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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燼之的手藝出人意料的好,簡簡單單一碗魚湯喝得秋往事欲罷不能,直磨著他再去做一碗。李燼之怕她吃得太飽又要暈船,只得又扯出些正經軍務引她聊了半晌。秋往事午后睡過一覺,精神頗好,李燼之借著酒意也是興致頗高,兩人天南地北地聊著,直到燈油燃盡方才各自歇下,早已是深夜時分。
第二日早晨船靠岸時雨已停了,風仍是浩浩地吹著,掃得天地間一片清明,不染半分塵埃。四處皆濕漉漉的,雖沁著些涼意,卻也格外令人神清氣爽。李燼之換回止戈騎服色,同秋往事季無恙一道領著二百飛隼隊戰士走在前頭,剩下的三百樞衛則層層護著裴節所乘的馬車落后半里跟著。眾人一路往北行出三十多里,未至隅中時分已至臨水城。
臨水城是瑯江北岸的重鎮之一,雖不比江南繁華,卻也是人煙熙攘,頗為熱鬧。秋往事等驅馬靠近,便見城門口有人騎著馬迎了上來,遠遠便聽一陣朗笑:“哈哈,想不到未喝到七妹的喜酒,倒要先喝七妹的接風酒了。”
秋往事見了來人先是心中一凜,隨后方反應過來這是楚頏而非楚頡,然而終究仍是心生警覺,便只淡淡點頭應了聲:“三哥。”
楚頏似是并無所覺,仍是朗朗笑著迎上前來,欠身一禮道:“還未恭喜七妹。”一抬頭卻見李燼之在側,不由一愕道,“五弟你怎也在此?”
李燼之微微一笑,上前同他見過禮道:“這回又連累三哥回不得家了。”
“哪里哪里,你也知我是個不著家的,不為著你們婚事,我原也不回去呢。”楚頏說著眼珠一轉,似笑非笑地掃著秋往事同李燼之二人道,“倒是你們兩個,還未到四月初七呢,這就如膠似漆,形影不離起來了?”
李燼之不置可否地一笑道:“此處不便詳談,先入城再說吧。”
楚頏一拍額,搖頭笑嘆一聲,便掉轉馬頭揮揮手領眾人入城。
眾人入城稍事修整后,便在此兵分兩路:季無恙率著大部人馬先行押著裴節的空車出城向北,為騙過盧烈洲,還特從臨水城駐軍中又抽了五百人隨行;李燼之同秋往事則點了二十名兵士,帶著裴節緩一步再走。楚頏將眾人安置在城中將軍府內,便按李燼之的意思先行出去張羅安排。秋往事趁他不在,偷偷將李燼之拉到邊上問道:“五哥,二哥若有問題,三哥豈不是也靠不住,讓他知道咱們打算沒關系么?”
“所以我才沒將咱們的行程告訴他。”李燼之答道,“咱們也正好趁機試他一試,若盧烈洲不曾去找無恙他們的麻煩,那他便多半也有問題了。”
秋往事輕哼一聲道:“這還用得著試么,擺明了就是有問題。那晚二哥給我令牌,分明便是想借我的口將咱們的出兵計劃告訴裴節。后來那幾個奸細提前出逃,盧烈洲又來得如此之快,顯然消息已是泄出去了,二哥是內奸根本就是昭然若揭嘛。我就不明白你們還猶豫個什么試探個什么?他多半想不到我直接便同你說了,現在應當還不知道我們已對他起疑,咱們正該趁機解決了他,何必還放他在外面亂跑,惹得我也提心吊膽的,總覺背后有人盯著一般。”
“哪有這么簡單。”李燼之低嘆一聲,若有所思地搖著頭道:“你是不知道秦夏楚氏在東南一帶的根底。容府麾下大小官員,只怕有三成都多少與楚氏有瓜葛。財力上更不用提,當初大哥未成氣候時,幾乎就是靠楚氏撐著,即便現在,大哥雖說是容府之主,但對楚氏也仍是不得不有所顧忌。再加上楚方兩家歷來關系匪淺,如今又聯了姻,要動二哥,談何容易啊。”
秋往事皺眉道:“那要如何?咱們都要開打了,難道就任他們在背后隨時插上一刀?”
“如今好在因你之故,明暗易勢,咱們已有防備,便不怕他們玩什么花樣。”李燼之沉聲道,“眼下當務之急,是要弄清楚這到底是二哥自己擅做主張,還是整個楚氏的意思,以及方家又是什么態度,如果真是楚方聯手想要□□,那便有些麻煩了。不過,”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始終覺得這事有些蹊蹺,親手給你令牌這一舉動做得著實古怪,無論如何不像二哥會做的事。他本已將消息泄給了盧烈洲和那幾個奸細,何必多此一舉再要你去告訴裴節?若說是為了事發之后好往你頭上栽贓,那也全無必要,以你同裴節的關系,若出了什么問題,最有嫌疑的首先便是你,哪里用得著嫁禍?若說他是想借此拉攏你,也未免做得太無誠意,事前事后皆無一點鋪墊,哪里像有半點好意的樣子。退一步說,即便真有什么咱們未想到的理由,他要給你令牌多的是方法,何必親自現身,授你以柄?”
“可他就是做了啊。”秋往事撇撇嘴道,“那塊令牌既是真的,當晚之人也自不可能是他人假扮。也許他就是沒你那么多花花腸子,見我同人商議要放裴節,一時考慮不周便跳出來了唄。”
“哈哈。”李燼之聞言失笑,略帶感慨地輕嘆一聲道,“容府上下,沒這兩根花花腸子的,大約也只有阿宿同你了。好了,后頭的事無論如何都有大哥操心,咱們眼下便只要顧著前頭便好。一會兒三哥回來,不管他是否知道二哥所為,你好歹笑兩下,別叫他瞧出什么來。”
秋往事扯開嘴角咧出個大大的笑容,欠身一禮道:“遵命,五哥。”
待楚頏備妥了一切回來之后,秋往事一行便換上商旅服色,馬匹也換了尋常棕色黃色的,另有兩輛馬車,一輛載了兵器干糧等物,另一輛供裴節乘坐。李燼之因怕被人認出,便也同裴節一道上了馬車,原想邀秋往事也一起上來,可她不愿對著裴節,仍堅持騎馬。楚頏依李燼之的意思留在城中居中聯絡。眾人分作幾撥悄悄出了將軍府,各自在城中轉了幾圈方先后自北門出城,其中兩人奉命帶著李燼之手書回容府報信,其余之人則在離城十余里外的街亭處會合,確定無人跟蹤之后,卻并不繼續向北,反而轉向西面行去。
馬車駛得頗快,晃晃悠悠地一路疾馳。裴節原本靠著車壁閉目養神,漸漸覺出方向不對,見李燼之悠哉悠哉地翻著一本書冊,便不經意般懶懶問道:“你們這是要送我去哪兒?”
李燼之并不抬眼,仍是閑閑地倚著廂壁翻著書道:“天下皆知,咱們是要送裴公子回去。”
“送我回去?”裴節見他并不太留意自己,便掀起窗簾向外望去,“這怕是走錯路了吧?”
“哦?”李燼之嘴角微勾,轉頭望向裴節,“裴公子以為哪條才是正路?”
裴節并未留意,一面望著窗外一面隨口答道:“自是應該向北,如今向西……”說至此猛地省起不對,心中一凜,面上卻是不露聲色,略頓了頓便接著道,“如今向西,是要上風洲?”
李燼之朗笑一聲,放下手中書冊,坐直了身子直面著他,正色道:“你該知道我修的是入微法,你心中有鬼,瞞不過我,咱們便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咱們對外頭只說要送你回去,至于回哪兒卻是從未透露,連隨行兵士也不知目的地何在,你卻從何得知咱們要去的是融洲而非風洲?”
裴節眼神一閃,冷哼一聲道:“我自融洲來,你們既說送我回去,自是該回融洲。”
李燼之冷冷一笑道:“你身為大顯太子,咱們將你送回風洲交給裴初,豈非也是合情合理?你若非事前知道了什么,何至于連這一層都想不到?”
裴節情知是自己說漏了嘴,強辯無用,便也不再掩飾,直視著他雙眼道:“不錯,用間之術原是常道,我相信容府在我父皇身邊必定有所布置,李將軍想必也不會認為我們便不曾在容府安插一二耳目。”
李燼之微微一笑,淡淡道:“內奸的事我原也沒指望從你這兒問出什么來。我要你承認,不過是要確定一件事。”
裴節微覺訝異,挑眉道:“確定何事?”
“確定我今后不能讓往事同你戰場相逢。”李燼之目中神光湛然,冷聲道,“你明知我們計劃已泄,此行必受阻撓,她來尋你談時你卻未做半分警示,甚至不曾勸她抽身事外。若非我們后來有所察覺,她就那么毫無防備地去了融洲,或許最后便是中伏而死之局。這一結果你想必已經料到,也已經接受了。所以你若在戰場上遇見她,勢必不會留手,而她雖也說過要親手殺你,但當真生死相對,卻未必能狠下這個手,到時只怕難免死在你手里,所以我不能讓她單獨同你對上。”
裴節面色倏變,渾身陡地繃緊,呼吸也驀地急促起來。他深吸幾口氣,半晌方漸漸平復下來,啞聲道:“我當時想她若能對我透露半點內情,哪怕只是些許暗示,我便無論如何也保她周全。可她既選擇了你們,我又有何立場再來替她考慮?我的確對不起隨風,可我并未對不起她!”
“你的確沒什么對不起她。”李燼之起身掀起門簾向外跨去,“你的命我會留著,但卻更不能丟了她的。”
秋往事見他出來,拉過一匹空馬牽到馬車邊并排行著,笑道:“怎么,現在不怕見人了?”
李燼之一躍上馬,四下一望道:“這兒離城已遠,想必已是無礙。盧烈洲只怕也想不到我們會上風洲,既然出城之時無人跟著,到了這里便應當可以放心了。”
“他定是想不到的,連我也不曾想到。”秋往事緩韁輕馳,衣袂飛揚,眉舒目展,一派輕松間卻似又帶著幾分遺憾,“其實送裴節回去,上風洲才是最快最穩妥,偏偏因咱們要借機出兵,所有人便都只盯著防線薄弱的融洲,倒把眼面前的給忘了,竟沒想到如今裴初既有了防備,偷襲融洲已是不成,倒還不如直接把人送回風洲了。盧烈洲想必向北去了,咱們定是一路無阻,只是可惜啊,我原還想同他好好打上一架,上回在船上折騰不開,著實吃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