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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未料到竟是如此賭法,不由怔了怔,隨即又覺方崇文怎也不至如此膽小,斷然揮手道:“我賭!方崇文若連這點出息都沒有,咱們也不用忌諱他了。龍船怎么毀法咱們好好想想,盡量做得不著痕跡些,不讓人起疑。事后我尋個借口離城兩天,讓他放膽去挖。”
李燼之正色問道:“你想好了?既然賭了,到時可要服輸。”
秋往事點頭道:“若這樣都能死,那也真是天意了。”
李燼之道:“好,那便如此定下。毀船的事我來安排,你便不要插手,最好這兩日便離城,免惹方崇文疑心。”
秋往事問道:“你人手夠么,可要我把柳云他們留給你?”
“那倒不必。”李燼之道,“只是我想先下一趟城守府地牢,見一見胡颯,搞清楚究竟裴節是不是一同被擒。倘若鬧了半日皆是咱們胡猜,壓根沒裴節什么事,豈不是瞎折騰一場。”
秋往事想了想道:“方崇文必定不想胡颯單獨與我見面,只怕會加強防范,那入口也不好開,此事倒有些難辦。我最多能把方崇文調開,剩下的事,要看無恙有沒有辦法安排了。”
李燼之道:“好,那我還是回無恙處,與他琢磨琢磨。”
兩人商議定后,一同潛回官城。因有李燼之在,更是四平八穩。他先送了秋往事回城守府,隨后便往盛武堂方向行去,卻只走到半路便即折返,又回到城守府,去的卻不是秋往事所住的客房,而是方崇文居處。
方崇文自恃因果士身份,門外并未安排多少守衛,只得幾個侍從昏昏欲睡地窩在廊外值房內。李燼之尋到他的臥房,輕而易舉揭瓦而入,躍入屋內。方崇文也頗警醒,他才一落下,便驀地坐起,伸手去摸床頭的劍。李燼之不待他叫喊,便低聲道:“方將軍莫驚。”
方崇文有劍在手,樞力亦運遍全身,心已定了下來,見他似頗有來意,便也不急著捉拿,冷笑一聲,問道:“閣下何人?”
李燼之自懷中摸出個火折子吹亮,湊到臉旁一照,說道:“當真太久不見,方將軍竟聽不出來?”
幽暗的火光一閃而過,方崇文僅隱隱看到眉目,卻已是悚然一驚,又細細聽他聲音,更是勃然變色,“騰”地跳下床,叫道:“你、李、李……。”
李燼之徑自走到外廳桌邊坐下,揮手笑道:“方將軍叫不慣,仍以舊稱相呼便好。”
方崇文醒過神,忙扯了件外袍草草穿上,跟出去俯首跪下道:“殿下。”
李燼之抬手道:“方將軍請坐。”
方崇文站起身,哪敢當真入座,仍垂手立在一旁,將劍不經意般擱在身邊椅上,仍在探手可得之處。黑暗中也瞧不出李燼之臉上神色,只得小心翼翼道:“殿下這一趟,可來得好生突然。”
李燼之笑道:“方將軍先有突然之舉,我才不得不有此突然之行。”
方崇文心下一凜,干笑道:“我近日一直陪著儲后殿下,做事也全憑儲后吩咐,不知殿下指的是什么,可曾問過儲后?”
“方將軍說笑了。”李燼之道,“藏著裴節不交,莫非也是儲后的吩咐?”
方崇文驚得手一顫,碰在劍上,“哐啷”一聲落了地,忙彎身撿起,不自覺緊緊握在手里。
李燼之瞧他反應便知與秋往事所猜果然中的,朗聲而笑,卻不說話。方崇文愈發忐忑,暗自定了定神,說道:“殿下可是聽岔了?我確實捉到一人,卻不是什么裴節,是當日容府先機郎將胡颯,已稟告過儲后。”
“哦?原來如此?”李燼之也不逼問,只不緊不慢道,“那也罷了。我來一趟臨川,也屬難得,方將軍可能安排四處游覽游覽?”
方崇文一怔,訥訥點頭道:“這個自然、自然。”
李燼之撫著下巴道:“臨川勝景,首推風火九龍會,尤其那條龍船,據說奢華無雙,不如明日便乘龍船游河,方將軍以為如何?”
方崇文大驚,見他似已知曉一切,幾乎便想坦白,可念頭一轉,暗忖他明明已抓住把柄,卻不走明面,而是暗夜來訪,多半其實手頭并無實據,又對他有些忌憚,因此裝神弄鬼地跑來試探。這樣一想,心下便定,旋即有了決斷,說道:“龍船年久失修,破敗不堪,早已不宜出航,我已下令著人拆毀。時下蘆花已謝,九龍會也是看不著了,殿下想要游河,我另外派船便是。”
“如此精巧的船,方將軍也舍得說拆便拆?”李燼之微微一笑,也不再堅持,揮揮手道,“罷了,既然看不著九龍會,臨川城也沒什么別的可游,只好還是做做正事,不如便先審審胡颯吧。”
方崇文微微一頓,欠著身滿面堆笑道:“胡颯的事,我已同儲后稟過,不知殿下是如何意思?”
李燼之倒不生氣,慢悠悠道:“當面要價,方將軍倒是爽快人,合我胃口。”
方崇文正有些欣喜,又聽他語調忽地一變,頗含譏刺地說道:“只是我原本以為,方將軍的志氣,應當不止于區區方家才是。”
方崇文暗暗一驚,摸不清他話中意思,便謹慎地答道:“我出自方家,但能略盡綿力,于愿足矣。”
李燼之輕笑道:“既是如此,方將軍似應入教任職,專心修習樞術才是。”
方崇文聽他擠兌,心想與秋往事早已交過底,也不必遮掩什么,便笑道:“樞教一脈,方家自來不少人才,這一代也有定楚,足以撐持。倒是俗務缺人打理,且樞術練久了,難免心性古怪,于殿下來說,也是諸多不便。”
李燼之微笑著搖搖頭,說道:“方將軍的心思我明白,是想趁著楚家勢弱,為方家另辟一路,與樞教一脈分庭抗禮,乃至最終凌駕其上。只是可惜,此路恐怕不通。”
方崇文聽他一語中的,本已有些心驚,聽得最后一句,更是心下一緊,不由問道:“如何不通?”
李燼之道:“樞術素為方家立身之本,根底扎得有多深,族內對此有多看重,方將軍比我清楚。誠然世道一平,樞教越發不涉外事,方將軍想在教外另辟天地,不失為一條出路,只是我不妨明說,楚家雖站錯了邊,可畢竟根底深厚,我終究要給他們三分顏面,單只清明一地,憑方將軍的胃口,恐怕就還吃不下。而樞教如今四分五裂,大見凋零,永安明光院已是全憑方宗主主持,再往北邊發展也是遲早的事。到時方將軍只憑一個做不得囫圇主的清明,可坐得穩方家之主的位置么?”
方崇文本料楚家支持容王,在他手底必定討不了好,哪知他此刻卻明言清明至少還有楚家半壁江山,不免有些著慌,忙道:“殿下,楚家……”
李燼之卻立刻開口打斷道:“其實以方將軍之才,又何必只著眼于一城一地,難道便沒有想過,方家未必便要桎梏于區區清明?”
方崇文一怔,未待開口,便見他站起身走上前,踩踩腳下道:“若跳出清明,立足融洲,另立一臨川方氏又如何?”
方崇文如受雷擊,渾身一顫,不自覺退了一步,怔怔道:“臨川……方氏?”
“有何不可?”李燼之道,“十二氏也并非皆固守本籍,好比原本融洲的三通周氏,便有一支于臨川崛起時牽來此處,其后發展壯大,遠勝原支,百年之后天下便只有臨川周氏,而無三通周氏了。若方將軍在北地扎根,不受本家約束,卻得本家倚仗,不受楚氏干擾,卻得楚氏忌憚,如此廣闊天地,清明何處覓得?方家心心念念,想的就是跳出清明,如今教中看來固是大有可圖,可真要有所發展,必也要有外勢配合。到時方將軍在融洲,便是一大據點,方家要北圖,做什么皆繞不開你,就算暫時不領宗主之名,可你說一句話,又有誰敢不放在眼里?”
方崇文呆了片刻方喃喃問道:“殿下的意思,是不打算收回融西?那儲后風風火火地建止戈騎……”
“止戈騎不止儲后,也是我情感所系,辛辛苦苦建起來,自然是要帶走的,難道還會留在融洲。”李燼之道,“也不止融洲,到時各地皆會選兵,臨川不過打個頭陣。融東宋將軍到時也是要回風洲的,融洲留誰鎮守,我尚未決定,原本便想交給方將軍,只可惜將軍似乎仍是屬意清明。”
方崇文驚疑不定,一時不敢接話,卻又心癢難耐,忍不住問道:“殿下……真有如此打算?”
“眼下風云際會,盡在融洲,西有裴初虎視眈眈,北有列宿異軍突起,南有容府伺機待動,正是英雄展身手時。”李燼之并不直接回答,坐回椅上,黑暗中似也能感到眼中神光湛湛迫人,“我不問出身,不問舊事,只問天下英雄,愿不愿與我永寧,共有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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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崇文一時說不出話,只覺早已盤算過千百回的計劃被他今夜這突如其來的一番話攪得一團亂,尚未理出個頭緒,李燼之已起身道:“方將軍不必急著回答,大可好好想想,只是待我正式北巡到此,可就要聽方將軍的答案了。”
方崇文松了口氣,忙喏喏應下,見他向外走,忙問:“殿下在何處下榻,我派人相送。”
“不必,我自有安排。”李燼之停下腳步,回頭掃他一眼道,“我在臨川的事,不必向外聲張,今晚之事也不必對人提起。融洲之地,可不止一人盯著,方將軍想必省得。”
方崇文眼光一閃,立刻欠身道:“明白。”
送走李燼之后,方崇文在房中徘徊良久,料他已走遠,又穿戴整齊往后院涼亭行去,叫來一班侍衛抬開石桌,舉著火把匆匆入內。將近石室,聽得里頭一陣“叮當”聲響,當即揚聲道:“胡將軍莫慌,是我。”一面說一面走進石室,果見胡颯正扯著鐵鏈似要把自己扣起來。他將火把往石縫里一插,扶著明顯有些睡眼朦朧的胡颯坐下,說道,“委屈胡將軍在這兒窩著。”
胡颯晃晃腦袋醒了醒神,見他面帶愁容,忙問道:“出什么事了?那秋往事又玩花樣?”
方崇文搖搖頭,苦笑道:“這回不是秋往事,是比她還麻煩的那個。”
胡颯雙眼驀地瞪大,轉眼間睡意全無,驚道:“李……?”
方崇文點點頭,深深嘆了口氣,望向胡颯道:“胡將軍可是替我惹了大麻煩啊。”
胡颯霍地坐直身體,聲音緊繃著問道:“方將軍這是從何說起?你我合作,有利無弊,白天不早已計較清楚?”
方崇文默然半晌,說道:“裴節的事露了。”
胡颯低呼一聲,訝道:“怎會?誰走的風?”
“不知。”方崇文悶聲道,“李燼之方才突然來找我,他什么都知道了。他的能耐胡將軍也清楚,不知是什么時候入的城,若是早已在城內,只怕什么底都被他摸透了,就連你和裴節,沒準他也發現得比我還早。此時想想,將軍無意中栽到我手里,太也巧合,也不知是否他特意設了局,誘我去尋你。”
胡颯今日忽被方崇文捉捕,已是受驚不小,好在其后他倒主動示好,兩人遂暗結協議,此刻卻又說一切或皆是李燼之安排,不免心下大亂,頓時有些著慌,看著方崇文也左右皆覺可疑,一手不由暗暗向身后的鐵鏈摸去,一面道:“怎會,他若發現我和裴節,哪有不自己動手,反送給方將軍的道理?”
方崇文嘆道:“這小子年歲不大,心機卻嚇人,不瞞胡將軍,他方才許了我諸般好處,我是真被他攪亂了,實在不知哪句真,哪句假。”
胡颯促聲道:“不管他耍什么花樣,方將軍可要記得,你我都是得罪過永寧的,多留出路才是正途,真將全副性命都交在他手里,只怕連跟骨頭都撿不回來!”
方崇文歪著頭許久不語,似出了神,胡颯正自七上八下,忽聽他道:“胡將軍說得不大對,我倆得罪過的,都是秋往事,可不是李燼之。”
胡颯沒好氣道:“那還不是一碼事!”
“不是一碼事。”方崇文傾身湊近了些,胡颯卻不自覺往后挪了挪,“胡將軍仔細想想,秋往事與李燼之可不是天生夫妻,她最早也是容王妃拉進容府,怎么看都是容王的人,后來不過莫名其妙被皇上賜婚給了李燼之,這才扯到了一起。聽說當初還頗不情愿,鬧過一場,差點和容王都反了臉,要不然怎有那一拖又拖的婚期?秋往事是釋奴營出來的,姐姐便是死在即望山,和李燼之隔著血仇,井天一役后她不是有一陣沒聲息?對外頭壓著風一字不透,其實便是即望山的茬子揭了,她發怒跑回了釋盧。之所以后來又跑了回來,恐怕是在釋盧碰上了宋流的女兒,被她知道了李燼之原是永寧太子。李燼之原本要娶的就是宋家那妞兒,便是那回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釋盧,當時說是什么謀反,那妞兒誰沒見過,睜眼閉眼只知李燼之,就是個洗衣做飯的料,謀的哪門子反?而秋往事和李燼之一從釋盧回來,便巴巴地下永安完了婚。明光院白碧落大約也是不知撞破了什么,才被她滅了口。這個女人,可了不得得很,我看李燼之這婚也成得不情愿,前陣不還鬧出過與燎邦聯姻?那會兒秋往事正扯著永寧旗在在以正統自居,那事沒準便是給她個下馬威。你瞧緊跟著永寧大翻身,秋往事堂堂儲后不跟著享福,卻沒日沒夜先趕當門,再趕融洲,難道還真就為了送姐姐上路?我瞧是想趁著永寧在此立足未穩,先搶地盤來了!”
胡颯被他這番話一說,倒也聽出些門道來,不住點頭道:“這么想,倒確實。秋往事也是先容府,后永寧,一樣是見風使舵,和宋流趙景升這些元老不可同日而語,算來和我們也沒什么不同吶。”
“可不是。”方崇文道,“李燼之今日等到半夜才偷偷來尋我,不為瞞秋往事,還為瞞誰?他雖未明說,可我聽那意思,是不想把融洲交到秋往事手里。而秋往事想必自也不愿便宜了他的人,若是交給我,倒或許尚能接受。”
胡颯忽又有些警覺,沉聲問道:“聽方將軍的意思,這是動心了?”
方崇文瞟他一眼,謹慎地開口道:“我想來想去,永寧得勢,已不可擋,先前我們想搭裴初,是怕到了李燼之手底沒好果子吃。可如今他既主動示好,又要顧忌著秋往事,我們若要上這條船,眼下是最好的機會。”
胡颯雙眼低垂,皺眉不語。方崇文見他猶豫,接著道:“咱們原本商議,是借胡將軍同永寧談買賣,若能換到些實惠那是再好不過,若是不成,至少也可拖延時間,等裴初這頭搭上了線,我再偷偷送將軍入顯境,永寧也沒奈何。如今情形變了,我看不妨便假戲真做,真由我把胡將軍交出去。李燼之瞧他對周齊這些降將也是不錯,這會兒又是用人之際,想必也不會薄待胡將軍。我若得了融洲,自也可與將軍互為呼應,彼此關照。不知將軍以為如何?”
胡颯遲疑良久,說道:“眼下的關鍵,便是方將軍可吃得準,李燼之到底是不是真同秋往事不和?可別是故意設了套等我們鉆。方將軍與他們尚談不上深仇大恨,我可是差點把秋往事燒死在明光院,至今都不知她怎么撿回的性命,倘若到時候李燼之不保我,我可是死路一條。”
方崇文環著胳膊思忖片刻,說道:“說句不中聽的,李燼之若無后顧之憂,這會兒便擺出儲君譜來硬逼我把將軍連帶裴節交出去,我恐怕也不能不服軟,何必玩這許多花樣?將軍到了永寧,至少咬死容王前總是安全無虞的,哪怕先去摸摸情形,總也不虧了什么。若實在不放心,不如我安排你們先見一面,將軍親自摸摸底,正好他也有這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