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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打點行裝,當日便起程北上。路上仍由秋往事打明旗鼓當先領隊,另帶了百名騎兵以策萬全。裴節雖傷勢漸愈,仍是乘馬車隨行。眾人輕裝疾行,一路穿城過鎮,隨時換馬,五六日間已近融洲。
這一日天色近晚,眾人途經須彌山腳一座小小村落,李燼之見當門關已不過半日之距,便令眾人就在這村莊中好好歇過一晚再走。
秋往事率眾在村前下馬,仍命眾人在村外等候,她同李燼之先行入村打個招呼。甫一入村,便覺氣氛怪異,此刻本正是飯時,村中卻不見半點炊煙,家家戶戶都敞著門,里頭空落落地不見人影。四處空地上只見三三兩兩的婦女孩童聚在一處指手畫腳地“嗡嗡”說著些什么,卻未見半個男人蹤影。秋往事微覺訝異,與李燼之對視一眼,正欲上前找人詢問,卻忽覺四周的人聲陡地一靜,緊跟著又“嘩”地炸開,周圍數十名婦人跑作一團,一陣哄鬧過后分作兩撥,一半“唰”地圍了上來,“噼噼啪啪”地當頭便是一陣唇舌,另一半則撒腿向東跑去,滿嘴驚呼著:“有兵來啦!當兵的來啦!”
容軍名聲素好,秋往事沿途借宿村鎮時皆頗受款待,卻也不曾見識過這等“熱情”,一時倒嚇了一跳,想也不想便放出四枚鳳翎擋在四周。李燼之本待喝止,可見周圍婦女亂作一團,難以安撫,索性也便隨她去了。凜凜刀光一閃,果然四下響過一片驚呼聲后便靜了下來,一眾婦女都張口結舌地瞪著二人,面上皆有驚惶之色。李燼之這才拍拍秋往事肩膀示意她收回鳳翎,上前幾步負手一禮道:“我們是容府將領,帶人路過此地,本想在此借宿,方才聽你們說北邊打起來了,不知是怎一回事?”
秋往事方才并不曾聽清半句話,此時聽他如此說大吃了一驚,脫口問道:“北邊打起來了?哪里?”
周圍頓時又是一片“唧唧喳喳”,李燼之恐秋往事聽不明白,揮手高聲令眾人停下,對一名面色較為沉穩的中年婦人道:“這位大嬸,請問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那婦人看看左右,也上前行了個禮道:“兩位將軍是上當門關去的吧?不知前頭打得怎樣?還望透露則個,咱們心理也好有個底。”
李燼之與秋往事對望一眼,不動聲色地答道:“咱們上當門關不過是有些公干,并不是去打仗,大嬸多慮了。”
周圍又爆出一陣“嗡嗡”聲,只聽幾名嗓門大的激動地揮臂喊著:“將軍別唬我們了,當門關那兒都已有人逃過來了吶!先兩日還連著有幾位軍爺騎著馬火燒火燎地打這兒過去,大伙兒都說前頭怕是不好了呢!”
李燼之同秋往事越聽越覺不對,正欲問個清楚,只聽東邊又響起一陣喧嘩,回頭看時,只見幾名壯漢匆匆趕來擠進人群,見了二人面上皆露出焦慮之色。其中一人上前道:“兩位將軍遠道辛苦了,咱們在樞堂里設了些水酒,勞煩兩位隨我走兩步?后頭想必還有軍爺跟著?也請一并進來,咱們自當款待。”
兩人道了聲謝,便隨幾名大漢向村子中心走去,另托幾名婦人去村外招呼眾騎手入村。穿過幾條巷弄,便見一大片空地上黑壓壓地聚著數百號人,看來全村男子都已聚集在此處。空地北面朝南的一座高廣堂屋顯然便是此地供奉神祗,召開集會的樞堂。堂中已點得燈火通明,北墻處高立著一尊碧落女神像,兩側分立著各路神使天兵。大堂兩旁齊齊整整地堆疊著兩排桌椅,想必是平常也做學堂使用。中央設著一張長桌,數十人或坐或立地圍作一圈,多半是耄齡老者或青壯男子,也有幾名樣貌精干的婦女。李燼之同秋往事上前一一見過了禮,略客套了兩句,坐在首座的一名老者便敬上一杯酒道:“近幾年托容王爺的福,咱們也過了幾天太平日子,按說兩位將軍這是替咱們征戰搏命,咱們只應感激,不該有旁話,只是到底關系著全村幾百條性命,咱們也不得不謹慎些。還望將軍能給個準信,要是前頭果然狀況不好,咱們把女人娃兒送走了,漢子們還回來聽憑將軍差遣!”
李燼之面色沉肅,飲盡了酒,欠身道:“老人家言重了,我們偶然路過此地,確實不知前頭起了戰事,可否請說說詳細情形。”
那老者似猶不相信,狐疑地看了二人半晌,方沉聲道:“打四五日前起便有軍馬一道道地過,在三日之前,忽然打北邊一下涌來上百號人,拖家帶口大包小包的,一看便是逃難。聽他們一說才知道原來顯兵已到當門關下了,還說來的是那大煞星盧霸王,前頭吃緊著呢,怕是撐不久。他們在這兒歇過一晚也便繼續南下了,還讓咱們也趁早收拾包裹走人。咱們原本想著就算顯兵真打來了,可咱容王爺也不能輸了。誰知近兩日這傳令兵馬是一日緊過一日,個個風塵仆仆的,有些還帶著傷,嘴上卻嚴實,啥都問不出來。咱們瞧著真不對了,今日正召集了大家伙兒商量個主意,恰好你們便來了。兩位若當真不是增援去的,我勸你們還是先歇兩日探探風聲吧,聽得說顯兵已把關下都堵死了,根本過不去人。”
李燼之先還疑心是以訛傳訛聽風化雨,可后來聽他說得確實,想必當門關處就算不曾真的打起來只怕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回頭見秋往事也是面色凝重,皺眉不語,他略一沉吟,抬頭道:“多承見告,此事咱們也是不知,眼下也摸不準狀況,各位且稍安毋躁,可否容我二人先商議商議,回頭定給諸位一個交待。”
眾人見他二人似是確不知情,似也都頗覺失望,面上不安之色更甚,略說了兩句客氣話便領著二人進了后堂,讓他們單獨商議。
后堂原是村人宴飲聚會的所在,極是闊大,除東墻處砌著一座不足三尺高的小小戲臺之外,其余便空空蕩蕩。堂中門窗緊閉,黑黢黢的。四下一片寂靜,只聞前堂“嗡嗡”的議論聲一陣高一陣低地傳來。待引路之人一走,秋往事便迫不及待地壓低了聲音問道:“五哥,你瞧這事怎樣?”
李燼之持著一盞油燈,蹙眉搖頭道:“具體的說不好,只是他們既然連盧烈洲的名字都說了出來,前頭恐怕當真是出問題了。”
秋往事沉吟道:“照日子看該是無恙他們才到當門關不久就打起來了,咱們提前離開回亭鎮,只怕一路上正和傳令兵走岔了。”
李燼之緩緩點頭道:“現在只不知道究竟打到什么程度了,顯兵既已到了當門關下,那濟城和道原不知怎樣了。”
秋往事撇撇嘴道:“那個周齊本就是裴初的人,當日被迫降了我們,只怕這會兒又叛變了。盧烈洲數日之內便到當門關下,若非早有準備,那便只能是打這兩地調的兵。”
李燼之垂目思忖片刻,若有所思地搖頭道:“按說不會,周齊此人自視甚高,在裴初手下一直自認沒能盡展所長。他帶兵其實也確有些能耐,是擔子越重挑得越來勁的人,所以我當日才索性將兩座城都交給他,便是為安他的心。何況他當日臨陣倒戈,親手殺了自家兄弟,如今就算他想回頭,裴初只怕也難容他,這里頭的利害,他不會掂量不出。再說那兩地也非只他一人,我后頭也陸續調了人過去,都是靠得住的,豈會沒半點聲響就投了敵?這里面不知又有什么關竅。”
秋往事心念電轉,揮揮手道:“這且不管,最怪的還是盧烈洲怎會忽然出手攻城?他是不知道咱們偷偷上了風洲,以為裴節隨無恙進了當門關,索性便來硬的?那就是說三哥沒問題,沒泄了咱們行蹤?”她略微一頓,旋即又搖頭道,“也不對,他要是認為裴節在城中更不該貿然攻城才是,否則一來太過冒險,二來落人口實,絕非上策。那莫非他正是知道我們同裴節都不在城中才想趁機撈了這個便宜?這也不怎么說得通,他此番孤身犯險顯然是為搶回裴節,又怎會忽然撇下正主倒打起當門關的主意來了?當門關什么時候不能打,何必如此倉猝?難道是想玩一出圍點打援,攻城是假,引咱們匆忙回救,趁機劫人是真?”
“這也不是沒有可能。”李燼之一動不動地站著,心中千頭萬緒,直不知要從何理起,“只是他此舉始終太過突然,不知是真的臨時起意還是早有安排?濟城和道原又是怎么回事?咱們如今也只有盡快上當門關弄個明白了,前頭既然不能走,便只能過須彌山從釋盧那里繞了。”
“也只能如此了。”秋往事攤了攤手,輕笑一聲道,“幸好咱們今晚決定在這兒過一宿,否則稀里糊涂地撞了上去,只怕不曾逮著人,倒先讓人把咱們給逮了。如今開打了倒也好,咱們這出兵理由反正是不必編了。我也不管其他亂七八糟的,只同他戰場上見真章便好。”
李燼之失笑道:“正是,這亂七八糟的我來管,你只顧好自己的小命便好。咱們也不必歇了,這便上路吧,倒是裴節不方便帶著,便著人先帶他退到琚城安置吧。”
秋往事自無異議。兩人返回前堂安撫了村人一番,勸他們大可安心,不必忙著逃難。隨后在村中略叨擾了些酒飯便即上路。帶來的一百騎人馬除去幾名回容府報信,其余的皆護送著裴節往西南面四十余里外的琚城而去。他二人則趁著天光尚未暗透,連夜翻上須彌山。
須彌山正位于風族與釋盧的交界處,當日兩族交好之時山中也多修有石階小道,自高旭立釋奴營以來,近年間來往兩地的人數大減,山中道路也無人修葺,大半荒蕪,極是難行。此時雖已是三月末,山中背陰處的積雪卻猶未消盡,一入夜寒意更是森森地沁人,地上也東一處西一處的結了冰。天上月亮只半遮半掩地露出細細一弦,含羞帶怯的微弱光亮在密密的樹林中看來更是散碎得與疏疏朗朗的星星無甚分別。秋往事同李燼之走得匆忙,只帶著兩支火把,為防不時之需也不曾拿出來用,只一腳深一腳淺地摸黑走著。
李燼之拉著秋往事,領先半步帶著路,不時提醒著這里結了冰、那里有個坑。秋往事雖不似他一般對周遭一切了若指掌,但畢竟自小便在須彌山中奔跑,哪里用得著人帶,只是見他一入山便理所當然地走在前頭,她也便任他拉著。起初只覺兩眼一抹黑,十分不慣,幾次三番不自覺地想施自在法探路,卻怕他察覺了不悅,終究還是忍著。走過一段便漸漸安下了心,隨著他的步子越走越踏實,索性便將最后一分放在路上的心思也收了回來,死心塌地任他領著,連眼睛也不再盯著腳下,四下望望皆是一片漆黑,唯一能看清楚的便只有李燼之的側臉。黑暗之中看不清細節,輪廓便顯得分外分明起來,筆筆都似精心勾勒般的工整,便連神情也是一絲不茍的專注與沉穩,似是世上再沒什么能攪亂這張臉的線條。秋往事一時看出了神,忽又想起衛昭,在心中比來比去,雖仍不得不承認還是衛昭更好看些,但卻始終覺得還是眼前這張更合自己的眼:兩眉略嫌剛硬,但如此更顯英氣;雙眼略嫌細長,但如此才見神采;嘴唇略嫌薄削,但如此始知沉毅;皮膚略嫌粗糙,但如此方為男兒……正自津津有味地一條一條品評著優劣,忽聽李燼之大喝一聲:“小心!”手上也被他猛地一扯。秋往事不及細想便先一躬身欲向旁跳開,卻已是慢了一步,只覺右腳踝處一緊,整個人陡地失了力,下一刻便已被頭下腳上地倒吊了起來,連帶著將仍緊拽著她右手的李燼之也一同拉離了地面。
秋往事雙腳甫一離地,鳳翎已是隨心而動,倏忽一閃間便已割斷繩索,兩人尚未被吊得太高便“砰”地摔落地面,雖未受什么傷,到底也跌了個灰頭土臉。
秋往事一面扎手扎腳地自李燼之身上爬起來,一面忿忿抱怨道:“誰好好的在這兒安個機關,摔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