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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颯終于點點頭道:“先見一面也好。”頓一頓又道,“那裴節如何?一并交出去,倒也是份功勞,只是裴初這頭便徹底得罪了。”
方崇文皺了皺眉道:“胡將軍白天說得不清不楚,只說裴節此事是受楚頏所托,他后頭又有臨風公主、有楊家、有顧雁遲,究竟是在盤算些什么,也給我透個底。”
胡颯嘆了口氣,擺擺手道:“罷了,事到如今,也不怕同方將軍實說,白天我不肯多說,不是欺瞞,是我當真只是個小卒子,根本就不知什么。我當日從永安逃出來,走投無路,容府回不得,永寧又不敢投,磕磕絆絆跑到當門,本想去釋盧避一陣,卻剛好撞到楚頏,要我幫忙送個人去臨川。我那會兒抓著根稻草便想救命,況且釋盧與永寧關系不錯,既然露了相,也已沒法再去,倒不如賭一鋪,因此立刻便應了。原本連那人就是裴節都不知道,只說到了臨川自會有人來尋我,告訴我接著如何做。今日方將軍的人忽殺上門來,我初時還道是接頭之人來了,因此幾乎未作反抗,稀里糊涂便被捉了。此后還是聽方將軍說了,才知那人竟是裴節,只是當時怕將軍看輕,便裝腔作勢了一番。”
方崇文心下暗罵,面上卻笑呵呵道:“原來是這么回事。原本還怕動了裴節會壞了胡將軍安排,既然如此,便沒什么可擔心的了。”
胡颯尷尬笑道:“無事,若真能搭上永寧,不必怕裴初,也不必搭理什么楚頏,方將軍只管交出去便是。”
方崇文若有若無地笑著,緩緩搖頭道:“人,我不打算交給李燼之,還請胡將軍配合,只當從沒裴節這回事。”
胡颯一怔,訝道:“怎么說?”
方崇文道:“李燼之此人,深不可測,咱們一步都錯不得。融西毗鄰顯境,若我們擒了裴節的消息公諸天下,裴初怒而發兵,首當其沖的便是我臨川。李燼之倒是做足好人給我融洲,可只怕屁股沒坐熱,便要刀兵臨頭,那時但凡有一仗半仗失利,他要收回兵權,豈非便是舉手間事?胡將軍想想,這份功勞,背不背得起?”
胡颯一驚,連連點頭道:“還是方將軍想得周到。”
方崇文陰惻惻地盯著他,沉聲道:“因此胡將軍要記得,你從未見過裴節,更從未帶他來臨川,他在什么地方,鳳神或許知道,至于你我,絕對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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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地牢時已過雞鳴,方崇文一時興奮一時緊張,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天將亮時才朦朦睡去。正做好夢,忽被敲門聲驚醒,不由一陣惱怒,喝道:“拍什么拍,誰給的膽!”
門外人顯然被他嚇著,過了半晌才顫聲道:“稟、稟大人,已過了開府時辰。”
方崇文睜眼瞧瞧天色,見果已大亮,暗咒一聲,一面慢騰騰起床,一面罵道:“我睡時不準打擾,不知道規矩么!我不出去便開不得府了?!”
門外小聲道:“府是開了,只是、只是,儲后等許久了,雖未催促,可是恐怕、恐怕……”
方崇文一驚,忙喚人進去匆匆洗漱更衣,大步往正堂行去,一面恨恨道:“儲后儲后,整日找麻煩,儲君都沒她那么難伺候!”
話音方落,忽聽前頭傳來聲音道:“擾了方將軍清夢,真是罪過罪過。”
方崇文嚇了一跳,抬頭便見秋往事自前方廊檐下悠哉悠哉轉出來。他心下一凜,狠狠瞪一眼身旁侍衛,斥道:“怎不迎儲后去屋里等!”
秋往事笑瞇瞇地踱過來道:“堂上都在辦正事,悶得很,我在里頭呆著旁人也不踏實,還是出來轉轉。”
方崇文見她如此好脾氣,心下反倒發毛,忙堆笑道:“殿下今日有何安排?”
秋往事懶洋洋地伸著背脊道:“就是沒什么安排,所以想同方將軍出城幾日。”
方崇文一怔,問道:“又要去軍營?這不才去過?”
秋往事道:“上回是下令選兵,已過了幾日,也該去瞧瞧進程。”
方崇文并不欲她多見軍中將領,頗有些不情愿,正想尋個借口推辭,卻忽地心下一動,隨口試探道:“我有些公務要理,一時怕脫不開身,不如殿下自己去可好?”
秋往事正是為調開他好方便李燼之見胡颯,自不答應,便道:“營里到底不能由我說了算,還是方將軍同去的好。”
方崇文見她竟不答應,便知她目的果然不在軍營,多半如自己所料,是想避開李燼之眼目,單獨與他聊些什么。想想自己此時正是他二人皆亟欲拉攏的對象,不免得意起來,便煞有介事地微微皺眉道:“若如此,可否勞煩殿下等上半日,待我安排安排再去?”
秋往事想著李燼之若要有所動作多半也是趁夜,倒也不急,便道:“無妨,我先出去轉轉,過了日中再來尋將軍。”
方崇文見她如此忍讓,更覺所料不錯,當即長笑道:“好好好,我盡快處理,儲后可要人跟隨?”
秋往事見他似是心情甚好,倒有些莫名,也未在意,揮手道:“不必,我隨便逛逛。”
出了城守府正想去尋李燼之,忽一眼瞟見府門外排隊等著進去辦事的人中立著一名女子,一身灰撲撲的勁裝短打,并不鮮亮,卻不知怎地頗為惹眼。她一瞧便知是修過自在法,又見那人不過十來歲年紀,修為卻似頗有幾分根底,不由多打量了幾眼,一看之下卻覺她身上那件破舊不堪的黑色披風十分眼熟,心下一動,上前問道:“這位姑娘,你這披風可能讓我瞧瞧?”
那女子正探著脖子往門內張望,被她一問,刷得轉過身來,將披風往后掖了掖,警覺地盯著她道:“做什么,這是我的!”
秋往事已看清披風上針腳蜿蜒,似是許多碎布拼湊而成,領扣是骨質,上頭刻著只栩栩如生的出云鳥。她眼中一亮,似是十分驚喜,伸手便去扯,說道:“這是我的,你哪兒弄來的?”
女子背后的披風忽地無風自動偏向一邊,避過了她的拉扯,退開幾步怒氣沖沖道:“你做什么!”
秋往事神色急切,隨手解下身上的袍子遞過去道:“赤貂皮的,和你換。”
女子拍開她手,氣得雙頰發紅,喝道:“誰要!”見周圍的人紛紛好奇地向這邊張望,愈覺惱怒,一跺腳道,“你過來!”
說著轉身往離去,一路行到江邊僻靜處,見四下無人,方停下腳步回頭瞪著秋往事道,“你眼力不錯,這的確是儲后的東西,她從釋奴營里便穿。你既識貨,想必也是同好,怎地行事如此不上道,也不怕給儲后丟人!”
秋往事約略聽出些名堂,倒覺有趣,不由笑道:“你花多少錢買的?”
女子一揮手,笑得三分豪爽七分得意:“錢是小事,關鍵是機會難得,我有朋友認得止戈騎的人,費了好大勁才弄到手的,你就算搬把斛川底的金子全挖上來,我也不換。”
秋往事忍不住逗她道:“你上當了,這披風舊是舊點,可完完整整,一道縫都沒有,雖是碎布拼的,卻并沒補丁。釋奴營里什么環境,若真在那里頭穿過幾年,哪能是這樣。”
女子怔了怔,伸手往背后摸了摸,旋即道:“你知道個鬼,儲后什么武藝,誰沾得了她衣服,破了才奇怪。”
秋往事道:“行軍打仗,武藝再高又哪免得了磕碰?你那認得止戈騎的朋友沒告訴過你么?儲后在止戈騎穿過的袍子哪件是完完整整的?”
女子顯然也有些疑惑起來,愣了片刻,急急搖頭道:“不可能,我從那人手里買過好幾件呢,找人瞧過,都說是真的。”
秋往事笑道:“你還買過些什么?”
“還買過……”女子忽地停口,警覺地打量著她,冷哼道,“想套話?歇著吧,不管幾件都不賣給你!”
秋往事“嗤”地笑起來,擺擺手道:“罷了罷了,不逗你,你這丫頭哪兒來的,買這許多東西做什么?這披風的確是我的,也的確是從釋奴營里帶出來的,是我姐姐縫的,我沒舍得穿過,但一直帶著,后來井天那回走得匆忙落下了,之后回來找過好幾次,一直沒找著,心疼了好久,原來被人弄出來賣了。誰賣你的?柳云?嚴滸?”
女子呆了片刻,忽跳開一步,指著她道:“別扯,柳云嚴滸誰不知道,報得出幾個名字便想裝儲后么!”
秋往事笑問道:“你是永寧的人?”
女子冷笑道:“你又是什么人?”
秋往事接著笑道:“你年紀太小,官職是高不了的,不過身手不錯,門路不少,口氣也不小,想來是有家世。這個時候能被派到臨川,應當也是心腹,是趙先生差遣?在風都和趙翊是一路的吧?那小子長你那么多歲,自在法卻恐怕還不如你,可是常被你欺負?”
女子面上驚疑不定,吃驚道:“你、到底……”
秋往事自懷中掏出一塊令牌拋過去,說道:“以你官職雖不該見過這個,可既在那圈人里,或許也聽說過,瞧瞧可認得。”
女子接過一看,見是塊鋼牌,花紋特異,竟是規整有序,似龜背般縱橫雜錯,交織如網,不由失聲道:“鈞天鋼?!這……”翻過令牌一看,見底部刻著“永寧”二字,愈發震驚,低呼道,“永寧令!”
秋往事笑道:“既然認得,那永寧令發出去過幾枚,也該聽說過吧?”
女子怔愣半晌,忽地一松手,將令牌輕飄飄凌空懸于身前,盯著她道:“你搶回去試試。”
秋往事一笑,隨手一招,令牌疾飛而至,未及眨眼已在她手中。女子顯然吃了一驚,面上陣紅陣白,忽雙手掩臉大叫一聲,轉身便跑。秋往事忙喝道:“站住!”
女子輕輕一震,似醒過神來,停了腳步,慢騰騰轉過身來,頭深深埋著,刷地負手跪下,喚道:“儲、儲后。”
秋往事上前扶起她道:“好了好了,在外頭呢,別嚇著人。”
女子緩緩站起身,仍是低著頭,一張臉漲得通紅。秋往事不由失笑道:“你羞什么,剛才不挺神氣。你叫什么?任什么職?來臨川做什么?”
女子雖顯然仍十分緊張,可聽她吩咐,便硬著頭皮抬起頭,答道:“我叫劉雛,入照殿郎衛,來臨川、來臨川……”
秋往事見她支支吾吾,約略猜到幾分,笑道:“可是來找我?”
劉雛盯著地面點點頭道:“原本是儲君吩咐我上望山辦事的,我辦完回去路上聽說儲后在臨川,我見離得極近,便想、便想……”
“便想過來撞撞運氣?”秋往事笑道,“果然運氣不錯。”
劉雛又紅了臉,手不自覺去拽披風,忽地回過神,忙解下披風,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囁嚅道:“這披風、這披風……”
秋往事見她似是十分舍不得,雖覺有些抱歉,卻仍是接過披風,說道:“這是我姐姐縫的,不能給你。若拿銀子問你買大約你也不要,這樣吧,拿我現在穿的和你換可好?是主將的了,紅色的,威風多了。”
劉雛忙搖頭道:“不不,這本就是儲后的,怎能要你拿東西換。”口上雖這么說著,心下卻實在忍不住,憋了半晌終于還是怯怯道,“儲后……那個,殺盧烈洲時,穿的是哪件?”
秋往事“噗嗤”笑道:“那身連袍帶甲被劈成了兩半,連人都幾乎兩半了,早扔了,怕是尋不回來。”
劉雛頓時露出失望之色,忽又眼中一亮,問道:“那殺衛昭時的呢?”
秋往事面色微微一僵,還未開口,卻見她忽又“撲”地跪下,說道:“還未謝過儲后替我報殺父之仇。”
秋往事怔了怔,心下一動,低聲問道:“你父親是誰?”
劉雛抬起頭,清亮的眼中滿是景仰之色,大聲道:“劉樂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