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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宿摟著沉沉睡去的江未然,不敢全速奔馳,來到瀘中城下時夜已全黑。天上星光璀璨,月華如洗,卻猶不免在城中的通明燈火下減了顏色。
王宿遠遠望見,心中“咯噔”一響,知道真起了變數,當下一夾馬腹,率眾風風火火趕至城前,高聲叫門。
城上半晌不見動靜,一溜火把照得人影歷歷,數十名兵士探頭探腦地向下望著,低聲交頭接耳,卻并無開城的意思。王宿見這幾人都是生面孔,心直往下沉,把江未然往邊上侍衛懷里一塞,“鏗”地拔刀出鞘,策馬上前,左手掏出令牌高高舉起,厲聲喝道:“通城令在此,還不速速開門!有抗命者,軍法從事,格殺不論!”
城上起了些騷動,一名軍官越眾而出,面上神情似有些畏縮,清了清嗓,一開口雖是聲沉氣粗,話音中卻仍似泛著虛:“來人聽著,楚大人有令,命我等謹防顯軍奸細串通內鬼,盜令騙城。欲進出瀘中,非有楚大人手令不得開門。你們速速退去,否則以奸細論處,格殺不論!”
王宿腦中“嗡”地一響,一時空白一片,似是本能地想把“楚大人”三字抹去。雖說七人之中,他同楚頏最是疏遠,可他的忽然發難,卻如此輕易地擊碎了他一直以來死死堅信著的執念。容府明里暗里的深溝淺壑,他又豈有不知之理,只是卻總是相信著,既有兄妹情分在,怎樣的裂痕也只是自家人之間的意氣之爭,沒有人會去觸碰最后的底線,沒有人會將事情帶往不可收拾的方向。
然而楚頏終于踏出了這一步。不管是有心或是無意,不管是為公或是為私,不管是主動或是被迫,這一步踏出,“自家人”三字便生生刻上了永難彌合的裂縫,不止楚頏,剩下的六人間看似堅韌的紐帶也似忽然間岌岌可危起來,震懾天下的巍巍容府竟似在霎那間變得風雨飄搖、梁棟支離。
城上守將看他面色鐵青,半晌不做聲,心下也自發虛,正欲再同部下商議商議,忽見王宿勒馬略退兩步,右手長刀一舉,頓聽一片“吱呀”聲響,城下數十騎皆張弓搭箭,直指城頭。
那首將大吃一驚,本能地欲向后退,腳下未動,忽聽“嗖”一聲響,但覺頰邊一涼,似有利刃擦面而過,刺起一身雞皮。
王宿冷冷望著城頭,仍是高舉令牌,再次高聲喝道:“通城令出,攔路者死!我數到三,你再不開門,便以叛逆論處!”
守將滿心惶惑,左右為難。他同楚頏畢竟也無甚交情,不過聽他說得誘人,才一時動念,姑且跟隨。豈知剛歡歡喜喜地新官上任,例不出世的樞院竟忽出面干涉,一時攪得人心惶惶,各種傳言滿城飄。他同一眾將領也便猶豫起來,皆抱定了束手觀望的心思,對楚頏不過敷衍應付著,并不當真為他出力。
正自心念紛雜,王宿早已數過了“二”。那首將情知王宿的身份得罪不起,本便不欲同他作對,又見城下眾騎已拉滿了弓,緊繃的殺氣一觸即發,更是激凌凌一個寒戰,趕在“三”字未出口前大手一揮,高喊道:“開門,放人!”
城內兵士巴不得一聲,當下七手八腳地開了門。王宿風馳而入,立刻著人去止戈騎兵營查探,自己則直奔七王府而去。
一路蹄聲烈烈,聲勢迫人,雖遇上幾隊零零散散的巡邏兵士,卻也并無人敢上前阻攔。七王府內外侍衛早已調成了井天兵。王宿等長刀在手,滿身殺氣,二話不說便往里硬沖。井天兵本就理不直氣不壯,哪有心思同人拼命,尚未交上手便“呼啦啦”散了個干凈。
直到季無恙屋前,才有幾名楚頏的心腹提著兵刃出來攔截。眾騎士不待王宿吩咐,一擁而上將幾人團團圍住。王宿片刻不停,跳下馬背奪門而入,劈手砍死迎面沖來的一人,直入內室,便見季無恙面色蒼白地坐在床沿,出神地望著桌上燈燭一言不發。
王宿吸一口氣,走到他面前,沉聲問道:“無恙,你可知道你做了什么?”
季無恙雙手緊緊抓著褲膝,抬頭迎上他的視線,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啞聲道:“六將軍,我知道我對不起七將軍,可三公子抬著王爺的名頭,又以有瑕相威脅,我實在……不敢……”
王宿輕哼一聲,不置可否,只冷冷道:“你可知道,顯軍已打到出云關了。”
季無恙大吃一驚,霍地立起,瞠目結舌地望著他。他本以為今番之事不過是容府內派系之爭,因江一望不合常理的態度,他便多多少少偏向了楚頏。豈知顯軍竟于此刻來襲,顯然也與此事有關,那么楚頏所為便徹底變質,成了通敵叛逆。而他,豈非也成了內鬼同謀?
季無恙驚出一身冷汗,嘴唇輕顫著說不出話來。王宿輕嘆一聲,上前搭著他肩膀,懇聲道:“無恙,這次事出意外,誰也料不到,你一時為人蒙騙,也無可厚非。只要能及時回頭,想必大哥也不會追究。”
季無恙思緒紛亂,失措地搖著頭,喃喃道:“不行,不行,三公子若真的叛了,有瑕豈不更是危險?說不定……說不定他已經將容府的間者名錄曝出去了!”
王宿壓著他雙肩,緊緊逼視著他沉聲道:“無恙你冷靜點,在外頭的人何等緊要,大哥自有安排,沒那么容易出事。何況那是有瑕,咱們誰都不會坐視不理。倒是你如今站在三哥這邊,大哥若追究起來,才真要牽累于她。”
季無恙手指發顫,喘息半晌方慌亂地點點頭,顫聲道:“不錯,不錯……可是,如今兵符不在我手里,六將軍打算怎么做?”
王宿眼中寒芒一閃,正待答話,忽聽門外一陣喧嘩。他面色一緊,長刀一振,正待迎出去,卻聽外頭一人大聲喊道:“六將軍,楚頏跑了!”
王宿猛地一怔,拔腿就往外沖,正見沈璨帶著一隊人急匆匆沖來,喘著氣道:“將軍總算來了!那姓楚的倒也機靈,聽說你入了城,知道大勢已去,拔腿便跑了。”
王宿愣了半晌,許久方回過神來,急問道:“出城了沒有?”
“他本就窩在北門,一得消息便溜了。”沈璨瞇著眼,恨恨道,“他走不了多遠,可要遣人去追?”
王宿一怔,跺腳罵道:“廢話,這還用問我?早該下手了!”
沈璨當下討了印信,急急吩咐人去傳令,一面解釋道:“七將軍的意思,咱們沒有符印,名不正言不順,只能讓樞院出面穩著井天兵,止戈騎的兄弟不宜輕動。”
王宿又是一愣,心下似有所察,卻也無心細想,只甩著頭道:“小七也忒謹慎,這種時候還拘泥什么!她人呢?”
沈璨一拍頭,急聲道:“忘了這茬了。出云關戰報告急,七將軍獨自去了。”
“獨自去了?!”王宿驚得跳腳,失聲道,“獨自去能做什么?你們為何不跟著,又因為沒有兵符?”
沈璨不做聲,繃著臉點了點頭。
王宿只覺頭大如斗,團團直轉,只得先點了兩千人馬火速赴援,自己卻只得留在城中,一面安排追緝楚頏,一面安頓井天兵,賞功罰過,撤換人手,滿城奔波,不得片刻停歇。第二日午間時分方定楚也回到城中,仍是未見裴節蹤影。她入城后便同王宿分頭處理城中事宜,一陣忙亂過后,再抬頭時又已是日薄西山。
王宿巡過全城,見各處大致安定,這才覺得渾身疲憊,恨不能倒頭就睡。他甩甩頭,振了振精神,正待再調人同上出云關,卻忽聽城頭一陣急促的鑼響,卻是騎兵來襲的警信。
王宿渾身一個激靈,狠狠一鞭,策馬飛奔上城墻,遠遠望去,果見塵土飛揚,有大隊人馬疾馳而來。他心直往下沉,不敢細想出云關,更不敢多想秋往事,當即大聲安排布防。
正自緊鑼密鼓,忽聽瞭臺上傳來長長的號角聲,卻是并無敵情之意。王宿心突突直跳,忙凝神看去,只見人馬漸漸奔近,已可看清旗號,卻正是昨夜出城的二千容軍。王宿心頭一跳,不知是何征兆,再細細分辨,卻見領頭之人身形高大,負著一根形制特異的曲桿□□,竟是出云關守將嚴滸。
王宿大覺訝異,看他模樣不似兵敗,略安了兩分心,當下不及多等,立刻開了門迎出城去。
嚴滸一馬當先,轉眼馳近,遠遠地便大聲喊道:“宿哥,往事跑了!”
王宿一時怔愣,停下馬步,呆呆問道:“什么跑了?”
嚴滸奔到近前,袍甲不整,滿身血跡污泥,喘著粗氣,卻不答話,只解下馬后系著的一個圓形包袱遞過去。
王宿疑惑地接過,展開一看,更是大吃一驚。卻見殘破戰袍內裹著的,竟是顯軍大將張子師雙目圓睜的人頭。
王宿滿心驚駭,怔怔盯著那頭顱說不出話來。嚴滸氣息略平,咽了幾口唾沫,啞聲問道:“宿哥,是真的么?當年孫乾在即望山滅了釋奴營一戰,真是燼哥授意?”
王宿渾身一震,失聲道:“你怎會知道?”
嚴滸重重嘆息一聲,沉聲道:“這次來攻城的,有孫乾。”
王宿大驚失色,不祥的預感潮水般涌上,渾身一點點繃緊,結結巴巴問道:“孫、孫乾來了?那……那往事也……”
嚴滸點點頭,苦笑道:“孫乾在城下,當著往事的面,當著上萬將士的面,全說出來了,說得下流無比,不堪入耳。”
王宿只覺眼前發黑,重重撐著馬鞍,澀聲道:“那她……她……”
嚴滸泄氣地垂著眼,黯然道:“她當場跳下城去殺了孫乾,回來便一聲不響關進屋里。當晚卻竟偷偷溜去顯營,留下一張字條要我趁夜偷襲。我依言領人去攻,剛到營前便見他們主帳起火,亂成一團,咱們一出現,他們便幾乎不戰自潰了。”
王宿垂著頭,低聲道:“往事殺了張子師?”
嚴滸點點頭,接著道:“我殺到主帳前,便見她踩著滿地尸體從火里出來,一身的血,眼睛卻像結著冰,亮得嚇人。她見了我,扔了那包袱過來,只說了一句話便走了。我想去追,卻被亂兵隔著,好容易殺過去,她早沒影了。”
王宿輕輕一顫,啞聲問道:“她說了什么?”
嚴滸輕嘆一聲,望著他道:“她要我帶句話,說她、說她對得起你們了。”
王宿怔怔出神,一聲不吭,許久方緩緩策馬上前,拍著他肩膀道:“你辛苦了,進城去吧,告訴二嫂。”
嚴滸看他神情不對,忙問道:“你呢?”
王宿不答,只微微一笑,又苦又澀,緊跟著猛喝一聲,一甩馬鞭,箭一般向北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