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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落倏地一震,霍然回頭,滿目驚異,卻說不出話來。
“怎么?覺得奇怪?”江一望低笑一聲,松開雙手,退回席邊坐下,自斟一盞酒,持在手中輕晃著。屋中四角主燈已熄,唯有長桌下首處一盞宮制白鷺燈還點著。他坐在上首,渾然不辨面目,唯有杯上黃金漆與杯中琥珀酒一閃一閃地泛著暗色的光。
“你怎會……五弟十一歲便跟著我,十四歲便跟著你,你怎會連他都疑?”王落語聲涼涼的,似在水里浸過。
“不錯,十四歲。”江一望意味深長地瞇起眼,眸中寒光似能穿透夜色,“自他十四歲起,我便看不透他。當我以為他不過一介書生時,他不聲不響地練出一手弓箭絕技;當我以為他無非偏將之才時,他輕描淡寫地連下數座城池;當我以為他根底淺薄未足服眾時,他接二連三地收服數位名將;如今,當我以為他無論如何總只能在我手底下做文章時,他偏偏又通過七妹同朝廷直接扯上了聯系。他走的每一步,都比我預料的更遠更快,如此下去,只怕不是他跟著我,而是我要追不上他了?!?
“五弟有大才,這不假?!蓖趼湔f得極輕緩,帶著些微遲疑,似猶自無法相信他的猜疑,“有如此人才為你效命,豈非正是容府之福。一望,兔死狗烹,已失仁者之道,何況如今天下方亂,你竟已開始無端疑忌兄弟了么?”
江一望不無諷意地嗤聲一笑,冷冷道:“無端疑忌?內奸已然出現了。”
“內奸之事,”王落微微蹙眉,不解地望著他,“就算阿頡有人證,確不在場,那也還有一個阿頏,怎就能疑到五弟身上?”
“你莫忘了,”江一望語聲懶懶的,似是成竹在胸,“三弟當時并不在城內。”
“不錯?!蓖趼渌朴行┘痹甑芈勇宇~前散發,踏前一步道,“三弟當時應正在回秦夏的路上,事后接到咱們有意出兵的通知便直接往臨水城去了,期間并無回城的記錄。但他那兩日已入駒水,距城不足百里,以他身份,想要中途抽出一兩日混進城一趟,并非什么難事?!?
“三弟確有條件做這件事?!苯煌谜韵镜匕雅票?,閑閑道,“若七妹所言屬實,則既然二弟不可能在場,三弟便一定有問題。如此,便還有一事未解,”他微微一頓,無聲地冷笑著,“把裴初被擒的消息透給了三弟的是誰?”
王落一怔,脫口道:“還能是誰,自然是阿頡?!?
江一望低笑一聲,搖頭道:“關心則亂啊阿落,只可惜你拿別人當弟弟,別人卻未必當你是姐姐?!彼Z聲驀地一沉,冷冷道,“擒獲裴節當晚,三弟的船停在南風渡,這是有案可查的,絕假不了。二弟第二日早晨被我招進府內商議裴節之事,直到午后方散。南風渡踞秦夏來回近二百里,若午后方送出消息,三弟絕不能在當晚便趕回城中。除非在清早城門一開時便立刻飛馬報信,或者倒還來得及?!?
王落面上一片蒼白,輕喃道:“在清早前已得了消息的,便只有當晚在場的你、我、阿宿、往事,和……燼之?!?
江一望輕啜一口酒,似笑非笑地望著她,低聲道:“六弟七妹做不得這等勾當,若不懷疑五弟,阿落,我豈非便要懷疑你了?”
王落若有所思地搖著頭,倒似全未將他的后半句話放在心上。良久,她方深吸一口氣,抬眸定定望著江一望道:“一望,五弟我信得過,你若不疑我,便也不必疑他。內奸之事畢竟是他透露給你的,又怎可能會是他做的?他同往事幾乎都把命送在盧烈洲手里了,又豈會與顯軍有所勾結?”
“或許他的目的正在讓我得知府中出了內奸呢?”江一望微微笑著,莫測高深,“五弟有大志,既不愿臣服于我,便也不會替裴初賣命。他玩這一手,或許便是要挑撥我同楚家,最好我們在他出兵在外期間大起內訌,斗個你死我活,待他平了裴初,率重兵回城,便正好坐收漁翁之利?!?
王落低頭不語,蹙眉思量著。江一望卻不容她多想,語聲一凜,又接著道:“七妹這次不隨你們回來,難道不是他成心安排?”
王落微微一怔,忙道:“往事傷勢反復,上不得路,這絕沒有假?!?
“傷勢反復?!苯煌托σ宦?,“就有這么巧?她好好的養傷為何無緣無故同人打起來?未必不是尋個借口留下,作為五弟留在外頭的一招棋。假若內奸一事真是五弟無中生有,則他這次回來,只怕也存著心思。井天目前根本是捏在七妹手里,萬一五弟要在秦夏有所動作,有她在外,進可攻、退可守,至不濟還可外聯顯軍,對咱們可是心腹大患。”
王落忽地心中一動,猛然抬頭道:“定楚匆忙北上,可是你的安排?”
江一望朗聲一笑,拍掌道:“果然聰明。雖說阿宿也在瀘中,可他心地單純,真有變動,制不住別人倒也罷了,沒準還讓別人拿住了。因此我讓定楚去盯著點,以防萬一。雖說我不曾同楚家生隙,五弟多半也是隱而不發,但終究還是該留一手。”
王落怔怔望著他,忽覺說不出的疲憊,輕嘆一聲,甩了甩頭,似不愿再爭辯什么,只淡淡問道:“你既早已疑心燼之,又何必給他兵權,讓他出戰?如今再來百般防范,何苦呢?”
江一望見她立在門邊,背著月光,衣發在夜風中輕輕飄拂,單薄得有如一紙剪影,心下也不由一澀,暗自一嘆,招手示意她也來桌邊坐下,一面替她斟酒,一面低聲道:“阿落,我知道你同五弟感情深厚,我也并不想為難他,可很多事,寧枉勿縱,我也身不由己。五弟一直以來便與別人不同。楚家要什么,方家要什么,我都一清二楚,便不怕他們玩出什么花樣。唯有五弟,我卻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他有膽識,有遠見,有氣魄,有胸襟,屈居在我之下,憑的是什么?求的是什么?我都不知道。說他有反意,或許言過其實,可說他志不在小,想必不是冤枉。以前我不忌他,一則是因為你在,他無論如何有些顧念;二則他畢竟無根無底,想要自立門戶也沒有個般得上臺面的名頭,反而要背個叛主之名;三則他歷來勤謹,并無越軌,我也便不在意對他多加栽培??扇缃瘢樾我讶徊煌驗橛侄嗔艘粋€七妹?!?
王落一驚,問道:“往事?往事又能有什么異心?她是重情之人,你若真不放心燼之,豈非正該真心待待往事,對燼之總也是個牽制?!?
江一望微微一笑,搖頭道:“我不是說七妹有異心,而是七妹的出現,正彌補了五弟最大的缺陷。五弟文韜武略,在軍中也頗有根底,他若要動不臣之心,唯一缺的,就是一個登高一呼的名頭,七妹便正能給他這個名頭。七妹來容府不久,頭上的名號卻已有一大堆,一邊是葉無聲的女兒,一邊是衛昭的妹妹,一邊又不知怎地對了皇上的眼封了公主。五弟尚未娶她,便已封了三等爵,一旦完婚,再加上這回的戰功,怕不要裂地封王?雖說朝廷如今勢頹,可畢竟聲望尚存,我也仍是靖室臣子,屆時五弟便名正言順與我分庭抗禮,我若不干脆反了朝廷,豈非便只能看他坐大?如此局面,想必你也不愿看到?!?
王落緊抿著唇,一言不發,只以沉默表示著異議。江一望微微嘆息,探手理著她頰邊秀發,低聲道:“阿落,你不必擔心,我也不過做些防范,并非真要動他。五弟自也不會輕舉妄動,天下太平以前,咱們想必都會相安無事。五弟到底替我打下半壁江山,今后滅裴初也仍要靠他,我也不希望最后要同他反目成仇。只是高處勢險,五弟若真站到了足以登頂的位置,只怕他想停都停不下來,屆時他若不走出那最后一步,我同他都不得心安。因此我若想保他,便只有趁早打壓他,不讓他走到那最后的位置。我如今壓制七妹,削他軍功,便是這個意思。與其最后兵戎相見,不如一開始便不給他坐大的機會,如此,或者倒能平安散場。阿落,我在你面前也不必說虛的,當日我羽翼未豐,江樸又對我百般排擠之時,我也幾度想棄了兵權,明哲保身??闪x父為滅滅江樸的張狂勁兒,刻意栽培我,以致我最終與他形同水火,勢難并存。我強奪容王之位,外間贊我英明者有之,責我狠辣者有之,可其中多少身不由己,旁人不明白,阿落你又豈會不知?!?
王落面色愈見蒼白,卻有微微的動容,目光在燭火下明暗不定,似是有所思、有所感、有所嘆。月已東偏,愈白愈亮。屋內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處,一濃一淡,似分似合,在霜白的光華下顯得異樣孤冷。良久,王落方似悵似嘆地淡淡一笑,低嘆道:“我明白,我明白……身不由己四字,我又怎會不明白。只是一望,你疑心太過,重于術而不重于道,終究不是王者所當為?!?
江一望微微一笑,仰頭一口飲盡壺中殘酒,隨手一甩,目色一冷,沉聲道:“自義父留下密信命阿栩殺我,我便再不知這世上有可信之人。”他瞟一眼王落,忽又面色一緩,走到她背后,半俯下身輕擁著她,嘴角噙著似是而非的笑容,湊在她耳邊輕聲道:“當然,只有你,是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