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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昭見她低頭不語,只道她傷口作痛,忙舉刀又往衣角割去。趙吉見狀忙接過他手中刀,道了聲:“爺,我來。”便“嘶”地從他自己衣擺上割下一截布條。他正欲替秋往事包扎,衛昭卻一把扯過那布條,捏在手中揉搓著叱道:“這等粗布怎能用得,豈不要磨著了傷口?用我的!”
秋往事聞言不由失笑道:“大哥哥,你那綢子衣料不吸水,不成的,他這棉的很好。”
衛昭一怔,疑惑地望向她,見她微笑著點頭,方皺眉看看手中已被揉皺的布條,隨手一甩,對趙吉道:“再割兩條來,要干凈些的。”
趙吉不敢怠慢,忙上上下下在身上尋著未沾上塵土血漬處割下兩截布條。衛昭一把接過,對秋往事柔聲道:“阿暄你忍著點,很快就好。”說著便替秋往事包扎起來。
他雖也曾做過伺候人的事,但皇上金枝玉葉,又幾時會有傷口要包,此次實是第一回替人包扎,手法著實頗笨拙,當松不松,當緊不緊,秋往事被他弄得頗為疼痛,心中卻大覺感動,輕嘆一口氣道:“除了姐姐,你還是第一個替我包傷口之人。”
衛昭一震,抬頭問道:“姐姐?是你義姐么?”
秋往事這才省起幾乎失言,忙點了點頭道:“嗯,我義姐很疼我的,便向親姐姐一樣。”
衛昭聽她將自己同視為親姐的義姐相比,心中一陣感觸,只覺眼眶發酸,忙低下頭去繼續替她包扎右臂上傷口,一面問道:“那你姐姐現在何處?”
秋往事微微一笑,淡淡道:“她已死了。”
衛昭一愣,正欲相詢,忽聽后方傳來一聲撕心裂肺般的呼喊:“爺!我這命便給了你,但你切不可被她騙了!不可……”
語聲戛然而斷,衛昭回頭時,正見呂冬聲身中數刀,轟然倒地。衛昭面色陰沉地看著眾護衛亂刀齊下,冷冷道:“我縱是被她騙,不過多個假妹妹,若是被你騙,豈非要少個真妹妹。”
呂冬聲自是早已聽不見這句話,秋往事卻是聽得心頭一跳,情知他已是不管種種疑點,一心要認下自己了。她一時心緒涌動,忽便開口問道:“大哥哥,你說什么妹妹?”
衛昭省過神來,忙輕笑兩聲道:“我也算從小看著你長大,你既叫我大哥哥,自便是我的小妹妹了。”
秋往事知他仍是放不下心結,便展顏一笑道:“嗯,我也很想有你這樣一個親哥哥呢。”
衛昭聞言一陣狂喜,幾乎便欲開口相認,話到口邊,忽聽見自己尖細的嗓音,登時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心中方生出的火苗霎時便成了灰。他苦苦一笑,心中暗道:“你若知我身份,只怕便恨不能與我沒有半分瓜葛才好了。”
秋往事見他終究還是不肯相認,心中竟生出幾許失落,終也只得暗嘆一聲,沉默不語。
此時留在園中的護衛也已趕了出來,稟報園內刺客已盡數伏誅。衛昭確定園內已無危險之后,便將一應善后調查事宜皆交給趙吉,又命人抬來轎子,親自領人將秋往事抬回園中廂房安置,并連夜遣人招來城中名醫替她治傷。待她包好傷口,喝過藥睡下之后,他方才起身離開。
第二日秋往事照例醒得極早,欲起身時才想起昨日的衣衫早已叫衛昭扔了,新衣卻還未送到,只得穿著中衣便下床出去。外間有一名侍女半伏在桌上支著腦袋發呆,形容倦怠,想是一宿未睡。那侍女一見秋往事,嚇一大跳,登時霍地跳起沖上前去扶著她,急道:“姑娘你怎地起來了,快回床上躺著,莫要牽著了傷口。”
秋往事被她半推半架地送回床上,無奈道:“這點小傷又不會死人,你們一個個都這般緊張做什么?這會兒我醒都醒了,再窩在床上會覺得憋悶,一覺憋悶血行就不暢,血行不暢傷口便好得慢,豈不適得其反?你便讓我出去走走,不會讓衛爺知道的。”
那侍女猛搖頭道:“姑娘若覺得悶,我陪您聊聊便是,下床那是萬萬使不得的。姑娘昨夜里也聽見了,您若出了差錯,爺可是說到做到,咱們一干下人都要掉腦袋的。”
秋往事嘆口氣,見這侍女滿面嚴肅惶恐之態,情知衛昭恐怕真沒少殺過下人,只得老老實實躺下,重睡回籠覺去。
正在半睡半醒間,忽聽屋外腳步聲響,秋往事估摸著大約是衛昭來了,便翻身坐起。果然不片刻便聽見侍女開門問安聲,接著便聽衛昭壓低了的聲音問道:“秋姑娘如何了?”
秋往事忙在里間喚道:“大哥哥進來吧,我已醒了。”
只聽衛昭回道:“我吵醒你了么?怎么起得這般早?”
秋往事聽得向里屋走來的腳步聲似不止一人,只道是大夫,豈知隨著衛昭進來的卻是李燼之。她眼中一亮,揮手招呼道:“五哥也來了?”
李燼之待衛昭在床沿上坐下,方拉了張椅子坐在床邊道:“我昨夜得了消息便來了,那時你已睡了,便不曾進來。你現在怎樣,好些么?”
秋往事連連搖頭道:“本就沒什么事,皮肉傷罷了,連疤都不會留的,是大哥哥太緊張了。”
李燼之笑道:“你這會兒高興了吧?當初要帶你上永安還老大不情愿呢。”
秋往事雖覺十分對不住衛昭,但事已至此也只得接著做戲道:“那還不都怪你們瞞著我。”
衛昭輕咳一聲,含含糊糊道:“因我仇家頗多,若明著來怕連累了你,只得暗中進行。另也因年代久了,生怕尋錯了人,便多留了些心眼,你莫要見怪。”
秋往事也不欲多做追究,便順著他的話問道:“可查出昨晚那些是什么人了么?為什么要殺大哥哥?”
衛昭輕描淡寫道:“不過是朝中政見不合者派來的罷了,如今天下不太平,這等事也不算不尋常。我倒是沒料到那呂冬聲竟會是奸細,那些刺客中也有他的屬下,昨夜之事多半便是他策劃的,卻是帶累了你了。”
秋往事心中一動,脫口而出道:“這等事竟還不算不尋常么?反正現在朝政無望,大哥哥何必這般拼命,干脆辭了這破官,同我們回容府去吧。”
此言一出在場兩人皆是一驚。李燼之暗暗皺眉,情知她自幼孤苦,鮮得善待,此時只怕已是對衛昭生出感情來了,一時卻也無法可想,只得但愿衛昭莫要一時沖動當真應了下來。衛昭卻是滿心歡喜,更加確定她決不可能是容府安排的頂替之人,心中雖是極想當真便這樣答應了她,卻也終知自己陷足已深,絕無回頭余地,今日能得她相邀,已覺再無遺憾,心下微微一嘆,感激道:“我又何嘗不想甩了一切,與你同去。只是如今朝廷雖是暗弱,也終須有人守著,我也自有我的歸處。”
秋往事一語既出便已知失言,不由暗罵自己沖動,可及至聽他拒絕心中卻竟也忍不住覺得遺憾,幾乎便想提出留下陪他,卻也終究舍不得容府,只得輕嘆一聲作罷。
衛昭見她神情黯然,大覺內疚,沖口道:“那你可愿留在這兒?”
秋往事心中一凜,瞟一眼李燼之,為難道:“我是很想陪大哥哥,但我如今已算容府的人,總還是要回去的。”
衛昭話一出口便已后悔,情知自己如今身份,留她在身邊對她絕無益處,正想尋些話混過去,卻聽她竟已干干脆脆地拒絕。這一來他倒又覺受了打擊,對容府在她心中位置超過自己一事頗覺不豫,悶聲道:“你很喜歡容府么?容府能給你的,大哥哥也一樣能給。”
秋往事一怔,聽出衛昭語氣中已有不滿之意,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若直言喜歡則怕惹鬧了他遷怒容府,若不這么說又尋不出什么非回去不可的好借口。她只覺左右為難,便不由暗暗瞟向李燼之,希望他開口相助。
衛昭見她吱吱唔唔地總不答話,卻只面帶難色地偷眼瞧著李燼之,忽地略有所悟,仰頭大笑道:“哈哈,我明白了,你這丫頭也長大了,我確是不該留你了。”
秋往事一愕,雖不知他怎地就忽然明白了,但見他總算不再挽留,便也管不得這許多,只抿嘴笑著不語。
衛昭看看她又看看李燼之,連連點頭道:“如此甚好,你既有了歸處,我也便放心了。你就先安心修養,待傷好之后,我便安排人送你們回容府。”
秋往事見事情已有了定局,也覺心中一松,謝過之后便又聊起彼此近年情況。她原本打算將釋奴營之事如實相告,以引起衛昭對身為興軍余脈的裴初的敵意。此時既已對他生了好感,便不忍他替自己難過,因此只說幾年來一直生活在須彌山當門關一帶,直到遇見容府眾人,因意氣相投而結為兄妹,隨他們回了秦夏。衛昭也只含含混混地說自己在朝中監察司中任職,專負責懲戒貪官污吏,因此才會得罪了許多人。
兩人聊了許久,衛昭因恐打擾了秋往事休息,便同李燼之告辭離去。一出房門,衛昭便抬手一請道:“李將軍可愿賞面同我喝兩杯?”
李燼之知他這是要談條件了,自是欣然應允。衛昭便領著他行至昨夜與秋往事用飯的閣樓中,親自替他斟上酒,直視著他雙眼問道:“李將軍便是當日御前禁軍督尉李范之子李謹之吧?”
李燼之面上波瀾不興,淡淡笑道:“我如今只是李燼之,并不知李謹之。”
衛昭聽他如此說,知他是不計舊怨之意,心中微定,緩緩點頭道:“李都尉忠勇為國,卻不幸卷入先太子謀逆之禍,以致全家罹難。此間冤屈,我十分明白,也常思及為他平反正名一事。”
李燼之眼中神色一動,躬身行禮道:“大人彰忠顯義,維護公理之心,在下感佩不已。”
衛昭抬手將杯中之酒一口飲盡,反手一抹嘴道:“如此咱們也不必兜什么彎子,往事的身份,你們想必早已知曉?”
李燼之見他爽快,便也不拐彎抹角,坦承道:“不錯,她想必便是當日衛家大難之時幸存的女嬰衛暄。”
衛昭定定看著他,沉聲道:“不錯,她正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我此生作惡無數,必無善終,她卻是清白之人,我不得不替她尋個好去處。李將軍是恩怨分明之人,想必能夠明白?”
李燼之點頭道:“這個大人放心。大人或許不信,但我們與她結義,確實是出于氣性相合。如今我們既叫她一聲七妹,便不管她姓秋姓葉還是姓衛,也都會拿她當自家人對待。”
衛昭見他說得真誠,心下也頗覺感慨,想不到當日自己手底余魂,今日竟會成了妹妹的并肩之人。他又飲下一杯酒,吐出一口氣道:“李將軍果是性情中人,如此我也便安心了。我也不求她多么榮華富貴,只要她一世平安便好。容府志向匪淺,將來鵬舉之時,我亦自當鼎立相助。”
李燼之微一垂眼,心下暗吸一口氣,舉杯相敬道:“衛大人爽快,我便也不虛言,這亂世之中,我不敢說定能保往事一世太平,但她今后榮辱禍福,自有容府同她一道承擔。以她品性資質,將來定是大有成就,大人來日在朝野之間聽人說起她的名字,當也可會心一笑。”
衛昭輕聲喟嘆道:“這也便夠了,她既信得過你們,我自也不相疑。”說至此似忽又想起什么,抬眼問道,“是了,你們信中曾提過,說往事的義父義母便是葉無聲與駱沉書?”
李燼之點頭道:“不錯,此事雖難定論,但旁證頗豐,處處相合,多半不假。”
衛昭沉默半晌,忽淡淡遠遠地一笑,帶著淺淺的悲哀與倦怠:“世事也當真難料。我衛家當日因葉無聲一案而遭難,最后兜兜轉轉,葉無聲卻竟會成了阿暄義父。可知冥冥之中,皆有定數,我今日一身罪孽,卻不知將來應在何處。”他站起身來向外行去,“既如此,便讓她做葉無聲的女兒吧,皇上對葉無聲極是景仰,有這一層身份,我將來行事也方便些。今日一會,彼此心照,我當不負容府,料容府也必不負我。”
李燼之起身立在窗口,眺望著晨光下一片靜謐的岫玉湖,平靜地答道:“我們未必不負你,只是絕不會負了自家妹妹。”
衛昭仰天大笑,連聲道著:“如此甚好,甚好!”便拂袖而去,再不回頭。
此后幾日衛昭極少留在園內,每每晚膳之時方露上一面。秋往事悉心休養之下好得極快,五日后便已大致傷愈。衛昭也不多做挽留,第二日便送他們離開。方出園門,衛昭便停步道:“我便不遠送了,咱們就此別過吧。”
秋往事一愕,心下倒頗覺不舍,卻也知他不便拋頭露面,只得點頭道:“那大哥哥多保重,我改日有機會會來看你的,大哥哥若得了空也要常來容府啊。”
衛昭微微一笑,輕輕將她頰邊長發理至耳后,點頭道:“嗯,你也要好生保重。”
秋往事正要上車,忽又回頭道:“大哥哥,我一直想問,你究竟為什么要待我這般好?”
衛昭深深望著她,眉目之間盡是蕭索,良久方道:“因為我與你投緣,見著你便像見著了自己妹妹。”
秋往事粲然一笑,自腰上解下何小竹的靈樞上前塞入他手中道:“我也覺得你就像親哥哥一般呢。”語畢再不停留,不待他回應便拉著李燼之上車走了。衛昭癡癡地撫著手中靈樞,望著馬車漸行漸遠,直至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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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至此完結,特放假兩日,周三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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