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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蒼心下“咯噔”一聲,立刻探頭出窗去看駕座上的無鋒,尚未見到人影,便聽“霍”一聲響,知是他自座上跳起,聽來行動迅捷,應是平安無事,這才暗松了一口氣。
無鋒在車外一直留心著周圍情形,并未有何發現,哪知竟忽然聽得秋往事的聲音憑空在車后冒出來,這一驚非同小可,不及回頭,立刻自座上拔身而起,倒縱而出,越過車頂向后落去。凌空已拔刀在手,借著下墜之勢朝車后的秋往事當頭劈去,勁力雄渾,刀刃破風之處,尚在半空便已激得塵土飛揚。
秋往事開口之時,便已防著他沖過來動手,卻也未料到如此之快,這頭許暮歸剛開了車門,頂上勁風已至,抬頭只見明晃晃一片刀光,她卻不慌,仍舊斜斜倚門站著。只這一眼間無鋒人已落地,刀挾著千鈞之勢而下,卻自她耳際擦過,在落到肩頸上時忽地生生止住,巨大的勁力震得刀身“嗡”一聲鳴響起來,輕顫的刀刃在她頸上擦出些許紅痕,卻未有半絲血跡。此時車中三人才一同叫道:”住手!“一切不過眨眼間事,云間院門口熙熙攘攘,車雖選了個僻角停著,附近卻也不時有人經過,只因實在太快,竟也無人發覺此番異動。
秋往事面上仍掛著笑,見他是倒躍而來,顯然事前并不能瞧見她站在何處,只憑聽聲辯位,便如此又疾又準,且收發自如,分毫不差,不由贊道:“好身手,這樣的動作,盧烈洲之后便再未見了。”
裴節見她無事,心中抹了把冷汗,忙道:“無鋒,沒事。”
無鋒也已瞧出她并無惡意,緩緩收刀,面色卻仍是鐵青,沉聲問道:“你如何過來的?”
秋往事早知他們多半要來,在院中一面忙著安頓百姓,一面關照了云間鹿幫忙留心動靜,幾人一到門口便已得了消息,未等斂鋒尋到便去換了身平民服色先一步出來瞧瞧。原本并未打算偷聽,只是一面擠在人群中向外走著,一面想著見面后如何說辭,待得身邊人流漸稀,才忽發覺已走得離馬車甚近,車外望風之人卻似對她毫無所覺,連看都未看一眼。她這才想起已自楊守一處得了同息法,尚未派過用處,興致一起,便想趁機一驗。當下斂著呼吸,放輕腳步靠上前去,果然一直走到車后也并未被人發覺。這緣故自然不能同人解釋,可瞧無鋒面色甚是難看,心想北人性烈,他在車外守護,卻被人無聲無息地靠近,怕是要算失職,唯恐他想不開,便笑道:“近日剛得了同息天木,試試好不好用,諸位莫怪。”
無鋒聽得是天木,面色才漸漸緩下,默不作聲地讓開半步。車內三人神情也松了松,許暮歸跳出車來,問道:“斂鋒沒同殿下一塊回來?”
“來尋我的那個?”秋往事道,“你們該記得這里有個入微天樞,我知道你們來了,就出來看看,沒碰上他,想必還在里頭轉悠。這里也不便說話,不如咱們分兩路,我同這位姑娘坐我的車先走,路上聊著,你們待那斂鋒回來再跟來。這里往西北五六里有片荒村,沒人去,咱們就在那兒碰頭。”
無鋒向蒼蒼望去,顯然不甚放心她單獨同秋往事走,蒼蒼沖他微笑著輕輕點了點頭,對裴節道:“殿下若同意,就這么辦吧。”
裴節點頭應下。秋往事先行離去,不片刻駛回一架不甚起眼的單乘馬車,她自窗口探出頭,招蒼蒼上了車,便往西北而去。蒼蒼一上車便上下瞧了瞧,說道:“這車……”
“眼熟?”秋往事敲了敲廂壁,響聲悶實,似是雙層,“這是你們退出融洲后留下的,降臣說是顧雁遲所造,隔音、防箭、防火,據說落水也不沉,外頭看著又全不起眼,好用得很。我想今日用得著,就帶了出來。”
蒼蒼望向她道:“殿下似乎早知我們會來?”
秋往事微微笑道:“我與你們節殿下、許將軍都算相熟,江未然之事,眼下咱們心思相同,你們會如何走,并不難猜。只是你單獨見我,不會是為了她,究竟要說什么,我可就猜不到了。”
蒼蒼雙手伸到背后,欠身道:“先要多謝殿下。”
秋往事微訝道:“謝我什么?”
蒼蒼道:“同息天木原可留待將來收奇兵之效,殿下愿意坦承,免無鋒罪責,我很感激。”
秋往事笑道:“小事。”
蒼蒼又道過謝,抬頭道:“我單獨求見,是想求取殿下信任。”
秋往事顯然有些意外,歪著頭看她半晌,忽道:“你同那無鋒、斂鋒,看來是出自一處,應當就是你口中的‘十三人’。你們幾個顯然都有幾分本事,無鋒的身手一望而知來自盧烈洲,你的言行又有顧雁遲的影子,如此人才,天下卻未聞其名,想來是著力培養,雪藏已久,留待大用。你們都不稱姓,我猜是戰禍遺孤,由盧烈洲顧雁遲收養,精心栽培。若非忠心耿耿極得信賴,怕是入不了這十三人,更不會這次派出來。你既是這樣的人,先前還在鼓勵裴節一爭到底,這會兒卻居然跑來說要我信任?”
蒼蒼微微笑道:“殿下猜得極準,我們幾人,大約今后會常常同殿下打交道。我不會假裝對大顯有異心,今日之請,為的就是大顯。”
秋往事覺她態度頗有意思,來了興致,移開廂壁上一塊活板,自夾層內取出兩個茶盞和在炭格上暖著的水壺,斟了茶擺到幾上,又接二連三摸出幾碟干果。蒼蒼瞧她層出不窮,不由失笑道:“顧大人車里可沒這許多名堂。”
“這是方崇文弄的,他會享受得很。咱們今日大約撈不著飯吃,先填填肚子。”秋往事盤起腿,尋個舒服姿勢歪歪斜斜半倚在幾上,啜一口茶道:“好了,且說來聽聽,你既一心向著大顯,又要我如何信你?”
蒼蒼見她隨意,也放松下來,端茶抿了一口,說道:“兩位殿下與我們皇上都是當世英豪,心中皆有大志,只是彼此難服,此事本無對錯,唯有強者為王。英雄相爭,斗智斗力,固是無所不用其極,卻未必非如市井無賴般雞飛狗跳逞兇斗狠。我瞧兩位與皇上間也有惺惺相惜之意,因此縱然要戰,兩方間也該有一座橋,以免不必要的誤會與損傷。”
秋往事悠然問道:“你想做這座橋?此橋之存,終究是為雙方留余地,這可和你先前勸戰之言不怎地相符。”
“我勸戰,是因覺得未到言和之時。”蒼蒼望著她,目光清亮,語聲柔而不軟,“而我雖建言,究竟要和要戰,仍決于皇上與節殿下。他二人為君,心念稍有不堅,動輒影響大局,因此我在他們面前,所言皆應堅其心志,這是臣子本分。而他們一旦心念堅定,我為臣子,便應多在他們不能用力處用力。他們若要和,我便當求戰,保他們不至受辱于人;他們若要戰,我便當求和,保他們不至退無所歸。”
秋往事不由大笑起來,說道:“你這臣子倒做得有趣,非與君上對著干,偏還振振有詞。”
蒼蒼坦然道:“滿朝君臣,固當齊心協力,卻不應孤注一擲,總該有人做些別人都不做的事。”
秋往事問道:“裴初可是最恨叛臣,你不怕一朝事露,被打作通敵?”
蒼蒼微笑道:“我是顧先生教出來的。”
秋往事撇撇嘴道:“顧雁遲心里裴初非贏不可,可沒想過留后路,你今日舉動若是被他知道,只怕要罵你不學好。”
蒼蒼抿了抿唇,柔婉的面上閃過一絲倔色,說道:“若只知先生說什么便是什么,也枉他一場相教。”
秋往事伸了伸筋骨,嘆口氣道:“當初留了許暮歸在身邊,其實便想要他來做這橋,可惜不久便知他死腦筋得很,做不成。”
蒼蒼輕笑道:“若非有許將軍之例在前,知道殿下氣量,我今日也不敢貿然開口。”
秋往事自懷中摸出一枚小印,遞給她道:“蓋上此印的信,寄到永寧轄下隨處城守府,都會直接送到我手里。拿著這個來尋我,也可直接入室。”
蒼蒼雖頗有信心說服她,見她應得如此爽快,也不由動容,鄭重結過,說道:“不便讓殿下知道的事我今后自仍是不能透露,但我可保證,凡蓋上此印送到殿下跟前的信,絕不會有半句虛言。”
說著掏出懷刀想要刺血為誓,秋往事卻道:“不必,你所言真偽我若不能辨別,那便是活該栽在你手里。”
蒼蒼道了謝,小心收好印鑒,說道:“既蒙殿下信任,今日便要先問一句話。”
秋往事道:“你說。”
蒼蒼問道:“這個江未然,兩位殿下究竟想我們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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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聽她話中意思,顯然認為李燼之與她在此事上意見一致,不由有些訝異,輕輕挑了挑眉看著她。
蒼蒼微微一笑,說道:“顧先生曾關照我一句話,與殿下和儲君打交道,一定不可低估你二人的默契,若狀似不合,那不管看去多么真,也必定是假。”
秋往事張大了嘴,半晌才“哈”地笑出聲來,嘆道:“顧雁遲可真不讓人省心,他都不在顯廷了,怎還是每回都少不了他。”
蒼蒼抿著嘴笑,欠身道:“殿下過獎。”
秋往事揮揮手,說道:“好了,你既瞧出我們存心做戲,還愿意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