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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燼之忽停下腳步,轉過頭道:“往事,說真的,趁著北巡人馬還未過來,這幾日咱們也別藏頭縮尾窩在臨川了,出去走走可好?止戈騎的事大頭本就是無恙在辦,也不必擔心,你走了方崇文安了心他說不定還好施展些。”
秋往事頗覺訝異,回頭望去,見他神色頗為認真,倒有些過意不去起來,低下頭道:“可是,還有胡颯、裴節的事啊。”
李燼之道:“胡颯的事不急,至于裴節,就算被你找到他當真在地牢,你又要怎樣?劫人?”
秋往事怔了怔,低聲道:“這……我也沒想好,無論如何,此事我已同裴初通過氣了,總要給他個交待才是。”
李燼之道:“若只是知會下落,不必你去,方崇文自然也會尋上裴初。”
“怕的不就是這個。”秋往事急道,“方崇文手里捏這個胡颯,已然同我們獅子大開口,若真還有個裴節,所要的必定還不止一洲之地,只怕他想三分天下的心都有。他如此小心地瞞著我們,暗中和顧雁遲又不清不楚,這事后頭說不定還有江未然,若是再搭上裴初,誰知道會攪出些什么,總之必定不利于我們。”
“這我知道。”李燼之嘆道,“只是此事如何應付,還需斟酌,可以找裴初談,方崇文談,顧雁遲談,甚至江未然談,但是你得先答應我,不能不管不顧地強行劫人。”
秋往事聽他說得鄭重,直覺不對,問道:“五哥,你可是知道了什么?”
李燼之點點頭,說道:“咱們先往前走。”
秋往事心下忐忑,跟著他繼續前行。兩人都加快了步子,不再說話。不到半個時辰,已將到南墻下,墻上舉著火把的兵士來回巡行,雖是稀落不成行,可河岸兩邊的墻頭上卻始終有人守著。李燼之終于停下腳步,默立半晌,忽低嘆道:“果然如此,真是好心思。”
秋往事扯扯他,低聲問道:“怎么了?”
李燼之向前指了指,說道:“再往前便不好說話了,這里你可瞧得見?”
秋往事凝目望去,見他所指正是斛川自城墻缺口穿出處,借著火光月光,可見河面上黑影憧憧,密密地停滿了船,想必是臨川城內的泊船處。正欲詢問要看些什么,卻忽瞟見貼著墻根處一塊黑影格外巨大,遠遠高出周圍小船。她心下一動,頓覺熟悉,細細辨了辨輪廓,低呼道:“龍船?”
李燼之點點頭道:“不錯,就是這個。”
秋往事訝道:“咱們走了這么老遠,就為來看這個?”
李燼之不答,卻道:“咱們要找的東西,其實就在金龍橋邊。”
秋往事一驚,幾乎叫出來,忙壓低嗓子道:“什么?你說入口就在橋邊?”
李燼之道:“入地室的通路便在橋邊。”
秋往事聽他特意換去了“入口”一詞,知有蹊蹺,催促道:“快說快說。”
李燼之道:“你沒來時我便已發覺,金龍橋邊的河底有一條石砌的甬道,約摸一人來高,十分長,從距西岸約十丈處直連到東岸,自東岸邊起便是地室,約在地底兩三丈處,越往東越闊大,一直延伸到官城底下。”
秋往事大訝道:“你是說,通路在水底下?”
“不錯。”李燼之點頭,“還有更厲害的,這條甬道的西頭是敞開的,毫無封堵,與河流相通,因此整條道中皆灌滿水,直到東岸處才有道門截斷。我之所以白天過橋時未曾發覺,也因甬道內外皆是水,不留心細查便易忽略。”
秋往事愕然道:“你未弄錯?是否這條路已廢棄不用,別處另有開口?否則莫非次次皆要游進去么?”
“一路走來我都有留心,除此之外,別無他路。”李燼之頓了頓道,“也并非要游進去,這甬道快有半里長,除非頂尖的同息高手或自在法御水,尋常人一口氣哪里憋得了這么遠。我原本覺得奇怪,地牢入口無論如何隱秘,總要有人看守,河邊空空蕩蕩的,能藏到哪里去,怎會無人知曉。看明白這條甬道后才知道,原來根本不需人看守,里頭的人想強行闖出,根本游不到一半便淹死在里面了。”
“那不是廢話。”秋往事沒好氣道,“這根本死路一條,里面的人倒是出不來了,可外頭的人還不是進不去?不能從外面進去,里面又哪來的人要出來?”
“因此我說那是通路,不是入口。”李燼之指了指遠處的龍船道,“至于入口,在那條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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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一怔,朝龍船看了兩眼,問道:“什么意思?地道難道一直通到這兒?這么長?那不更淹死了?還是……”
“你別急。”李燼之失笑道,“聽我慢慢說。原本我真沒往這兒想,還是剛才聽你提起今日龍船出來過,才忽想起橋下甬道開口處距西岸約摸十丈,當初金龍橋為行船留出的空當也正好十丈,這空當本是由龍船填,今日裴節入地牢,這甬道應當用過,剛巧龍船便出來過,于是我猜,或許是甬道與龍船間有什么機竅,因此一路尋來,果然尋到謎底。”
秋往事忽有所悟,說道:“莫非這船能與底下的甬道相連?”
“我畫給你看。”李燼之折了根蘆桿,蹲下身在河灘上草草劃著,一面解釋道,“龍船底下,連著截木頭管子,約摸半丈之徑,內外皆封牛皮油紙,不透水。這會兒露在外頭的不長,大多收在肚子里,外頭瞧不出,其實這龍尾里頭全是空的,就藏著這管子,若全放下去,有近兩丈,正好能接上河底甬道。”
秋往事瞧著圖道:“從這管子里應能下河底,可下去又有何用,還不是游不過甬道。”
“這便是巧妙處了。”李燼之道,“管子底部打橫,一頭當可□□甬道的開口中,另一頭接著個極大的牛皮囊,這會兒收著,也不好估算若撐起來究竟多大,恐怕鋪得滿一間大屋。兩頭都有門封著,門不開,管子內便是空的,不進水。往甬道里一接,便把甬道的開口堵死了,河里的水灌不進甬道。這時候再把橫管兩頭的門一開,甬道內原有的水便會涌進管子,灌到牛皮囊中。我留意到甬道開口前的河底向下有所傾斜,似是人力挖掘而出,應當就是為了利于讓水流出。要水全部流盡自是不能的,可甬道約莫六尺高,但凡流去一半,也便能進人了。”
秋往事瞧得直咋舌,嘆道:“天,這等機巧,心思倒也罷了,得要多少功夫才做得出來?只為一個地窖,至于么。”
李燼之道:“這底下當年藏金,只怕當真十分可觀,才將入口做得如此刁鉆。這樣一來,也即是想入地室,便要將船開到位置,船一走,開口一開,河水自又灌入甬道,不能通行。而龍船若非熟練船工,只怕也不能泊得如此準確,恰好將管子插入甬道。因此旁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入地室,便幾乎可說,絕無可能。”
秋往事雙眼盯著草圖,出神道:“當真,絕無可能?”
李燼之輕嘆一聲,抬頭望向她,肅容道:“往事,我原本也想著設法入地室一探,若里頭的果然是裴節,便盡量弄出來。可如今這情形,做不得想頭了。方崇文,咱們只能另想法子應付。”
秋往事皺著眉,顯然不甘心,想了想道:“咱們沒法自己偷船,可底下既然有人,方崇文自己總也免不了要下去看。咱們等著這時機,溜上船伏著,跟著混進去,也未必行不通。”
“此法我想過了。”李燼之道,“且不說船上地方有限,甬道中更是來回一條道,一目了然無遮無掩,咱們一不會無相法二不會同息法,還勢必得跟著別人一起上船下船,如何混得過去,就算當真進了地室,果然發現裴節,又能做些什么?莫非還能有本事將他弄回船上,和咱們一起走?”
秋往事不死心道:“若真發現了他,當場要方崇文交人也未為不可。”
李燼之嘆道:“我是未為不可,可是你呢?”
秋往事一怔,聽他接著說道:“若要逼方崇文交人,根本不必如此周折,你現在便跑去同他說有人見到他押裴節下了地牢,逼他帶你下去,他又如何拒絕?只是一旦用強,這事便捅上明面了,叫融東或風洲那里知道,裴節如何處理,便是整個永寧的事,不是你我可以做主了。”
秋往事一時失語,半晌方道:“除了這條水路,真的無路可走?從旁處掘地道進去呢?”
“哪有這等容易。”李燼之搖頭,“往事,這終究不是咱們自家地盤,說掘就掘。地室主體在官城之下,來來回回都是方崇文的人,幾丈厚的土,光天化日,哪能無聲無息地就掘開了。”
“那……”秋往事心中發惱,起身往他畫的草圖上狠狠踢了幾腳,“那咱們難道就由得他去了?等著他和裴初談完買賣再同咱們叫板?”
“往事。”李燼之默然片刻,也起身道,“咱們勢必不能放著不管。我方才說過,這事要插手不難,難的只是暗中插手。”
秋往事一時似未明白他話中意思,愣了愣方道:“你是想讓我放手?由永寧來管這事?”
李燼之頓了頓道:“這事想暗著來,恐怕已是不行了。”
秋往事抿著唇不說話,來回踱了幾步,沉聲道:“五哥,裴節這次來,怎么說都是送我姐姐,而且他是被米狐哲攛掇來的,背后必有名堂,說不定就巴不得他陷在這兒好在北境搞名堂,于公于私,我都不能看著裴節出事。此事若要公決,行,可我要說話。”
李燼之忙道:“這個自然,豈有不讓你說話的道理。”
“我不是說這個。”秋往事盯著他道,“我話說出來,不能白說,得有分量讓人聽。眼下我只是儲后,無官無職,所謂議政也不過說著好聽,旁人給面子便左耳進右耳出,不給面子連聽都不聽,我又能如何?”
李燼之望著她,低嘆道:“往事,你別急,我給你權,這不是問題,到時我也自會幫你說話。可不管我封你多大的官,總也不能一人說了算,終究還要服眾。靖室幾乎亡于裴初之手,遷都之恥猶在眼前,永寧故臣,對他怨憤之深,你未必能夠體會。裴節若到了我們手里,許多人只怕不計利害也要他的命,就算最后能放回去,挨些苦頭怕也是少不了的,這個你要有心理準備。”
秋往事冷哼一聲,說道:“那倒也不必這么麻煩,你只管給我官銜,交我處理這件事,處理完了不能服眾,你再撤我便是,實在不行,打幾板子關幾天我也認了。我又不是沒為你永寧朝流過血,總不成還有人為這點事就要你砍我腦袋。”
“你這是說去哪兒了。”李燼之嘆道,“往事,我怕的就是你同朝臣鬧到仇人一般。說到底,裴節不過是另一個米狐哲,你又不欠他什么,你姐姐一直不轉世也是為你,對他早無牽念。他這回來送你姐姐,也是了結你們間這段恩怨,連滲樞都沒滲,恐怕也是告訴你從此兩無牽涉。若今日換了是你落在他們手里,他未必如此戮力為你。你當日也曾說過,不會為他失了分寸。”
“我失分寸?”秋往事驀地生了怒氣,“裴節會來,是沖著我姐姐,若是被擒,那也是我的功勞,我怎么處理不行?怎么偏就這么多攏著手不干活的有話說?當日容王如此,今日永寧也是如此。當初好歹你還拐著彎幫我圓,這會兒連你也靠不住了。看來我還真該弄些‘自己人’,否則只有等著被人欺負上門。北巡我不跟你去了,止戈騎我也不帶走了,我就在這兒選兵,在這兒練兵,在這兒收拾方崇文!融西我要了,你回去告訴陶將軍,我管他中洲虎中洲狼,看上什么,自己來搶!肯讓步那是不稀罕什么,真要斗,我秋往事怕過誰來!”
李燼之見她發火,忙安撫道:“冤枉冤枉,我幾時靠不住了,這不是在幫你想法子。你先小聲些,小聲些,別招人過來,不然咱們回去說可好?”
“不回!”秋往事道,“你倒是說,想出什么來了?”
李燼之似有些躊躇,神情也頗凝重,斟酌片刻方道:“往事,你愿不愿意賭一鋪?”
秋往事一怔,問道:“怎么賭?”
李燼之踱了兩步,說道:“你剛才說掘地道,倒啟發了我。咱們不能動手,方崇文卻能動手。”
“方崇文?”秋往事心下一動,目光朝龍船瞟去。
李燼之見她一點就通,心下滿是贊嘆,忍不住又拉過她攬在懷里,低頭望著她道:“不錯,若我們毀了龍船,方崇文便也走不了水底甬道。再建一條船不是三日五日之事,待造出來裴節早已餓死在底下,他若不想看到這局面,便只能從別處另掘入口。”
秋往事眼中發亮,連連點頭道:“方崇文若動手,地點不用猜,必定是將城守府這頭的封口鑿通。我想法把你弄進府去藏著,聽聲音便知他鑿到什么程度,一旦鑿通,咱們便下去弄人出來,順便連胡颯也捎走。”說得歡喜,忽順手勾住他脖頸往他唇上一吻,笑道:“五哥果然還是當日的五哥。”
李燼之卻頗反常態地未順勢與她廝磨,低嘆道:“你莫高興得太早,此法不是沒有風險。”
秋往事訝道:“什么風險?”
“方崇文也不是省油的燈。”李燼之道,“以他的狡猾,龍船失事,未必不起疑心,畢竟你就在臨川,他豈會不顧忌,一旦事露,隨時被你指他勾結裴初。倘若他到時疑神疑鬼下不了決心,寧可棄了這張牌也不冒險,那裴節便真要餓死在底下了。你若愿意一賭,便要答應我,即便他到最后關頭也沒動靜,你也不能強行插手。裴節是死是活,便全押在方崇文身上。”
(甬道和龍船的構造畫了幾張圖示,地址在此::///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