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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燼之滿腹悶悶，心中暗罵回亭鎮(zhèn)守將，眼見火光越來越近，也只得悻悻然道：“都尋上門了，自然只能隨他們回去了。”

秋往事恍恍惚惚地點點頭，隨著他走出亭外，只覺腳下一腳深一腳淺，似是仍踩在天地相接之處，夢醒交界之間。

回到回亭鎮(zhèn)中已近人定時分，秋往事一入軍營便推說累了，急匆匆躲回自己帳中。李燼之也沒心思多想什么，去探視過裴節(jié)與受傷兵士，便也自回帳歇下。

秋往事躺在床上左右沒個著落，欲不想方才之事卻如何忍得住，欲要細想?yún)s又覺羞窘。翻來覆去折騰了許久，哪里有半點睡意，起身打了半晌坐也仍是難以沉定。耳聽得帳外蟲唱蛙鳴鬧個不休，她愈來愈覺憋悶，索性心一橫，一骨碌跳下床，不及穿上外衣鞋襪便沖出帳外一溜煙去了，倒把守門兵士驚得一愣。

李燼之的帳篷離得不遠，她奔到近前方想起全不知道該同他說些什么，一時腳下又猶疑起來，幾欲轉(zhuǎn)身回去，心中卻忽生出一股懊惱，暗罵自己全無自在士的從容之態(tài)，當(dāng)下深吸一口氣，大步上前，正欲掀簾，帳中卻忽響起一陣悠悠的風(fēng)竹之聲。

秋往事指尖頓在簾上，聽他吹的仍是那曲長風(fēng)，較之上回卻全是兩番滋味，節(jié)奏平緩而沉穩(wěn)，少了幾分凄清，多了幾許灑落，低回處不乏激越，高亢處卻添了柔軟，婉轉(zhuǎn)之間盡是捺不住的飛揚之意，金石聲中夾著揮不去的纏綿之思。整支曲子吹得剛?cè)岵帤饣啬c，恰如浩浩春風(fēng)撲面而來，不疾不徐，不濕不燥，便在這四平八穩(wěn)的從容中，卻偏透著滿滿的生機，滿滿的歡喜，仿佛有無限的未來可去期待。

秋往事只覺眼前漸漸亮了起來，似乎九洲山河盡在方寸之間；心中似有什么漸漸生發(fā)，探出芽來，忽似隱隱明白了為何姐姐當(dāng)日獨愛這支曲子，為何釋奴營中的黑暗也不曾磨盡了她眼中的光彩。

曲聲越轉(zhuǎn)越高，漸行漸遠，將入云霄之際卻又幾番盤旋，似是頻頻回首顧盼，不知在等待著些什么。秋往事雖不通音律，卻也明明白白聽出了其中的相邀攜手之意，一時只覺心馳神往，恨不得這便沖進帳去拉他痛痛快快跑上一場馬才好。耳聽得尾音繚繞，久久不去，她心中清明，并無猶豫，探手入懷取出秋隨風(fēng)的靈樞，輕輕一撫，便“嗖”地送入帳內(nèi)。只聽曲調(diào)一揚，似再不受阻遏，御風(fēng)而上，杳然而去。

秋往事也不再停留，徑自回帳，心中似是放下了某些許久以來一直懸懸不墜的東西，大覺踏實沉定，再無雜念，一夜好睡。倒是李燼之滿心激蕩，反反復(fù)復(fù)摩挲著手中靈樞，只覺胸中漲得滿滿，竟難辨是悲是喜，一夜思緒紛紛，難以成眠。

第二日秋往事醒得略晚，出帳之時正逢李燼之帶著兩名兵士風(fēng)塵仆仆地回來，見了她微一點頭，神情雖是沉肅，嘴角卻輕輕一勾，閃過一絲笑意。秋往事會意，也微微一笑，上前見過了禮，便隨他入帳議事。

說是議事，也不過他二人而已。入得帳中，李燼之雖神情略緩，卻終究仍是不茍言笑。秋往事自也知道尚有正事需要處理，便也端端正正同他隔桌對面坐下，問道：“你方才是去探蕭關(guān)動靜？”

李燼之見她分得輕重，心中自又不免大加贊賞，橫看豎看只覺順眼，得意之余幾不免笑出聲來，總算及時剎住，收了收心思，輕咳一聲道：“不錯，我也不曾走遠，就跑了十幾里地。蕭關(guān)那邊并無探子在附近，看來是真的鐵了心不要裴節(jié)了?！?

秋往事冷哼一聲道：“裴初也真舍得。他的小兒子還小，一時半刻又撐不了場面，裴節(jié)也夠有出息了，這次就算有錯，頂多也就是墜了他大顯威名，又不曾真的輸了城池丟了地，何至于就被他如此相待！也不怕人齒冷?！?

“這倒也未必全是裴初的意思。”李燼之沉吟道，“裴初此人素來待人寬厚而律己甚嚴，又極好顏面，裴節(jié)此番無故南下以致被擒，給了我們大好機會，他為示大公無私，下旨著各處關(guān)卡守將不得輕易開城原是情理中事，言辭之間也多半嚴厲，‘格殺勿論’之語恐怕也是真的。只是這畢竟只是場面上的事，私下里他對自己兒子無論如何也不會全無顧惜，否則也不必遣盧烈洲前來。按理說各處守將就算奉了旨意，又豈會真的對自己少主‘格殺勿論’，何況咱們不過二十來人，顯然并無借機攻城的打算，而裴榮仗著圣旨便想來個鐵面無私假戲真做，多半也是真有些不安分的心思?！?

“那我們現(xiàn)在如何？”秋往事蹙眉道，“裴初若真做了如此布置，那咱們再上別的地方恐怕也只能吃閉門羹。四姐他們帶的大軍只怕就快上路了，屆時咱們?nèi)宋此妥?，兵已先出，未免名不正言不順。我們近日之?nèi)若無良策，恐怕只能讓四姐他們先緩一緩了，可如此一來若被裴初先下手為強，咱們又未免被動?！?

“不錯?！崩顮a之點頭道，“裴節(jié)現(xiàn)在倒成了燙手山芋，送又送不回去，留又留不得。裴初現(xiàn)在的打算多半是明里令所有關(guān)卡拒絕收人，只說咱們言而無信，用替身騙城，這便有了出兵的借口；暗里又遣盧烈洲等伺機救人，若能順利得手，他們便能無所顧忌地打過來了，就算真的救不出來，反正咱們總也不舍得就此白白殺了裴節(jié)，他們也大可從長計議，不虧什么。倒是咱們卻尷尬了，原本是想趁裴節(jié)回去惹出的亂子撈點便宜，現(xiàn)在撈不著不說，別被夾了手便好。”

秋往事低頭思忖半晌，一時也想不出什么萬全之策，煩躁地一甩頭，哼一聲道：“大不了就什么都不說直接開打唄！出兵名義這檔子玩意兒橫豎也不過是拿來哄哄自己人，還不是隨你怎么說就怎么是，有什么要緊！”

李燼之見她一副不甚其擾的模樣，不由失笑，斟了一杯茶遞過去道：“話是這么說，可有個站得住的借口畢竟理直氣壯些。更何況，”他嘴角一勾，似笑非笑地睨著她道，“衛(wèi)昭那里我們還要有個交待，四月初七之前無論如何得有個說法才是。”

秋往事聽他提起婚事，登時熄了火氣，滿心的急躁轉(zhuǎn)眼便扔在腦后，輕啜一口茶水，訕訕干笑兩聲道：“婚事不是說尋人頂替么？”

李燼之見她目不斜視地盯著杯中茶水，大覺有趣，站起身來雙臂支著桌沿傾身湊上前去道：“可我如今不想找人頂了?！?

秋往事耳根一燒，霍地抬起頭，尚未憋出話來，卻見他眼中滿是笑謔之意，這才猛地醒悟，怒瞪他一眼道：“哼，先前是預(yù)備暗中偷襲，名義上不由咱兩人帶兵，這才能尋人頂替。如今都擺到明面上來了，還頂個什么！我瞧還是想個法子把錯都推到裴初頭上去是正經(jīng)?！弊焐险f著，暗中卻將樞力注入桌子，冷不防地向后一抽。

李燼之早自她樞力傳送間知道她要做什么，適時雙臂一松坐回椅內(nèi)，心滿意足般地微微一笑道：“不錯，我也這么想。只要咱們是被迫應(yīng)戰(zhàn)，那衛(wèi)昭不僅不會追究，多半還會派兵相助，這樣咱們的勝算便大多了。”

秋往事見他眼中精光湛然，滿是斗志，心中忽地一動，挑眉道：“你可是在打盧烈洲的主意？”

“不錯。”李燼之躊躇滿志地撥弄著桌邊箭筒中的箭翎，“盧烈洲自負武藝絕頂，孤身犯險，也未免太過托大。憑你我二人之力，在自己地頭上難道還擒不住區(qū)區(qū)一人？只要捉了盧烈洲，后面的話怎么說便全憑咱們了，說他率兵入境強行搶人也可，說他假借接人之名意圖偷襲謀城也可，總之怎么惡劣怎么來。而且盧烈洲分量之重不在裴節(jié)之下，更是裴初非救不可的人，有他在手，戰(zhàn)也好和也好，都對咱們有利?！?

秋往事聽著也來了勁，猛點頭道：“正是正是，咱們何必繞著那盧烈洲走，本就該好好打上一架是正經(jīng)。”

李燼之失笑道：“以武藝論，天下只怕當(dāng)真沒有盧烈洲的對手，你可別想同他單打獨斗。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他應(yīng)當(dāng)還在融洲一帶，你先下去準備準備，咱們事不宜遲，這便動身了吧。”

秋往事自在船上同盧烈洲交過手，其后為求穩(wěn)妥不得不避開他，早便覺得憋悶，如今見終于有機會同他一戰(zhàn)，不免大覺興奮，隨口應(yīng)了一聲，人早已奔出帳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