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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浩蕩蕩的北巡隊伍開到臨川城西的衛城璟羽時,正逢難得的陽光照破冬季連日的陰霾天氣,雖全然不足以消融厚厚的積雪,曬在身上卻也暖洋洋的十分喜人。陶端三日前已率先頭人馬早一步進城打點,城中官員也便皆聽從調配,并未高調出迎,只城守領著幾名主要官員隨陶端在城門口相候。融西近年來變動頻仍,官員亦是屢屢更迭,如今的主事者既有方崇文提拔的親信,亦不乏裴初在時留下的舊員,此番又換新主,皆是忐忑不已,偏陶端一來便擺出一副冷臉油鹽不進,眾人更是七上八下沒個著落,因此今日得以親見儲君,皆是打足精神,收拾得頭臉光鮮,欲搏個好印象。
遠遠見得塵土飛揚,形如鳳翅的長風旗上,鮮紅的“永寧”二字清晰可見,眾人不待陶端吩咐,忙匆匆下了城墻,于城門外列隊迎候。翹首半晌,終于見到當先開道的衛隊馳馬小跑而來,一色黑馬白甲,卻是當年的止戈騎規制。隨后而來的便是一眾隨行官員,無分文武,一律騎馬,不見一乘車轎。其中年長者已鬢發花白,年輕的似才二十上下,卻個個行止利落,精神抖擻,雖未編列成隊,無非散騎而行,彼此亦時有談笑,卻自有一股從容穩健,竟叫人覺得如對鐵騎,惶惶然生出不可對抗之感。
當先大旗下率眾而行的便是一身玄色錦袍的李燼之,眾人一見,當即“呼啦啦”一片跪倒,卻見他身邊并騎而行的還有一名戎裝女子,眾人皆知儲后應在臨川城內,猜不透這人是誰,一時遲疑著是否要一并行禮。只有陶端認得正是秋往事,因事前并未聽說她會來,也不免吃了一驚,見她并未穿儲后服色,事先也全無通傳,吃不準是否不愿透露身份,便望向李燼之等他示下,旁人見他不出聲,也便跟著沉默,秋往事也不待李燼之開口,搶先笑道:“陶將軍,我也來打擾了,不缺一口飯吧?”
陶端愣了愣,忙躬身道:“見過儲后。”
眾人一驚,忙皆跟著行禮。一行人入了城,分頭安頓。璟羽本是小城,一時涌入這許多人,雖事先已有安排,仍免不了一通忙亂,好容易落下腳來,又自有一番宴飲,一日功夫便如此折騰了過去。秋往事與李燼之回到城守府內安排的客院中時已是深夜,一進門便有一名侍女上來告罪道:“不知儲后駕臨,用具皆是匆忙調配,難免粗陋,萬望殿下恕罪,明日當再換過。”
秋往事掃了室內一眼,揮揮手笑道:“這樣就很好,不必換了。我們也歇了,你們下去吧。”
侍女顯然松了口氣,匆忙告退。李燼之瞧她慌慌張張的模樣,不由笑道:“瞧你不聲不響跑過來,嚇壞多少人。”
秋往事伸個懶腰往床上一躺,舒坦地瞇著眼道:“誰讓你準費將軍把那小鬼放出來。”
李燼之也爬上床擠著她躺下,說道:“這就冤枉了,我收到信也就與你前后腳,那時他們早出來了。樓曉山傷已好了,上路是方宗主的意思,費將軍想攔也是攔不住,哪到我準不準。”
秋往事原也不過隨口擠兌,懶洋洋哼了一聲。
李燼之湊過去在她頸邊蹭著,說道:“不過你就那么怕這小鬼,如此避之不及?我倒還未與她對過,正好這次會會,幫你收拾了出氣。”
秋往事唰地拉著他坐起來,說道:“別,你離那小鬼越遠越好,她已然精成鬼了,若再把你那一肚子花花腸子讀了去還得了?還是先封了她才穩妥,這回見到楊宗主一心只想著趕緊把他弄走,倒忘了提這事,你說咱們北巡加一站鳳陵可成?”
李燼之想了想道:“鳳陵地位特殊,算是自成一體,從未明確過屬顯屬靖,北巡是官面事,若去鳳陵,那是明示鳳陵屬靖,就算帶著裴節,到底也只是充個門面,恐怕裴初不會坐視。”
秋往事皺眉道:“真麻煩,就算定楚姐姐肯押未然去鳳陵,咱們不親自到,只怕楊老狐貍也不乖乖配合,兩人串在一塊兒倒說不定還折騰出些新花樣。可若等北巡回來,數月功夫,又不知生出什么變數。我瞧不如還是咱們自己廢了她干凈,會死樞封絡的不好找,會方圓法的卻沒那么難找,也并不是非方宗主不可。”
“怕也沒那么容易。”李燼之道,“廢人樞術,終究是大事,因此方圓士規矩最重,非有充分理由,不能輕易出手,修為越高,越是如此。方宗主如今是方圓一脈領袖,他若不同意廢了未然,只怕其他人也未必肯接這差。且未然是天樞,天生適于修煉,如今年齡尚小,就算廢了,從頭修起也不過幾年功夫,或者倒還不如封絡來得徹底。”
秋往事頹然躺倒,嘆道:“難怪有個鈞天島,真想把她也一扔了事。”
李燼之道:“這事也還要聽聽方宗主意見,若他愿意幫忙看管,無論如何總也是好事。”
秋往事沒好氣道:“要他幫忙,怕是有條件。”
李燼之俯下身笑道:“你放心,不會把你賣給樞教的。”
秋往事瞪他一眼道:“想賣也由不得你。”說著忽又愁眉苦臉道,“其實我跑出來,小半是躲未然,大半倒是躲方宗主,這些個宗主,一個比一個扯不清,我真不想見。”
李燼之瞧她憂心忡忡的模樣,不由笑道:“方宗主比楊宗主講理,見過你就知道了。他們就是來見你的,你能躲得到哪兒去?遲早還不得一見。”
秋往事悠悠嘆道:“你說我爹把我生成神子做什么,若我姐姐是神子多好,她才適合在樞教里高高坐著福澤天下,我又哪里像呢。”
李燼之見她傷感,便岔開話題道:“不過你跑來,我倒高興。”
秋往事“嗤”地笑道:“別人可未必覺得你高興,瞧今日宴上那些官員一副如履薄冰不知該巴結誰的樣子,大約都覺得我是不想見你一個人獨占風光,特地跑來示威,你我爭權的消息,恐怕明日就傳開了。”
“這不正好傳給方崇文聽。”李燼之道,“咱倆一反一正唱著戲,早晚叫他把手里那點家底都乖乖地交出來。”
秋往事略一沉默,望向他道:“只是若真傳大了,底下人不知究理,心思不定,當真是好事么?”
李燼之笑道:“你這會兒操心,跑出來時怎不操心?”
秋往事笑嘻嘻地圈住他頸項,說道:“那不是你說的,麻煩事都交給你操心便好。那會兒眼見方宗主他們要進城了,心一煩,便不想管,都扔給你,這會兒瞧你奔波辛苦,這不想替你分憂解勞。”
李燼之就勢吻了幾口,說道:“分憂解勞,有更好的法子。”
秋往事與他廝磨片刻,舒舒地出了口氣,說道:“我真不想見方宗主,你先進城,打法他走可好?”
李燼之眼神動了動,低聲道:“你可是為了衛昭?”
秋往事神色一黯,閉上眼道:“他當日明明可救衛昭,卻只為逼我入教,生生見死不救。當日在明光院,我就住在他隔間,也硬是避著沒見面,就怕見了他,會忍不住翻臉。衛昭再如何罪有應得,可我想起他,沒法不心痛,沒法不后悔,偏又絕不能露出來,我不知該怎么辦。”
李燼之躺下身,摟著她道:“好,你不想見,那就不見。進城后,你只管該做什么做什么,包管方宗主到不了你眼前。”
秋往事偎進她懷里,喃喃道:“五哥,做個好皇帝吧,不要再有衛昭,不要再有那么多受苦的人,也不要……再有你我了。”
李燼之輕輕點頭道:“我早答應過,你姐姐這回,一定長在盛世。”
秋往事點點頭,抬起眼道:“五哥,我們多留一日,出去走走可好?一進臨川,又不知多少日子不得安生。”
李燼之忽坐起身道:“你可知道這城為什么叫璟羽?”
秋往事點頭道:“璟山夜羽,融洲名勝,《方輿志》上說遍山熒光,星河交映,幾非人間光景。來臨川這么久也沒去過一次,不如明日去?”
李燼之卻忽然快手快腳地脫起衣服,秋往事微微一怔,嗔道:“好端端的又發什么猴急。”
李燼之卻跳下床,翻出兩身便服晃了晃,笑道:“大半夜的,錦衣華服如何出門?”
秋往事這才知道會錯了意,頓時羞紅了臉,一把搶過衣服匆匆換上,一面道:“現在就去,天亮可趕得回來?”
“交待一聲便是,今晚星星好,明日可就未必。”李燼之說著又錯過去笑道,“不過你若今晚想做別的,那……”
“閉嘴!”秋往事一把蒙住他嘴,扯著他便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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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親兵給陶端留了話后,兩人便不做驚動,悄悄潛出城守府。城門守衛已換了陶端的人馬,自也通行無礙,兩人借了兩匹馬便往璟山馳去。璟山便在東門郊外,快馬片刻便到。山并不甚高,卻連綿成片,占地甚廣。一路馳去,遠遠便偶見山體泛出瑩瑩微光,如霜似雪,卻帶溫潤之意,不知是否星月暈染。秋往事見遠看已頗引人,愈覺興奮,疾馳而去。哪知越是靠近,光芒越淡,待到了山腳,索性黑漆漆一片,與尋常山野并無分別。她仰頭張望半晌,不免泄氣,懊惱道:“又是書上吹牛,什么璟山夜羽,就遠遠望著這一點光,哪里瞧不見,到頭來與那風火九龍會一樣,都是嘴上奇景。”
李燼之搖頭笑道:“可見你讀書不認真,這景如何看法,書上分明細細寫著,《方輿志》所以有如此盛名,便因本不過是冊游記,你外公同你娘卻如正經做學問般寫得詳實不虛,紙間江山,可不是無故叫的。我父皇當年雖在民間禁毀此書,可宮中皇子,卻仍是自幼必讀的。”
秋往事聽他一提,也隱約有些印象,問道:“唔,可是要爬上去看?”
李燼之一面騎著馬緩緩繞山腳走著,仰頭張望,似在尋找什么,一面笑道:“總算你娘沒白生了你。”
秋往事微微笑道:“我原本只愛尋些新奇地方讀,不耐煩看那些前前后后如何傳說如何尋訪,皆是翻到最后瞧個結果。只是姐姐非愛拉著我一段段讀給我聽,聽得久了,才覺也頗有趣味,之后便也自己看起來。現在想來,也不知是不是娘嫌我糟蹋她心血,又不好明說,便給姐姐派了差事,著她非一字字給我灌下去不可。”說著忽似想起什么,問道,“是了,當初從須彌山挖走的那箱子《方輿志》手稿呢?”
李燼之想了想道:“應沒動過,想必還在容府。”
秋往事皺眉道:“改日搬回來才好,除了是我娘手稿,姐姐也寫了許多筆記在上頭,莫要弄丟了。不然你去列宿前,我先抓緊去趟容府。”
“何用你親自去。”李燼之見她又想單獨離開,忙道,“容王如今想必急著討好,咱們捎句話,他自然妥妥地給你送來,實在不放心,著柳云他們走一趟也便是了。”
秋往事點頭道:“也好,不急。”
說話間李燼之停步下馬,說道:“到了。”
秋往事抬頭細細望了望,隱約見草木間有些石板,卻斷斷續續,幾乎淹沒無蹤,便問:“這就是上山的路?沒別的了?”
李燼之拴好兩人的馬,領著她踏著雜草荊蔓往上走去,小聲說道:“就這一條。璟鳥怕鬧,人聲太雜便飛跑了,還哪有璟山夜羽可瞧。因此這山只修了一條道,避開璟鳥聚居之處繞上去,且特地修得極窄,至多不過兩人并行,就是為了不讓太多人上山。璟羽人十分珍愛此山,鼎盛之時,山下皆有人自發把守,不讓人走野路或點火把,也有人領著游客分批上山。近年戰亂,沒人有閑心游山,此處失于打理,也便漸漸荒敗。咱們恐怕是多少年來的第一對游客。”
秋往事覷著他道:“這也是書上寫的?”
李燼之道:“近年之事,自不是《方輿志》所載,只是我既要路過此地,總要摸摸周邊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