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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瞇起眼笑道:“做皇帝也真是麻煩,樣樣不能落下,幸好不必我做。”忽想起當初成親前江欒曾戲言江山傳給她,帝位讓李燼之坐,如今一半成真,與江欒心中設想卻相去何止千里,不由輕輕嘆了口氣。
李燼之并不問什么,只拉著她向上走去。道路雖年久失修,早不成形,可山勢不險,于兩人也不在話下。只是路途曲折,似是盤山而繞,費了許多功夫仍未上到山頂。秋往事一路探著頭四下張望,只隱隱見到遠處瑩光閃爍,卻繞來繞去總難靠近,不免有些不耐,便想拉著李燼之不走正路,徑直翻山。李燼之無奈,只得道:“若是驚著了璟鳥,看不成風景,可別后悔。”
秋往事連連點頭,拉著他棄了正路,望著瑩光的方向,遇巖攀巖,遇水踏水,筆直而去。雖冬夜甚寒,一路卻也走得冒汗,接近瑩光之時,地勢卻越降越低,似是進了個深谷,瑩光也因山壁遮掩不再看得見,只能認準了方向往前走著。到了一堵直立高聳的石壁之下,路途斷絕,算算距離,石壁之后應當便是瑩光所在,兩人便借著縫隙攀援而上。秋往事爬在上頭,才攀到頂部探出一個腦袋,便忽發出一聲驚呼。李燼之忙跟著攀上,探頭望去,雖已有所準備,卻仍不由止了呼吸。但見眼前一片朦朦的光亮,雖照亮了巖壁下整片綿延的樹林,卻溫煦瑩潤,毫不刺眼,如月下美玉,靈輝渺渺,令人幾覺身心皆融染于此,渾然忘我。
秋往事看得出神,雙臂扒著巖壁頂端,只露出個頭,身體猶在下面掛著,卻忘了爬上去,直到手臂一軟,幾乎滑了下去,才被李燼之一把拽住,拉上了壁頂。上來方知巖壁只是薄薄一堵,頂上極窄,僅容存身,倒是高高低低地蜿蜒極長,直插入瑩光籠罩的林間。立上壁頂,已能看清林間棲息著無數白鳥,幾乎每一根枝椏上皆密密停滿?,摴獗阕曾B羽而來,每只鳥不過拳頭大小,蜷身睡著,圓滾滾一團,周身瑩瑩發亮,似一盞盞小燈籠,星星點點地連綴成片,便成一片光海。不時有鳥在睡夢間舒羽展翅,光芒便起伏明滅,如有生命,因近在眼前,幾覺呼吸可聞,較之天上星光更覺浩瀚。秋往事與李燼之并坐壁頂,胸中鼓鼓脹脹,只覺就這樣看著似便能流下淚來,不由嘆道:“真美,天上神光,怕也不過如此了。”
李燼之道:“璟鳥本就傳說是當初隨鳳神下界的二十四天衛之一,司掌光明。據說天地鑿通之前,日月光輝到不了人間,便靠璟鳥攜帶天光,才不至一片黑暗。如今有了日月,璟鳥白日便不發光,只有夜里才隱隱生輝。”
秋往事“嗤”地笑道:“想是如今鳳神不在,這神鳥也懶了,光聚在這兒睡覺,照個山頭有什么用,怎不飛進人家里照亮,也好省些燈油錢?!?
李燼之道:“這山谷地候特殊,地底有兩股泉,一冷一熱,瞧這片林子,叫做界木,傳說本是生于天地兩界之交,唯這等冷熱交匯之處才可存活,別處零星也有,卻皆無這片大。璟鳥只棲界木,又喜大群聚居,因此風境之內,幾乎只有這里才見得到。”說著又笑道,“世上有資格養璟鳥的只有神子,神子袍服中便摻有璟鳥羽,以往樞教每年也要派人來此處收集羽毛,后來朝廷遷都,南北割裂,便也停了。你幾時若有興趣做了神子,命人把鳥都捉了,一戶人家發一只,想來也不錯?!?
秋往事瞪他一眼,四下望了望,嘆道:“可惜為了打仗,如此美景也沒人看了?!?
李燼之抬手指指周圍環繞的山峰道:”以往游客上山,也只能在那些山頭上遠遠地看,走不到這么近,想必光景不同?!?
秋往事抬頭望去,見此地與其說是峽谷,倒不如說是盆地,四圍皆是山峰,圍得密密實實,不翻山涉水,只怕確難靠近。正瞧著,李燼之忽拍拍她道:“咱們再走近些,到林子里去吧。”
秋往事眼中雖閃著期待,卻仍是為難道:“再近真的就嚇到它們了吧,聽說膽子小的很,一點動靜就跑得沒蹤影,再不回來。”
“沒事?!崩顮a之指著樹林道,“你細瞧瞧,林子里的樹幾乎禿了一半,界木不落葉,就算冬季也不會如此,都是被這些鳥給吃的。璟鳥喜聚,若無打擾,便越聚越多,遲早整片林子都吃干凈。待吃盡了,樹活不了,鳥也得餓死。樞教每年來收集羽毛,固是為供神子用,也是為定期驅趕,免得鳥聚得太多,壞了林子。如今好幾年沒人來,恐怕早已過了數目,咱們正好去趕一趕?!?
秋往事頓時來了勁,立刻跳起來,沿著巖壁往林中走去。巖壁恰與林中樹木一般高矮,踩在壁頂步入林中,便如墜入星海,觸目所及,瑩瑩一片,似虛似幻。雖存著驅鳥之心而來,可一入其間,如墜夢境,卻讓人不忍驚擾,不自覺地屏息緩步,輕手輕腳地往前走去,不知不覺便到了樹林深處。李燼之跟在后頭,漸漸地卻不再留意于周圍幻景,只看著前方的秋往事,見她周身也籠罩上一層淡淡瑩光,肌膚如玉,眉目婉然,減了英氣,卻多了柔美,恍如月中仙子。他一時忘情,不覺伸手自后輕輕觸碰她臉頰。秋往事正看得失神,被他一碰,不免嚇了一跳,低呼一聲。這一聲低呼,頓如觸動機竅,周圍的靜謐霎時活了過來,一片嘰喳撲棱之聲,無數亮晶晶的光點四處飛竄,如天地倒轉,群星亂墜,滿眼只見流光飛舞,一片璀璨。
受驚的璟鳥一面發出尖利的鳴叫,一面沒頭沒腦地亂撞。兩人立在巖壁之上,光禿禿地無處可避,被撞得立足不穩,只得拉著手縱身往下跳去。巖壁雖有三四丈高,好在地上鋪著厚厚一層落葉鳥羽,又是個緩坡,兩人落地之后相互擁著就勢直滾開去,倒也沒受什么傷。秋往事回頭看看身側的李燼之,見他灰頭土臉,又沾了幾片發光的鳥羽,不由“哈哈”大笑起來,這一笑,又驚得更多璟鳥飛起,落羽紛紛,如下了一場光雪。李燼之咬牙笑道:“笑我?笑我?”又抱著她滾了起來,故意往鳥羽多處滾去,沾得兩人皆是滿頭滿身點點光斑。秋往事一面軟軟掙扎,一面笑個不住,兩人糾纏著直到撞上一棵樹才停了下來。秋往事微微喘著氣,笑盈盈地望著撐在她上方的李燼之,只覺心跳砰然,也不管他此時看去多滑稽可笑,圈住她頸項正欲抬頭去吻,卻見他并未望著自己,倒是盯著身后那棵樹,還輕輕“噫”了一聲。她不免有些懊惱,揪揪他衣襟,嗔道:“你瞧什么?”
李燼之神色有些古怪,拉著她站了起來,并不說話,只盯著那棵樹直瞧。秋往事覺出有些不尋常,也回頭看去,才見那棵攔住他們的樹通體純白,并非界木,而是碧落樹。她微微一訝,說道:“怎會孤零零在這兒種著棵碧落樹,這里如世外仙境,莫非還會有人死在這兒?”
李燼之面色愈發凝重,說道:“樹上刻了字,你看看?!?
秋往事仰起頭順著他目光望去,果見樹干高處有些刻痕,雖潦草淺淡,卻猶可勉強辨認。她一看之下,也是面色頓變,卻見其上所刻八個字,正是“容王江沛長女江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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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呆呆盯著樹干,不由疑心眼花,便想爬上樹去看個清楚,李燼之拉住她道:“不必了,你沒看錯。”
秋往事猶覺不可置信,隨口道:“會不會是字跡花了,原本不是這幾個字……”一面自己也知不可能,吞了口唾沫,問道,“五哥,你說這是……真的假的?”
李燼之微皺著眉,緩緩搖頭道:“我也不知,這樹年代久了,已覺不出原主樞力?!?
秋往事喃喃道:“若這是真的,那容府里頭種著的那棵又是什么?”見李燼之不答,便問道,“五哥,你可認得江栩?”
李燼之道:“認自是認得,只是我那時也才初入容府,無非見過幾面,算不上熟?!?
秋往事又問:“她的靈樞你可認得?”
李燼之搖頭道:“我當年入微法修為尚淺,心事又重,江栩脾性溫懦,在府內并無多少分量,我也并未如何留心。其后她失蹤,江未然再攜她靈樞出現已是六七年后,究竟其中所含樞力是否屬于江栩,我并不肯定。只是江栩靈樞,大哥總不至于不識,四姐也是修過入微法的?!?
秋往事道:“你的靈樞便與李謹之換過,可見靈樞也未必靠得住,會不會江栩也如此換過?”
“似乎只能如此推想?!崩顮a之道,“只是靈樞系命,終究不是能隨意換的,無論對換樞雙方,還是施術樞士,皆是莫大禁忌,鮮有人愿做,若非如此,我當年也沒那么容易蒙混過關。江栩若真付出如此代價假造靈樞,總要有相當理由,可如今看來,此事唯一受益的只有江未然?!?
秋往事插道:“會不會江栩不忿容府被奪,看中未然天分,想用她報仇?”
李燼之想了想,說道:“倘若如此,該是先有一人與江栩換樞,之后或是自盡,或是被殺,留下的死樞便交與未然作為憑證,帶進了容府。未然入府,約摸是四年多前,這棵碧落樹看高矮該已有五六歲,如此算來,該是江栩至少五六年前便安排下此事,誰知其后自己意外死了,未然把她的真靈樞埋在了這兒,又拿著假靈樞,輾轉一年多才終于進了容府。若硬要如此解釋,也不是必定不可能,只是終究有許多不甚說得通處。好比五六年前未然才幾歲,只怕樞覺都未開,江栩如何就能將如此大注壓在她身上?還有換樞之術,會的人不多,江栩孤身逃亡在外,要尋到一個肯與她換樞的人,還要一個愿意施術的樞士,又是談何容易?當年容王認下未然的一大佐證,是未然入府之后,江栩靈樞上樞痕便即消褪,而倘若事前已換過樞,那塊靈樞所系遺魂便不是江栩,而是換樞之人,那人不僅同意換樞,甘愿送命,還以未然入府為死后唯一牽念,什么人能對江栩死心塌地到如此地步?而這棵碧落樹在未然入府前一年多便已種下,倘若真是江栩,又怎會在心懷如此仇恨,籌劃之事又眉目全無之時便安心轉世?”
秋往事也越想越覺不妥,低聲道:“這么說來,還是容府那棵是真,這棵是假?”
李燼之沉吟道:“若說是假,又是何人所為,有何目的?此處如此偏僻,樹又混在林中,不是巧上加巧,根本不會有人看到。倘若不為詐人,巴巴地造假又是所為何來?”
秋往事忽心下一動,說道:“啊,會不會這上頭刻著江栩,并不是說這樹是江栩靈樞所出,而是說這樹是江栩所種?”
李燼之道:“按風人習俗,碧落樹上本不刻字,除非親友凋零,為免無人系念,樹木枯死,才會刻上逝者之名,待路人憑吊。刻種樹人名字的做法,并未見過,若無什么特別理由,江栩應當也不會想到這么做?!?
秋往事悶悶道:“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你說是什么?”
李燼之無奈地攤手笑道:“我又沒開天眼,怎會知道?”
秋往事長嘆一聲,忽一屁股坐下道:“罷了罷了,無非是棵樹,不管是誰都已轉世走了,想折騰也沒得折騰。江未然那小鬼倒是肯定知道什么,只是抓她問想必也問不出什么,問出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隨他去吧,咱們看鳥?!?
李燼之卻仍是出神地盯著碧落樹,低喃道:“這樹若是假的倒還罷了,若真是江栩,牽扯便大了。江未然的事,恐怕開始便是個陰謀,卻未必是江栩的陰謀。”
秋往事面色微變,肅容望著她,問道:“你……想的可是四姐?”
李燼之頓了頓,謹慎地說道:“這種荒無人煙之地無端端冒出一棵刻著江栩名字的五六歲碧落木,若說造假,太也匪夷所思,若是真的,而換樞又可能性甚低,那便只能是江未然帶到容府的那塊靈樞根本就不是江栩的,能夠以假冒真,要么是真如那小鬼所說,容王一早便心知肚明,只是看中其天賦想加以利用,要么便是容府內部有人出力,幫她瞞天過海,安排一切?!?
秋往事問道:“你為何覺得不是第一種?雖說未然后來又否認,可正正反反都是她一張嘴,誰知哪句真哪句假?”
李燼之道:“簡單得很,若容王不是真心認為未然是他女兒,為何這么多年都沒要子嗣?早年征戰倒也罷了,待進了秦夏,已是站穩腳跟,怎能不考慮后繼之事?”
秋往事微微一怔,吱唔道:“或許為了安未然的心,想再過幾年……”
“待未然安了心,他還怎么安心?”李燼之道,“以未然如此天賦,頂著他女兒的名頭,將來必定要做王儲,他待未然站穩了腳跟,再生個親孩子,還能指望斗得過未然?豈不是白送給人家開刀?”
秋往事煩躁地甩甩頭道:“可旁人再如何安排,容王自己難道還不認得江栩靈樞?”
李燼之道:“靈樞之不可仿,在于每塊木頭紋理不同,若只仿個形狀,又能有多難?而木塊紋理不成圖案,細辨固是塊塊不同,一眼望去卻大同小異,就算至親之人也未必便認得準,因此每個人初領靈樞之時,官府與家里都會留下木紋底樣,以供對照。容王與江栩先前便稱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其后又相隔多年,對她的靈樞至多記個形狀,至于上頭木紋又能有多少印象?必定是要追索底樣。靈樞上的木紋固是難以造假,可底樣造假,就沒那么難了,以王府中人的權勢,自然更是簡單。”
秋往事別過頭道:“那也說不定是楚頡楚頏?!?
“確實說不定?!崩顮a之道,“只是先前說的子嗣之事,不止對容王,對四姐也是一樣。容王尚且可能真將未然當女兒,可四姐呢?不要說容府這等基業,就是普通女人,又有誰能不要自己子嗣,倒把別人的孩子當自己的養?還有你可記得楊家與王家的秘約?未然又與楊家走得頗近……”
秋往事粗聲打斷道:“總之你是認定了?”
李燼之搖頭道:“自然沒有,只是有此可能。倘若當年江栩的靈樞底樣真的做過手腳,應當有跡可循,還要細查?!?
秋往事盯著他問道:“若真是四姐,你打算如何?”
“未必如何。”李燼之在她對面坐下,笑道,“往事,你別緊張,就算真是四姐,她針對的也只是容府,不是我們,如今的情勢,她當年必定料不到,因此當年做過些什么,也未必影響今日的選擇。我在永安已與王家接觸過,阿宿也回來了,我們應當能處得太平。”
秋往事默然片刻,垂下了頭,低嘆道:“五哥,我不喜歡這樣?!?
李燼之安慰道:“什么這樣那樣,還是和原來一樣,并沒什么不同啊?!?
秋往事輕聲道:“五哥,你還記不記得,當初我問過你,是不是不惜任何代價都要得天下,那時你說不會,我便也問了自己,哪些事是寧可不要天下,也無論如何不想做的。那時想出來一大堆,好比我絕不要殺衛昭,絕不要和四姐六哥反目,絕不要與你分開,還有最重要的,絕不要讓姐姐再生在亂世。如今衛昭已經死了,四姐六哥雖尚未反目,可終究生了隔閡,這回的事,若追查下去什么都沒有,固然是好,可若王家真的有所圖謀,又要怎么辦呢?”
李燼之攬著她肩膀,說道:“你若不想查,我們不查便是,都已是陳年舊事,也沒什么要緊。”
秋往事搖搖頭,說道:“還是查吧,若真有不妥,也好防范。五哥,我不是緊張四姐,剛才試著想了想,若真要拔除王家,似乎也沒那么接受不了。好比衛昭死了,我還不是一切照舊?過去瞧得比天大的事,越站越高之后,好像便也沒那么了不起了。五哥,你說我這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不待李燼之答話,便又道,“大局為重,不講私情,自然是好的,只是把那些‘絕不要’一條條都丟掉之后,還有什么是重要的呢?剩下的幾條,我還守得住么?五哥,你說我們還守得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