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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很大,肆無忌憚地掠過鷺北平原,卷盡最后一絲暑氣。云層愈見濃密,一團團又濕又軟。天光明明暗暗變幻不定,似是又在醞釀些什么。
秋往事混在亂兵中,直追著顯軍到了穗河畔,眼見大勢已定,才悄無聲息地抽身退走,離開戰場轉向東面馳去。
一路渾渾噩噩,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知要去哪里,甚至不知為何就這樣不聲不響地跑開。漫無目的地信馬狂奔,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大雨陡地傾盆而下,她才驀然驚醒,四下一看,才知已到了普丘城附近,正呆呆想著該往哪里去,忽聽身后一人道:“將軍,可要尋個地方避雨?”
秋往事微吃了一驚,回頭一看,見許暮歸一身血污,正狼狽不堪地抹著面上水漬。她微微一愣,旋即冷笑一聲,嗤道:“你不必跟著我,再怎么落魄,我也不會給你機會殺我的。”
許暮歸猛地一怔,急聲道:“將軍何、何出此言。我怎會……”
秋往事不耐地揮揮手,頭也不回地道:“你若沒興趣殺我,就更該回瀘中去。這次退敵也算有你一份功,回去少不得混個官做;容府的溝溝壑壑你心里也多少有些數了,將來好好利用,裴初的大業就成在你手上也未可知。”
許暮歸心下大震,愣了一愣方慌忙策馬趕上,叫道:“將軍,將軍誤會我了,我……”話未說完,誰知秋往事卻猛地勒馬停步,他猝不及防,幾乎撞了上去,忙一把拉開馬頭,險險避過。他驚疑不定地一回頭,正對上秋往事冰冷的雙眼,不由激凌凌打個寒戰,嘴邊的說辭頓時噎在喉口,一個字也吱唔不出。
秋往事似笑非笑地望著他,面上不知是自嘲還是不屑,輕飄飄道:“既如此,你不妨就說個明白,指使你去放裴節的是誰?”
許暮歸駭然變色,失聲道:“我不曾……”
“不曾?”秋往事冷冷打斷道,“我當日去探裴節,本是心神不屬,若非你故意踩出腳步聲響,我本不會留意到你。你堂堂盧烈洲的親傳弟子,若非存心想絆住我,難不成真會見個人影就緊張到步履不穩?”
許暮歸面色如土,雖在大雨之下仍是滲出一頭黏黏的汗,幾番張口都說不出話來。
秋往事悠悠然撇頭望著遠處,神色憊怠,懶懶道:“如今容府的事與我無關,你愛說不說,愛跟不跟,我管不著。”
語畢不待回應,便徑自打馬向普丘城馳去。許暮歸心神不定,茫茫然不知自己在做些什么,愣了半晌,方策馬跟上。默不作聲地跑了一陣,眼見前方已隱約現出普丘城墻的影子來,忍不住出聲提醒道:“將軍,普丘城說不定還是顯軍占著,咱們不便去吧?”
“我管他是誰占著。”秋往事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前頭已建有房舍人跡,倒是屋宇齊整,阡陌井然,并無戰火痕跡。秋往事正自微微訝異,忽聽遠處馬蹄聲踩得積水嘩嘩響,回頭看去,只見西南面正有一小隊約十騎人馬疾馳而來。馬上之人高聲說笑著,一派輕松,看裝束正是容軍。
秋往事心中一動,調頭向他們跑去。那隊人馬也已瞧見他們,整整隊形迎上前來。跑近幾步,領頭之人見他們衣甲襤褸,形容狼狽,心中有數,當下熱絡笑道:“是出云關的兄弟吧?過來報信?”
秋往事搖搖頭,欠身道:“咱們被亂軍沖散,本想回營,誰知走岔了道,卻到了這里。”
那頭領了然地點點頭,策馬挨上來搭著兩人肩膀道:“我也才從穗河回來。你們也真有能耐,到底是止戈騎出來的。咱們本還等著救你們去,誰知壓根兒用不上。”
秋往事心下一觸,面色漸漸沉下去,忙低了低頭,問道:“你們搶回普丘了?”
“咱們雖不是止戈騎,可也不是窩囊廢。”那頭領得意洋洋地大笑起來,“你道普丘城怎會丟得這般容易?這是咱們鄭將軍的計!顯軍沒到之前,咱們就抽了一半人馬藏在城外村落里。他們一到,剩下的人裝作不防,隨便抵擋一陣便降了。顯軍哪兒知道玄機,當下高高興興進了城,留下一半人馬,剩下的興沖沖打出云關去了。咱們趁他們的精銳離了城,又全無防備之際,半夜里里應外合一個反撲,哈,沒幾下子就把們收拾干凈了!接著咱們便盤算著救你們了。這幾日我一直在你們邊上蹲著,原本預備瞧你們撐不住了便叫鄭將軍發兵,不過你們夠硬扎,自個兒就把那幫孫子收拾了,倒省了咱們一趟差事,哈哈。”
秋往事越聽越是低頭,渾身都透出冷氣來。那頭領也發覺有異,正欲相詢,忽見她抬起頭來粲然一笑,欠身行禮道:“有勞兄臺與鄭將軍費心。嚴將軍想必還會派人來,那時再向諸位道謝。我們便不耽擱幾位,就此別過了。”
那頭領慨然一笑,揮揮手道:“不值什么,自家兄弟么。我瞧你們也夠辛苦的,不如先進城歇歇,咱兄弟喝幾杯!”
秋往事訕訕一笑,搖頭道:“不了,咱們還趕著歸隊,不好耽擱,我們嚴將軍的脾氣,老哥想必也知道。”
那頭領仰頭大笑,便不多做挽留,道過珍重,便自領兵回城去了。
秋往事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們走遠,面色漸漸泛冷,雨水覆在面上,竟似結了一層薄冰。許暮歸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忍不住問道:“聽他的話,似乎情形有點不對?”
“不對?不是對得很么?”秋往事冷冷一笑,語氣生硬得似是攙了冰砂,“顯軍根本是咱們自己人特意放過來的,出云關根本丟不了,井天更是安全得很,倒是我巴巴地跑來被人算計一場。哼,擺這好大一出戲,竟真只是沖著我?我倒也真該覺得榮幸了!”
許暮歸心下震駭,仍覺不可思議,怔愣半晌,訥訥道:“這樣深遠的計劃,不是通曉全盤之人定不出來,楚大人真有這等手段?”
“不是楚頏。”秋往事目色灼灼,心念電轉,沉吟道,“這次的事,顯是有兩股勢力。一是楚頏,他此前種種所為,加上這次奪城,顯然是當真在與容府作對,不管他究竟打算投靠顯軍還是想要自立,總之都是要毀了容府。但這次引顯軍來攻的人卻不一樣,他煞費苦心安排了普丘這著棋,顯然只是要造成個險境,卻絕不希望容府當真出事,這人的目的,或者在我,或者在更深的地方,總之與楚頏決不是一路。”她瞥了許暮歸一眼,忽地一笑,“倒是你,白白替人做了差事,卻只怕撈不著好報了。你背后那人顯然還是心向著容府,不過是利用你那點不安分的心思替他跑跑腿。你卻叫他看清了心思,一回去,只怕便被他收拾了。”
許暮歸一怔,愣了愣才明白她話中含意,搖了搖頭,懇聲道:“裴節真不是我放的。那一日我確是看見他越墻逃走,緊跟著你便來了。我到底……同他有幾分交情,便沒多想,出來絆你一絆。但人,真不是我放的。”
秋往事一愕,回頭看著他,見他神色不似作偽,又細細一想,說是他所為確有諸多不合理處,一時不由發起愣來,低頭喃喃道:“不是你,不是你,那又會是誰?”
許暮歸頗覺訝異,問道:“你不是一開始便懷疑楚大人?就算引來顯軍的另有其人,裴節卻未必不是楚大人放的。”
“不對。”秋往事搖搖頭,皺眉道,“這次整件事,楚頏奪城恐怕只是個意外,真正安排一切的是另一個人。裴節出逃是所有事的開端,沒有他這一走,六哥不會離城,出云關也便輪不到我這身無兵權的人去,一切便都不同了。”
許暮歸仍覺奇怪,問道:“那人如何肯定裴節一走去追的會是王將軍而不是你?”
秋往事斜瞟他一眼,嗤道:“你當日也該看出來了,我與裴節有些瓜葛,他跑了,我怎能去追?若追回來倒也罷了,若追不回來,我還說得清楚么?自然只能是六哥去。”
許暮歸皺著眉,暗自盤算著其中關竅,卻聽秋往事又道:“幕后那人是誰,實在一點都不難猜,我只是想不透,他插在瀘中聯絡安排一應事宜的究竟是誰?”
專心致志地想了許久,她忽似想起什么,陡地抬起頭來,面上神色似頗懊惱,猛一甩鞭,縱馬而出,一面忿忿咕噥道:“我管他是誰,與我何干!”
許暮歸一怔,躊躇片刻,終究還是打馬跟上,追著她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這雨斷斷續續地竟下了數日。兩人走走停停,一路向東,誰也不提究竟要去哪兒。自第三日起,城鎮中便開始陸續出現尋訪秋往事下落的告示官兵,兩人為免麻煩,多揀鄉野小路走,雖弄得遍身泥濘,狼狽不堪,卻一路不曾遇到阻撓,這一日已到了須彌山腳下的一個小村莊。
秋往事抬頭望望綿綿不絕的陰雨,遠遠在村前停下腳步。幾個月前同李燼之來到此地之時,正值盧烈洲圍攻當門關,那一場大仗便就此開始。此后種種驚險曲折,區區幾個月后重回固地,竟已是物是人非,欲語還休,只余一聲嘆息。
秋往事心下悵然,一時只覺疲憊,看看天色不早,便策馬向村中行去,打算借宿一晚。村口短亭中似是立著一人,她神思不屬,渾未在意,低著頭輕輕路過,卻忽聽身后有人道:“你就這么走了?”
秋往事被這熟悉的聲音震得渾身一個激靈,陡地停步回頭,只見一人長身而立,平靜地仿佛抽離于時間,似已立過了永遠的長度,雖身在亭中,一襲黑袍仍是浸透了濕意,在呼嘯的狂風中平平貼在身上,紋絲不動。
秋往事心下陡地一顫,酸澀滿滿地泛上來,潤濕了眼眶。她躍下馬,緩緩一步步走上前,輕聲喚道:“五哥。”
李燼之緩緩步出亭外,落腳極輕,似怕不經意間觸動什么。雨又細又密,模糊了一切,唯有眼前之人的身形仍是清晰得孓然出世,一眉一眼一纖一毫皆是不可置疑的分明,仿佛閉著眼也會直逼入心底。
秋往事面上沾滿了水,看著他一步步走來,卻仿佛身在夢中,怎樣用力也無法將他的面容看得分明。距離越來越近,心下漸漸松弛,渾身卻莫名地緊繃起來,仿佛正不自知地走向看不見的懸崖。
李燼之的神情似有些微恍惚,目光沉沉的,仿佛浸透了水,帶著濕潤的重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觸撫秋往事消瘦的臉龐。豈知指尖方觸到冰涼的肌膚,她卻似驀地受了驚,渾身一震,猛然向后跳開一步,面上忽青忽白,驚疑不定地喘著氣。
李燼之陡地僵住,右手頓在空中,面色也倏然一緊,嘴角緩緩抿緊,眉心也慢慢低沉,眼中也似一點點黯淡下去,漸漸降了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