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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自己也被駭了一跳,只覺心緒紛亂,滿腔急躁,似是渾身不定,亟欲排遣,卻渾然不知想說什么、想做什么,幾次接觸李燼之的目光都似被燙傷般飛快地移開視線。她身不由己般又退后兩步,慌亂地別過頭,急促地道:“五哥,我知道、知道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你本是無心,這本是意外,是意外。我不怨你,也不恨你,真的,真的不恨,可是、可是我現在對著你,真的不知道要用什么樣的表情才好,所以我、我……”
“所以你就這樣跑了?”李燼之忽地打斷,語聲清冷得一如連綿的雨水。
秋往事聽出他語中的冷意,不覺吃了一驚,抬起頭來,見他正目光灼灼地望著自己,面容冷肅,神情淡漠,一如戰場上執掌生殺時的模樣。她陡覺透不過氣來,忍不住又想后退,卻聽李燼之淡淡問道:“你為什么來這兒?”
秋往事一怔,偏過頭低聲道:“偶然經過?!?
“不偶然。”李燼之靜靜望著她,神色淡然,“若是偶然,我怎能在這兒找到你?!?
秋往事眼角一跳,驚道:“你知道我會來這兒?”
“不難猜。”李燼之微微一笑,面色卻仍是一徑的冷淡,“容府你不想留,顯境你不能入,朝廷你更不愿去,除了釋盧,你還能去哪兒?”他微微一頓,接著道,“這個我想得到,而你也知道。盡管知道,卻還是沒從融洲繞路,而選了這條我們一起走過的路?!?
秋往事輕輕一震,面色倏然變冷,緊盯著他道:“你想說什么?”
李燼之仍是平靜地波瀾不興,沉聲道:“你來這兒,是想讓我找到,想讓我留下你,就像上回裴節被擒時一樣?!?
秋往事心下一顫,渾身陡地一緊,定定瞪著他不出聲,不知是驚是怒。
李燼之見她驚弓之鳥般滿面警覺,忍不住輕嘆一聲,放柔了聲調,緩緩道:“可是往事,這次我不留你,你想留下,就要自己留下。你想要為自己活著,卻怕對不起你姐姐,于是想要別人逼著你不得不留。你想聽我說你走了我和四姐六弟都不好過,你想聽我說你走了裴初會借機生事挑撥離間,你想聽我說你走了衛昭不會放過容府??墒墙裉煳也徽f,你要留下,就只能是為自己留下,否則再有多少借口,今后你也只能是日子過得越好,心底就越內疚。我不要你這樣留下,你姐姐也一樣不要。”
秋往事低著頭,一語不發地聽著,面色卻越來越冷,整個人似被裹在看不見的冰層中,帶著格格不入的疏離。自見到孫乾起便一直積壓著的悲哀、委屈與仇恨一點點泛上心頭,渾身都不可抑制地輕輕顫抖起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近乎哭腔的嘶啞,“五哥,我不怪你,不代表你就有資格理直氣壯。我姐姐,承受了那么多,挨過了那么久,難道就只是為了那樣的結局?就算你再無心,可她死在你的計下終究是事實。她拿自己的命換我活下來,難道就只為了看我和她的仇人卿卿我我?五哥,你真覺得我做得出來?”
“那么你以為你姐姐想看的是什么?”李燼之逼近一步,解下腰上的靈樞遞到她眼前,“你殺了孫乾,已經報仇了,為什么你姐姐還在這兒?你真想走,就帶上這靈樞,看看和我分開是否就能讓你姐姐安心?!?
靈樞上殷紅的血痕火一般灼痛了秋往事的雙眼,她陡地別過頭退后幾步,拉著馬韁啞聲道:“五哥,你不要逼我?!闭Z畢一躍上馬,不辨方向地向外便沖,才跑出幾步,忽聽前方馬蹄聲響,只見一人在馬背上揮著手臂,高喊著疾沖過來。
秋往事慌不擇路,幾乎和他撞個滿懷。那人一撥馬頭,堪堪避過,順勢帶住她的馬韁,硬拉著她停了下來,一面欣喜地笑道:“哈哈,小七你真在這兒!五哥說你會來,我還不信,等了一日不見蹤影,便想去邊上碰碰運氣,幸好沒走遠。你、你在就好,你在就好?!?
秋往事心煩意亂,不知該說些什么,也不敢多看他憔悴不堪的臉,扯過韁繩便想離開。
王宿哪里肯讓,橫馬攔在她身前,死死扯著她,急道:“小七,我知道我們對不起你,可你、可你不能就這么走了。我們是兄妹,是親人,我姐姐對你姐姐發過誓說會好好照顧你的,你……”
“發誓?”秋往事忽抬起頭來緊盯著他,冷哼道,“可你們一邊發著誓一邊已經在騙我了,這誓也做得數么?”
王宿本就心中有愧,頓時語塞,囁嚅了半晌說不出話來,一眼瞟見李燼之遠遠站在一旁,忙急聲喚道:“五哥你在做什么,還不快勸勸她?!?
李燼之并不上前,只靜靜望著她,語調平緩:“瞞著你是我們的錯,可其間的不得已,你想必比誰都明白。若一開始就知道真相,你想必根本不會隨四姐下山,根本不會入了容府,同我們生出這一段交情。你捫心自問,是否真的寧可如此,寧可從未下山,寧可從不認識我們,寧可一切從未發生?你真的能說這句話?”
秋往事背對著他,繃著臉一聲不吭。王宿聽他說得生硬,倒嚇了一跳,忙不迭地沖他猛施眼色。
李燼之視而不見,徑自續道:“何況瞞著你的,不止我們。我設計令興軍內亂,此事知情的雖不多,卻也不是什么絕密,大有跡象可尋,以你的聰明,當真猜不出其中關竅?此事真相,我們固想瞞著你,可你自己又何嘗當真想知道。我本打算成親前無論如何告訴你,可惜中間太多事,一直沒機會。若非這次的意外,你豈非早已決定不深究了?你叫我替你殺了孫乾,你說你什么都不問,什么都不管,難道不是早就已經猜到?”
秋往事面色蒼白,死死盯著他,緊咬著牙,低聲道:“那不一樣,那不一樣。”
“有什么不一樣?”李燼之走上前,逼視著她道,“你可以為自己活著,不必對誰覺得內疚。這一步自你下山,自你決定與裴節為敵,便早已走出來了,為什么至今還不肯正視?”
秋往事輕輕一抖,只覺心神一片紊亂,腦中無數個聲音嗡嗡響成一片,直欲炸開一般。
王宿見她面上忽青忽白,急得滿頭冒汗,一面狠狠瞪著李燼之,一面急急去拉秋往事。哪知方一碰觸,她卻似受了驚般陡地縱馬向前一沖。王宿猝不及防,連人帶馬被她撞得向旁跌去。
秋往事躍出幾步,直挺挺地坐在馬上,低著頭自齒縫中一字一句道:“那不一樣,那不一樣!”
王宿剛勉強穩住勢子,卻見她猛地一抽馬鞭,向前疾沖而去。他大喊一聲,正欲去追,哪知坐下馬匹才一抬步,忽地一聲嘶鳴撲地便倒。他大吃一驚,一個滾翻躍下馬來,才見馬前膝上血跡斑斑,顯是為鳳翎所傷。
王宿怒吼一聲,見李燼之的馬便在一旁,二話不說便欲上馬去追,豈知卻被李燼之一把拉住。
王宿狠狠甩開他,怒道:“你不說些好的也便罷了,不去追也便罷了,還攔著我做什么?”
李燼之上前攔住轉身欲走的他,輕嘆道:“你追上去,又能對她說什么?說我們不是成心,不是故意?說我們對她的情誼并無虛假希望她原諒?說容府不能沒有她?你以為你能說的,她有哪一點不知道?”
王宿看著越去越遠的秋往事,面上滿是痛悔之色,狠狠甩著頭,啞聲道:“她不明白,她不明白。”
“她怎么會不明白,她便是太明白了?!崩顮a之望著漸漸隱沒在雨幕中的身影,面色也隨之暗淡,“阿宿,你以為她跑是因為不能諒解我們?錯了。她不能接受的,正是那個能夠原諒我們的自己?!?
王宿渾身一震,陡地抬頭望著他,驚道:“你、你這是什么意思?”
“她姐姐為她而死,她一直以來,便覺得自己不該活在世上。雖然她替自己找了理由,按照姐姐的遺愿活了下來,可她心里從沒停過內疚?!崩顮a之輕嘆一聲,嘴角帶著輕柔的笑意,似是傷感,又似無奈,“她根本不允許自己放下那段過往,根本不允許自己從悲傷里走出來??墒撬K究還是一點點走出來了,你想必也感覺得到,她的志向是自己的,她的期待是自己的,她的笑也是自己的,與她姐姐的遺愿無關。她活在世上,早已不是為了她姐姐,偏偏這一點,正是她無論如何都不愿接受的。在這之前,她還可以裝作不知道,可如今既然捅破,她便不得不面對那個根本不想同我們決裂的自己?!?
王宿默然半晌,皺眉望著他,嘆道:“你既知道得如此清楚,難道便真沒辦法留下她?”
李燼之輕輕搖頭,苦笑道:“我能留她,可她不能被我留,這個決定,只能由她自己下。她有資格幸福,有資格忘了姐姐,有資格為自己好好活著,若不能自己承認這一點,就算她留下一輩子不離開,也永遠走不出三年前的即望山?!?
王宿一時怔愣,胸中又堵又悶,忍不住重重嘆道:“那你也該先好好留下她,再慢慢勸就是了?!?
李燼之輕嘆一聲,垂下眼微微笑道:“她這丫頭,白練了許久的自在法,實在倔得很。我們對她越好,她只會越覺得誰都對不起,只會更往牛角尖里死鉆。反倒是等天下都沒人憐惜她了,她才會想起來對自己好一點?!彼f著一抹面上的水,縱身跨上馬背道,“好了阿宿,你也該回去了,井天還亂著呢?!?
王宿一愣,忙問:“你去哪兒?”
李燼之輕輕一笑,望著遠處,聲音也不自覺地放柔:“我自然去看著往事,難道真任她一個人亂跑么?!闭Z畢又沖遠遠杵在一旁的許暮歸一點頭道,“你跟我來,我有話問你?!?
許暮歸一怔,尚未來得及發問,見他已回過頭去策馬離開,便也無暇多想,只得跟著他向秋往事離開的方向遠遠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