨女,容王不在意她?殿下可當真么?”
“自然當真。”秋往事點頭道,“她現在在這里,容王并不知道,也沒那能耐管。人弄走后,我們自不會吱聲,云間院也不會過問,你們不必顧慮。”
蒼蒼疑道:“若果真全無顧慮,殿下何不自己動手?”
“我們有我們的麻煩處。”秋往事道,“只是這麻煩并不在容王,在她身邊的樓曉山同方宗主。我們原也是礙著他們兩人,才同意讓江未然留在云間院。你們劫人,確實得替我們背個黑鍋,卻不是在容王面前,是在那兩人面前。你們與他們本無關涉,不必客氣,而他兩個都是樞士,就算知道是你們做的,要到顯境要人,卻不能不通過楊家,到時自有楊宗主替你們擋災,礙不到你們頭上。”
蒼蒼審慎地望著她,試探道:“這個江未然,看來不簡單得很,竟值得這許多人物為她花這許多心思,殿下甚至似乎對她十分忌諱,云間院與世隔絕,尚不放心留她在內,非要送出風境,卻又置于自己掌控的雙頭之下,才能安心。而殿下又說容王不在意她,那她一個娃娃,何以如此重要?”
秋往事勾了勾嘴角,直視著她雙目道:“她身上的事,我勸你不要挖,若是挖了,我也不知會生出些什么結果。”
蒼蒼首度見她如此認真,先前相處一直隨意,心情也頗輕松,此時被她目光一盯,卻忽覺背上莫名發起寒來,連呼吸也緊促起來,不由心下一凜,雖暗暗留了意,卻知道不能再問,略想了想,便道:“若果如殿下所言,這事我們可以替殿下做。”
秋往事歪頭望著她道:“你做得主?劫人好說,帶去雙頭可要費些手腳,不需問過裴節?”
蒼蒼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秋往事也不多問,擊掌道:“好,裴節那里你是照實說還是接著耍你的小花樣,我便不管了。你回去商議好計劃知會我,我可提前把方宗主同方定楚調走,剩下的……文司院不在,云間院剩下的樞士都沒什么心眼,不難應付,只那小入微士有些麻煩,可要我想辦法?”
蒼蒼似了然于心,搖頭道:“殿下說的是云間鹿,他倒無妨,我們可應付。”
秋往事覷她一眼道:“你們可莫傷了他。”
蒼蒼笑道:“自然,我們也并不打算多生事端。殿下可否幫忙多安排些鼓樂雜技進去演出,響動越大越好。”
“這沒問題。”秋往事道,“我明日便拉人進去,你們也盡快安排,總要趕在文司院回來之前解決才好,盡量就在這一兩日內動手。到時還有什么需要,只管知會我。”
蒼蒼點頭應下,不再說什么。秋往事等了片刻見她不開聲,倒有些訝異,問道:“你們幫了我們的忙,不問我要些回報?”
蒼蒼晃了晃她給的令牌,說道:“難得殿下信任,這件事便算作見面禮吧,以此證明就算兩邊敵對,有些地方也并非不能合作。這次若非與殿下聊過,兩邊互猜互算,費去許多精力不說,結果也未必盡如人意,又是何苦。此去北巡,恐怕多的是要合力處,到時還要請殿下多多照拂。”
秋往事嘆道:“顯人都像你這樣想,省去多少事。”掀開窗向外看了看,見前頭就要到那荒村,便道,“咱們也聊完了,我和你們殿下也沒什么可見,就先走了吧,你一個人在前頭村子等他們可行?”
蒼蒼道:“無妨,殿下去吧,我有了新進展,會再知會殿下。”
秋往事在荒村放下她,看過四處無人,便自離去。她不想與裴節等撞上,云間院中也已做過交待,想著早些回去安排雜耍戲樂之人,便未走來時路,改了方向徑直回城。車上無事,迷迷糊糊睡了一覺,見還未到,便又把衛昭托付的地圖拿出來顛來倒去看著,越看越是心癢,聽得車下轍聲空闊,知是到了金龍橋上,忍不住掀窗往外看去,卻見橋上兩岸皆是空蕩蕩的無甚人影,大約因城中人不少去了云間院之故,遠較往日冷清。她見狀更是起了興,按捺不住,待車行至橋中,覷著四下無人,敲敲車板同車夫交待道:“你別停,就這么駛回去,我下去了,儲君問起就說我去拿東西。”說著在車廂底部左左右右摳了摳,竟掀開兩塊活板,露出底下不斷向后退著的橋面。她身子一團,便自打開的方口中跳了下去,甫一落地便向側翻滾,恰自前后車輪間鉆出,順勢滴溜溜直滾下橋面,“嗵”地落入水中便不再冒頭,唯余水面波紋一圈圈蕩開去,很快撫平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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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水中,秋往事不免仍有些緊張,先屏著氣游至一根橋柱邊攀著,潛在水面下停了片刻,待覺氣息雖盡,卻并無窒悶之感,才放心沿著橋柱往下潛去,很快到了河底,尋到甬道入口游了進去。甬道內漆黑一片,越往深處越無一絲光亮,好在此前已來過一次,心中頗定,不久便到了盡頭,抬起石門隨流水一同涌入地室內。落了地一個滾翻站起,摸出火折晃亮,才想起此處壁燈早已油盡,無物可點,火折難以久燃,地室又十分廣大,恐不易搜尋,卻又不甘就這么空手回去,好在衛昭的地圖已瞧得爛熟于胸,路徑距離皆約略有數,因此也不慌,匆匆瞧了眼四周認清方向,便熄了火折仍在油紙包里收好。
此時所處是為容納甬道中倒灌水流而設的排水室,對面離地丈許高處,與甬道石門相對的便是往地室深處去的通道,同樣也有一道石門隔斷。秋往事踩墻而上,一手扒著門縫吊著,一手抓著門上門上石環用力向上一抬,石門雖沉,卻顯然與甬道門一樣裝有機括,應手而上,她順勢一撐,趁著門落回前爬進通道。通道頗窄,此時卻是好事,不虞認錯方向,一路摸著墻壁向前,經過幾處橫縱交叉的路口,她皆不理會,仍是往前,按著心中所記地圖,數到第四個路口時才折轉向右,走了幾步,取出火折照了照,見左手是一排六間小室,右手則是兩個大室,格局正與地圖上相同,知道并未走錯。室中倒有些零散的木架,原想取來做火把,可惜地底陰濕,木頭爛的爛,潮的潮,皆不堪用,只得又熄了火折摸黑前行,仍是默數著路口,每一轉折便以火折照亮確認。
地室是借著幾個昔日礦洞穿鑿連通而來,路途十分錯綜曲折,時有截斷,當初看圖之時便覺頗易行錯,如今索性漆黑一片,靜下心全憑記憶數著路口,倒少了許多雜亂干擾,走得頗為順當,轉過六次彎,約摸便應到了圖上紅點所示處。她取出火折四下一照,見正如圖上所繪,有一間兩面皆開著門的倉室,頓時心中一喜,走入室中,一眼望去空空蕩蕩,未見有何物事,正想憑光細看,眼前卻倏然一暗,火折已燒盡了。好在既已到了此處,若真藏了東西,縱無光亮總也不難尋找,便先上上下下細細摸索一回,并無所得,又拿刀柄在地面一寸寸輕輕磕著,也未發現有何空洞,便接著再敲墻面,敲到第三面,一下下敲擊傳來的仍是悶實枯燥的“篤篤”聲,正有些喪氣,忽聽聲音一輕,雖變化極微,聽在她耳中卻如振聾發聵,忙調轉刀頭試著往磚縫間去撬,一撬之下便已覺出松動。她心下大喜,連摳帶挖,不久便抽出一塊磚,伸手往里一摸,果然有個空洞,四下探了探,指尖觸到個硬物,方方整整,似是個盒子。當下忙又敲掉幾塊磚,將盒子取了出來。拿在手中頗覺沉重,摸了摸約有尺許見方,一掌來高,面上光滑溫潤,只不知是何構造,雖摸到幾條細縫,卻合得極是嚴密,難以摳挖,也無鎖扣等物,一時不知如何打開,晃了晃也未聽什么聲響,只得先脫了外袍包起來背在背上,待出去細看。
摸到門,便仍照著來時走法,貼壁而行,數著路口。這回全無光亮,因此打足精神,步步謹慎,轉過六次彎,對面便應是往排水室的通路入口。探著手往前行去,觸到對面壁上摸了摸,卻未摸到入口,想是有些走偏,往左右各探了幾步,果然很快尋到入口走了進去,此后便不必理會分岔,一路直走即可到排水室。秋往事心中一直繃著的弦也松了下來,快步向前。走了片刻,正覺似比來時花的時間長些,前方生出逼仄之感,伸手探去,果然不幾步便觸到墻面,還未來得及高興,卻忽覺有些不妥,手下所觸凹凸不平,似是磚墻而非石門,左右探了探,竟有通路可走,而排水室門前通道應是兩邊夾壁直通到底,中間并未隔著一條橫路。她立在原地愣了片刻,終于明白怕是走錯了路,忙細細回想一遍,可一路皆走得十分小心,實在不知錯在哪里。思來想去,忽地心中一動,記起藏木盒的倉室是雙面開門,她在室中四面尋找,黑暗之中毫無方向可辨,只怕出來時便走錯了門,此后再如何小心,也已是步步皆錯。想清了原由,卻更發起愣來,雖前頭大半程路皆能原樣退回,可偏偏最后一段滿以為直通到底,未數路口,想要回頭也已不知第一個彎該在何處拐。
秋往事不由暗悔仗著背熟路徑,便未在沿途留些記號,此時壓根不知身在何處,出口更是無從尋起。可事已至此,悔也無用,想著地室雖大,總有邊沿,只要循邊而行,總會找到出口。當下便隨意選了一邊,認定方向往前走去,這回一路用刀在墻上刻下記號,遇有死路便繞過之后仍往同一個方向走。只是想得容易,真走起來卻全然不同,地室中道路并非橫平豎直,歪的歪斜的斜,往往轉過一個彎便不知對著什么方向。兜兜轉轉走了近半個時辰,仍未尋到邊沿,手上又摸到墻上刻痕,知是稀里糊涂又轉回了走過的老路,不免有些懊惱,一屁股坐了下來,只覺頭暈腦脹,心中也漸漸焦躁,地室中濕腐的氣息悶悶地塞在胸口,似是越積越濃,連耳中都似嗡嗡作響起來。閉目歇了片刻,心想自己身經百戰,今日一時魯莽卻被一座地室困住,若真鬧到要李燼之下來尋人,只怕要被他取笑一世。如此想著,自己也不覺發笑,漸漸平下心來,腦中也隨之清醒,胸口似也不再那么憋悶,只是耳邊惱人的“嗡嗡”聲響仍在,晃了晃頭,甩之不去,便也懶得理會。站起身正待換個方向再走,卻忽覺耳邊低沉的聲響隱隱然一頓一續,似有節奏,并非尋常耳鳴之聲。她頓住腳步,側耳聽了聽,全神貫注之下,越發確定并非幻覺,而是真有其聲。這聲音自不是來自地室內,只能來自地面之上,不知上頭在做些什么,聲響之大竟會直透地底。忽地心中一動,這聲音雖極微弱,可但凡有所參照,便不難辨別方向。當下快步向前行去,無論如何轉折,聲音變強,便知方向未錯,聲音變弱,便知反向。如此彎彎折折走了一陣,聲音愈發清晰起來,已漸漸可辨來源,更加快腳步循聲而去。幾經轉折之后,忽覺已沿著一條直路走了許久,而聲音就在正前,越來越近,清楚分明。她心下大喜,不禁跑了起來,伸著手在前,不久便“砰”一聲抵到了前方墻面,忙上下一摸,只覺觸手平滑,正是一塊石板,知已到了出口,不由興奮地大叫一聲,摸到石環拉開了門,躍入排水室中,攀上對面墻壁打開通往甬道的門,頂著“嘩嘩”而入的流水,一頭鉆進甬道飛快游去,出了河底直上水面。
在金龍橋下冒出頭,但聞喧聲震天,借著橋柱掩蔽探頭望去,卻見西岸上列著一隊兵士,總有五百之眾,一排大鼓擂得火熱,似在操練,難怪地底都聽到動靜。行人都圍往西岸去看熱鬧,東面便更是空無一人,她悄悄往東上了岸,鉆進蘆葦叢間,向南行了一程,揀個僻靜處鉆出,翻墻進了官城。今日不少官員去了云間院,入城辦事之人也少,城內遠較往日清靜,偶爾碰到行人皆遠遠避過,卻不往城守府去,而直奔盛武堂。
盛武堂內外都是自己人,見她濕淋淋的回來也不以為意。徑直入了內堂,一推門便道:“五哥,我拿到了!”
李燼之果然便在堂內,見她渾身滴水,不由笑嘆道:“你也太胡鬧,半日功夫都等不得,駕車那小子被你嚇得臉都綠了,回來就跟我說你好好的半路跳了江。”知她必不耐煩洗澡換衣,便只拿了塊布巾幫她擦水。
秋往事任他頭上臉上擦著,自己只顧把背上的盒子解下來,一面道:“五哥,岸上那隊人可是你安排的?”
“是我。”李燼之又忍不住嘆氣道,“我知你沒帶照明物,一只火折能燒多久,又必定不肯老老實實回來,底下路徑復雜,摸黑行走,難保不一步踏錯,到時不易出來。因此我命人拉了一隊新兵到河邊練鼓號,你如今是入微法的耳力,底下雖透不進多大聲響,想必也堪作指引。”
秋往事干笑兩聲,嘴硬道:“其實用不著,我路都記熟了的,沒什么難走,自己也就出來了。”說著已解開包袱,盒子才露出一角,她一見雪白的顏色,便嘖嘖嘆道,“又是碧落木的,讓六哥瞧見又要說浪費。”
盒子上確實并無鎖扣,只有或橫或縱的幾條細縫,掰了掰卻無可活動處,拿在手中搗鼓片刻,仍不知如何開啟,也懶費心思,拉著李燼之道:“五哥,快弄開。”
李燼之接過盒子,一看便知盒子是幾塊活板相互榫卯拼合而成,幾塊板間彼此咬合牽制,需以手法按一定次序移動活板方能打開。若不知次序,倒不易拆解,他既探得清結構,便無甚困難,依序抽動幾塊側板,便將蓋子揭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