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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我正餓了。”秋往事接過他手中食籃放到桌上,見他身上大半濕了,問道,“可要點個暖盆烤烤?”
李燼之擺擺手走到桌邊坐下道:“不必了,就那幾步路,無非濕了面上,一會兒就干了。”
秋往事似有些出神地望著門上不住滴水的斗笠道:“這雨好大,不知可會打雷。”
李燼之側頭望著她,笑道,“怎么,你莫非還怕打雷?”
秋往事斜瞟他一眼,涼涼道:“不行么?”
李燼之也未在意,隨口笑道:“那你放心,這雨已下了好一會兒了,現在都不打,多半是不會打了。”
秋往事不置可否地一笑,點燃屋角處的立燈,在他對面坐下,揭開食籃,只見第一層內除了一只酒杯,一壺熱酒,竟還有一碗濃黑的湯藥。她微微一訝道:“這是給我的?”
李燼之點頭一笑,取出酒杯酒壺放到自己面前,又端出藥遞給她道:“你不是暈船么?咱們南人多半是水澤里泡大的,鮮少有人暈船,因此船上也不曾備著正經暈船藥,這不過是現尋了些生姜梅子一類湊合的,但多少總也有效,今晚便我喝酒,你喝藥吧。”
秋往事盈盈笑著端起藥碗清啜一口道,“那我便以藥代酒,敬五哥一杯了。”
李燼之飲了酒,自第二層食籃中取出幾碟小菜,皆是涼拌醋溜一類的清淡菜色。秋往事原本無甚胃口,見了倒也歡喜,飲一口藥吃一口菜,頗覺愜意。李燼之見她小口小口地抿著藥,卻不似怕苦,倒似細細品著,不舍得一氣喝盡一般,看來竟似有滋有味。他看了許久,終于忍不住問道:“這藥好喝?”
秋往事點點頭道:“還不錯,有我喜歡的逍遙草。”
李燼之頗覺訝異,左看右看也沒看出那濃黑的藥汁哪里有半點好喝的樣子。秋往事見他一副好奇之色,便遞過藥碗道:“你可要嘗嘗?”
李燼之微一猶豫便接過藥碗喝了一口,方一入喉便覺又酸又澀又苦又辣,幾乎不曾吐了出來,只得皺著眉頭硬咽下去,忙將藥碗塞回秋往事手中,咂著嘴瞪著她道:“這好喝?”
秋往事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接回藥碗喝下一小口道:“哪里不好了?藥嘛,本就該是這個味道。你那是和四姐呆久了生在福中不知福,我當日不知要受多重的傷費多少周折才能喝到我姐姐煮的藥呢。像你這樣想喝便喝的早該偷著樂了,居然還挑味道。”
李燼之聞言一怔,只覺口中酸澀苦辣的藥味順著喉際直滲到心底,溢滿了胸口,一時說不出話來。倒是秋往事“噗嗤”一聲笑道:“好了五哥,你也是六哥四姐也是,怎么每次一提釋奴營你們就這么副苦大仇深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從釋奴營出來的是你們呢。那幾年的日子,聽起來嚇人,真的身處其中其實也不過如此,何況都過去了好些年了,連我都不介意,你們介意個什么。”
李燼之聽她說得越是平淡,心中便越覺內疚,看著她在燈火微光之下低眉垂目,專心致志地抿著藥的模樣,再也顧不得什么,脫口道:“往事,有件事……”
方一開口,恰逢秋往事也抬起頭來道:“對了五哥……”
兩人同時住了口。秋往事一笑問道:“什么?”
李燼之被這一打斷,便覺泄了底氣,見她直直望著自己,張了張嘴卻無論如何出不了聲,終究暗暗苦笑一聲,向后靠上椅背將臉藏入黑暗中,閉了閉眼搖頭道:“沒什么,你先說吧。”
秋往事也未多問,點點頭道:“現在什么時辰,我們到哪里了?”
李燼之定了定神,答道:“已過了日入了,咱們已入瑯江,明日便能上岸。我同無恙商量過,上岸后咱們便分兩路,他帶大隊人同三哥會合,往道原去;咱們領幾名精銳,帶上裴節偷偷取別道入融洲,避開盧烈洲。”
秋往事微一沉吟道:“我們倆走了,無恙他們若是碰上盧烈洲要如何抵擋?”
李燼之微微一笑道:“盧烈洲要的是裴節,見不到人想必也不會多生事端。何況你也別小瞧了咱們的人,盧烈洲終也只能玩玩突襲,當真硬拼起來,未必討得了好。”
秋往事略一思忖,點頭道:“也好,那咱們走哪里,燕尾關么?”
李燼之一愣,失笑道:“燕尾關?你莫非不知道燕尾關是誰的?”
“莫非不是我們的?”秋往事大覺訝異。明庶洲與融洲以東西蒼鷺嶺為界,兩列山嶺間夾有方圓數百里的一塊狹長平原。這平原北起出云關,南至燕尾關,如一條長廊般溝通兩洲,因此被稱為廊原。燕尾關作為廊原南面門戶,可說亦是東南三洲的北大門。秋往事著實不曾想到這等緊要之地竟不在容府手中,不由奇道:“你們竟能容裴初占了燕尾關?豈不是被人一只腳踩進家里來了?不過這對我們此行倒沒什么不好,這樣一來咱們直接把人送到關下不就完了?”
李燼之搖頭失笑道:“看來改天該好好和你說說天下形勢。廊原上的一城四縣加上出云關燕尾關都不是咱們的,也不是裴初的,是現在自稱井天國四平帝的史大業的。”
“史大業?”秋往事大吃一驚,“就是那個販油的史阿大?他竟然還在?我剛入釋奴營時他就在廊原稱王了,居然活到現在?還稱了帝?你們同裴初難道還拿他沒轍?就那么任他堵著家門口?”
李燼之以手指蘸了酒,在桌上大致勾著廊原一帶地形道:“就因為他正好坐在兩家門口,所以咱們才容他到現在。廊原位置緊要,直通明庶洲與融洲腹地,若歸了我們,則裴初保不住融洲,若歸了裴初,則咱們的明庶洲就危險,所以咱兩家都是必不容對方得了廊原的,于是便便宜了史大業,讓他夾在中間也算個緩沖。這幾年我們同裴初能夠相安無事,他也算是有幾分功勞。”
秋往事咋舌嘆道:“這史大業倒也真想得穿,多少年前就在這縫里頭窩著,也不想著出來,被你們兩邊夾在中間居然還悠哉悠哉稱起帝來。什么井天國,是說方寸之井,其中亦自有云天吧。”
“他可自認天下四分有其一呢。”李燼之笑道,“史大業仗著兩方都不敢貿然出手,日子過得舒坦得很,平日里防衛并不嚴,咱們真要從燕尾關混過去也未必不行,但我擔心萬一行藏敗露或許會影響咱們同他的關系。如今局勢緊張,還是慎重起見,走別處吧。”
秋往事點頭道:“那走哪里?明庶洲到融洲的正路除了廊原就只有葫蘆原。或者咱們從須彌山走?還是干脆從釋盧繞?”
“這個不急著定,明日上路再說。”李燼之揭去第二層食籃,自第三層中取出兩碗還散著熱氣的粥道,“今晚不說這些,我瞧你這會兒也不暈船了,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去做。”
秋往事一怔,搖頭道:“不必了,清清淡淡的挺好,這風大雨大的,折騰個什么。”
李燼之三兩下扒盡了粥,一擱碗站起來道:“我今晚就想折騰,反正你也才起來,不急著睡吧?”
秋往事見他當真要走,雖不明所以,還是跟著站起來道:“那我也去吧。你好好的不去想想明日行程,怎地倒想起做飯來了?”
“你坐著吧。”李燼之將她按回椅上道,“后面幾天只怕要風餐露宿,吃不上什么,今晚便讓你嘗嘗我的手藝。你若沒什么特別想吃的,那我可就隨便做了。”
秋往事見他一副大干一場的架勢,怕他當真做出一桌菜來,只得無奈道:“那你隨便做個湯吧,你有酒喝,我總不能光喝藥。別的就不必了,我已飽了。”
李燼之略一思忖,點點頭道:“好,那你等著。”語畢便帶上斗笠推門出去。細密的風雨在他開門時卷進來,吹得屋中燈火一陣凌亂的跳躍。秋往事出神地望著斗笠在門上留下的細細長長的水漬,心中忽泛起若隱若現的不安,卻未待她捉摸清楚便已一閃而逝。她自嘲一笑,暗道風雨天氣果然撩人心緒,輕甩了甩頭不再深想,自顧自就著小菜喝起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