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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燼之揮手催著她進去,自己負手面墻而立,裝作品讀墻上壁書。不片刻秋往事便回了出來,卻是空著一雙手。李燼之微一蹙眉,還未開口,已聽她賠著笑道:“里頭那許多花樣,我著實挑不明白。你瞧我自己的衣衫都是四姐挑的,我哪里會這個?你還是同我進去吧,放心,我同他們說了你面容丑陋,不愛見人,他們已將最新款的衣衫首飾都送至后院小閣中,咱們可以從后門直接進去,見不著人。”
李燼之聽她竟尋了這么個借口,一時啼笑皆非,想想總也算可行之法,摸了摸臉便隨她沿墻往后門處行去。
后門早已有人開了鎖預備著,兩人一路行至靠后門處的一幢小樓內,果然皆未見著人煙。樓內裝潢別致,并無多余飾品,只是白石地面,屋中桌面,四周墻面與屋頂斜面上皆雕著紋樣。雕紋粗獷寫意,不過寥寥數筆,單看一面不知妙處,上下左右合來一看卻正是一幅湖山攬月圖,人處屋中便似置身湖上,四面環山,頂懸明月,直看得秋往事驚嘆不已。
屋中兩溜仿作山石舟楫形狀的椅子上整整齊齊地疊放著七八套衣衫,每套皆有各自的首飾相配。李燼之將幾套衣服一一展開看過,挑出其中兩套遞與秋往事道:“就這兩套中挑吧,你同四姐身量相仿,換上試試。”
秋往事小心翼翼地抱著兩套觸手絲滑,料垂質沉,顯見價值不菲的衣衫走上樓去,在上頭“聽聽砰砰”折騰良久方下來。只見她一身湖藍色裙衫,外罩著一層蟬翼薄紗,裙擺拖地,線條貼身,裙上水紋隨著步伐輕輕泛動,便似裁了一段清泉披在身上,本應極顯輕靈出塵之態,穿在秋往事身上卻不知怎地似是減了光彩,只覺她仍是那樣的眉眼,仍是那樣的姿態,與穿著普通布衣時似也無甚分別。
李燼之上上下下細看半晌,搖搖頭嘆口氣道:“唉,你這丫頭不適合穿衣服。”
秋往事驚了一跳,“啊?”地一聲瞪著他。
李燼之指指她解釋道:“你長得太‘清楚’,不管穿什么別人也是只看見人,看不見衣服。多好的衣服穿在身上,也只能叫你壓住了味道。”
秋往事低頭看看身上,又瞟他一眼道:“這也不全怨我,我這自在法遇上了你的入微法,自然更是加一倍的清楚,這區區一件衣服卻又能弄出什么區別來。”
李燼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這件式樣倒是不錯,四姐穿應該合適。你再去換另一身試試。”
這衣衫穿法繁復,秋往事第一回穿著實經了番折騰,這回卻是熟練些,不片刻便已收拾好了下樓。
李燼之在樓梯口仰頭看著,方見上頭轉出一抹身影,便已驀地呆住。入眼的是一片鮮紅,火焰一般跳動而灼熱,偏偏火中之人卻是一色的清冷,似乎周圍的熱烈之意全然不曾沾染上她半分,強烈的對比反成就了某種奇妙的和諧,便似燙到極處骨中反覺冰冷,凍到頂點周身卻會滾燙,那霸道而無可爭議的美,像浴火的鳳凰,像喋血的神祗,直是撼人心魄。
李燼之驀地便想起了那當門城頭沾著血色的清澈笑容,心神一陣恍惚,喃喃道:“你果然注定屬于戰場。”
秋往事見他神色怔忡,口中不知嘀咕著些什么,不由微微一怔,低下頭前前后后打量著道:“這回又怎么了?”
李燼之驀地驚醒,定定地看她良久,忽點點頭道:“可以了,你換回來吧。”
秋往事連樓都不曾下完,見他說得肯定,雖覺莫名其妙,也只道這身大約當真不好,便重轉回樓上換回自己的衣衫,捧著那兩套衣服下樓道:“是要這藍的這件么?我去付賬吧。配的首飾也一并要?”
李燼之撿起一紅一藍兩套首飾遞過,又多摸出兩章銀票塞給她道:“兩套都要,首飾也都要。”
秋往事微覺訝異,可想想李燼之同王落王宿也算一起長大,感情甚篤,也便不覺奇怪,捧著衣物便上前頭去付賬。李燼之仍是從后門退出,繞到前頭去等她。
秋往事付完帳出來,將手中的大包小包連同找來的碎銀一道往李燼之懷中一塞,討好地笑道:“五哥,咱們打個商量,這兩套衣服一套算你送的一套算我送的可好?銀兩你將來從我月俸里慢慢扣便是。”
李燼之斜睨她一眼,輕哼一聲,挑出那套紅色的塞回給她道:“這本便是給你的,不必扣銀兩,只是也不準拿去送人。四姐那里你同我合送這一套藍的也便夠了。”
“不能送人?”秋往事一時不曾反應過來,愣愣問道,“不能送人你給我做什么?”
“自是給你穿。”李燼之見她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無奈地嘆道,“難得有不會被你‘穿沒了’的衣服,我這做哥哥的也不曾送過你什么,便算補個見面禮吧。”
秋往事這才明白他是專門送給自己之意,雖對服飾一類素來無甚興趣,畢竟也覺歡喜,開開心心地笑道:“那便恭喜五哥成為這世上第五個送我禮物之人。”
李燼之知道那前四人多半便是她爹娘姐姐同衛昭,見她似是頗為高興,一時倒后悔不曾早些想著送她些東西。
兩人叫了輛馬車回容府去。秋往事一路上探頭望著窗外,總覺哪里不對勁,直到遙遙望見了容府殘墻,才忽地省起,回頭奇道:“四姐堂堂容王妃,今日生辰這秦夏城里怎么一點動靜都沒有?”
“四姐對外頭宣稱的生辰是二月十六,并不是今日二月十一。”李燼之答道,“等到了十六那天自是有一番熱鬧。”
秋往事訝道:“為何如此?”
馬車已在街邊一間茶樓前停下,李燼之同她下了車,一面向容府西北角偏僻處行去,一面解釋道:“如四姐這等顯赫之人,生辰那日難免太熱鬧,反攪得自己不得安生,因此凡豪門望族,權貴之人,上至帝王將相,下至富商大賈,對外宣稱的生辰往往都同真實日子錯開幾日。如此生辰當日便可只同親近之人聚聚,圖個安樂。”
秋往事大覺訝異,嘖嘖嘆道:“你們這等貴人便是比常人多些花花腸子,過個生辰都能弄出這許多花樣。”
“是了。”李燼之回頭問道,“你的生辰是在何時?這第一回咱們可得好好辦辦才是。”
秋往事眼角一跳,面色倏地一變,旋即又恢復如常,搖頭笑道:“我太久沒過,不記得了。”
李燼之見她神色僵硬,似在掩飾些什么。他心下略沉,又見她已說笑著扯開了話題,顯是不愿多說,也只得暫且作罷,只在心中暗暗記下。
兩人自偏僻處偷偷摸摸地翻墻潛進府內,因李燼之對府中布防了若指掌,沒費什么周折便潛進了秋往事所住的擷英館。此處不過是一座兩房一廳的屋宇連著一個小小院落,因秋往事堅持也不曾配有侍從下人。此時已近日入十分,四下一片靜謐,斜陽淡淡地鋪灑院中,泛著溫溫的暖意,將這精巧而素樸的小院染出了幾分尋常阡陌人家的安寧與平和,便連院中寒梅的清冽冷香也似帶上了慵軟之意。秋往事只覺心中微微一實,似有什么漸漸沉淀下去,舒舒地透了一口氣,伸個懶腰道:“還是回來好。”
李燼之見她顯是已將此處當作了自己的家,嘴角不知不覺地便透出了笑意,四下打量著道:“這里還是該放個侍女在,也好同你做個伴,現在也太冷清些。”
“這有什么冷清的。”秋往事推門進屋,轉到里間舒舒服服地往床上一趴,“你們不都就在邊上,我若悶了自會上門叨擾。”
李燼之倒還是第一次進她的屋子,四面環視,見房中布置素雅,除一床、一柜、一桌、一椅之外便再無其他多余家什,只是墻角床頭,桌面窗臺處零星點綴著些飾品,或是盆栽竹編,或是玉器木雕,未必十分名貴,搭配得卻是恰到好處,只覺妥帖,一望便知是出自王落之手。
李燼之將那兩套衣裳收入柜中放好,本待招呼秋往事出去,卻見她懶懶地趴在床上半瞇著眼,舒泰得像只窩在灶臺上的貓,一時便覺不欲打擾,自柜中隨手抽出一冊《九洲方輿志》,坐到桌邊翻起來。
秋往事迷迷糊糊地伏在床上,被褥顯是近日才曬過,帶著新鮮陽光的味道,暖暖地薰得她幾欲睡去。直到窗外的夕陽斜斜地照進屋中曬在她臉上,她方才省過神來,抬頭卻見李燼之坐在窗邊專心致志地看著書,呼出的氣在一室清寒中凝成白霧,旋即又消融在淺金色的斜陽中,帶著陌生的氣息淡淡地彌漫出去,散滿一屋。秋往事忽便覺得辨不清今夕何夕,也不知身在何處,只覺眼前的身影沉定安穩,理所當然得幾乎叫人想起“天荒地老”。她恍惚之中一時什么也想不起,索性重又趴回床上便想這樣睡去,卻見李燼之回過頭來,合上書本微微一笑道:“舒服夠了?”
秋往事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忽然驚醒過來,猛地坐起,訝異地瞪著李燼之問道:“你在做什么?”
“等你啊。”李燼之起身將書放回柜中,看看外頭天色道,“你歇夠了便起來吧,咱們差不多該走了,再不露面只怕府里便要遣人去尋咱們了。”
秋往事想起自己幾乎在他面前睡著,耳根一熱,倏地跳起來整著被子道:“你怎不早叫我,我又不曾當真睡著。豈有你這般不聲不響坐在邊上看人發呆的。”
李燼之嗤笑道:“你還好意思說。我倒不知你這丫頭這般懶,往床上一趴竟然就半天不動彈。”
秋往事大覺窘迫,哼一聲道:“我本就在等著你叫,你沒動靜,我自也就不動了。好了快走吧,別讓四姐他們真等急了。”
兩人仍又偷偷溜出府外繞到前門,早便已有一干侍從在此伸長了脖子候著。王宿也夾在其中不耐地來回踱著步,見了二人面色一喜,卻又倏地板下臉來,雙臂抱在胸前上上下下打量著二人,肅容道:“你們這可要好好交待,這半天晃到哪兒去了?”
李燼之隨口說道:“沒去哪兒,不過是小七非說餓了,又怕被灌酒,不愿隨其余兄弟同去,所以我便領她上豐埠口那兒吃了些小吃。”
王宿狐疑地看著二人,終究一揮手道:“罷了,但愿你們沒吃得太飽,今晚上可是豐盛。”
兩人隨他進了未央院。江一望等早已在浮生閣中置下酒水相候,見了面自又有一番熱鬧。王落恐他二人旅途辛苦,幾杯之后便著他們回屋休息。自永安帶回的滿滿一車衛昭所贈之物也已按吩咐先盡數卸在了擷英館中。李燼之回屋沐過了浴,左右無事,便上秋往事處幫她收拾那一車的禮物。
進屋卻見廳中大小箱盒堆了滿地,秋往事卻是不見人影。轉入里間,才見她散發赤足,一身寬大長袍,身上猶自帶著水汽,卻竟又窩在了床上。李燼之不由失笑,指指廳中一片狼藉道:“你便任它們那么堆著了?”
秋往事懶懶笑道:“我愁什么?不是你也自會是六哥四姐,總有人來替我打點。”
李燼之見她一副耍賴之象,并無半分起身之意,也只得無奈地嘆口氣,轉回廳中先將送與容府諸人的禮物挑出來著人帶走,余下的著實沒處收放,也只得遣人先盡數搬進那間多余的空屋中擱著。
正忙著,王落同王宿果然也來了,秋往事這才一骨碌爬起,跑到廳中裝模作樣地指手畫腳。李燼之暗暗好笑,也不去揭她的底。幾人七手八腳地將禮物拆出,留下些吃穿小巧之物,其余大件古玩器物便送去府內庫房中收著。
一番忙碌下來,天色也已暗了,侍從傳話說酒宴已備,幾人便一同往浮生閣中去。
今晚既是替王落慶生,又是替秋往事二人接風,因此席上頗為豐盛,山珍海味,無所不包,盡是民間難見的珍物。眾人先替王落賀過了壽,各自送上禮物,連江未然也送上了一幅自繪的王落肖像,筆觸雖仍嫌幼稚,但于神韻風姿處卻抓得極準,縱是五官難稱畢肖,也仍能讓人一眼認出所畫之人。獨獨江一望并不曾送上什么,秋往事只道他夫妻間自有安排,也便不覺得奇怪。
眾人皆是興致頗高,席間一片熱鬧,忽見江未然爬到凳子上立起,歪著頭伸出手來,將眾人一一點了一遍后道:“為什么只有八個?七人加上二嬸加上我,該是九個才對。”
王宿將她抱到自己膝上坐著,笑著道:“那你瞧瞧這是少了誰?”
江未然蹙眉看了半晌,恍然大悟地拍手笑道:“我知道了,二叔又變回一個了,為什么不把另一個變出來?我喜歡那一個。”
“哦?”楚頡做出訝異之色,逗她道,“那一個還不是和二叔一個樣?”
“不一樣。”江未然肅容搖頭道,“二叔會欺負我,那一個就不會。”
方定楚聞言失笑道:“你們兩人若存心相瞞連我也未必分得清楚,如今倒叫這小丫頭辨出破綻來了。”
秋往事聽得奇怪,便暗暗問一旁的李燼之道:“三哥莫非常常不在么?未然怎地竟似不知他同二哥是兩個人?”
李燼之點頭道:“一來是常常不在,再來也是他兩個從來就喜歡裝作一人,三哥便去外頭辦事也往往打著二哥的名號,因此外間雖知容府有個楚頏,但清楚他容貌身份的,那是少之又少了。”
秋往事訝道:“三哥為何喜歡如此,這樣一來世間豈非等于只有楚頡沒有楚頏?”
李燼之眼中忽有難辨之色一閃而過,隨即輕描淡寫地笑道:“他們自小便是如此。也許他們本便是一人,只是錯分作了兩個罷了。”
秋往事雖仍覺奇怪,但見其余諸人似都完全不以為異,暗忖孿生子大約當真與常人不同,也便不再深究。
眾人接著飲酒笑鬧,因定好了明日一早要上普隱院中祈福,是以只飲到七八分醉意,便各自散了回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