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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落無奈道:“正是,風族釋盧本世代交好,風族百姓于釋盧絕無敵意,誰知卻竟因高旭一己私憤而壞了兩族數百年交情,我們此來便亦正為重修兩族舊好。”
火火沐舉杯道:“我明白。兩族相爭,誰也不愿見到,明日一早我便領你們去火火堡與我姐姐詳談。今晚已是夜了,諸位喝了這杯便好自休息吧。”
眾人舉杯飲盡,謝過她款待,便由侍從分領入幾頂氈帳中歇息去了。
第二日一早,眾人便即上路,一路向南。火火沐聽說秋往事不會騎馬,便自告奮勇教她,牽著她的馬與她兩騎并行,一面傳些要領與她。跑得一陣,秋往事便已可駕馭自如。火火沐加快些馬速要她跟上,一面側頭笑道:“你學得好快,待到了火火堡,大約便能成個像樣的騎手了。”
王宿在一邊笑道:“她的樞術到底不是白修的,自是比旁人強些。”
火火沐奇道:“她是風樞又不是塵樞,這也有關系么?”
秋往事得意一笑道:“風樞一樣修的是樞力,原與塵樞分不開,風樞修為好的人,往往塵樞造詣也不賴。我的塵樞,也同六哥一般是四流。”
火火沐訝道:“那為何還有人愿修塵樞,豈不該都修風樞去了?”
王宿搖頭笑道:“你莫聽往事那丫頭說得輕巧,風樞終究修習不易,費時費力還未必能有成就,塵樞便容易得多,一分功夫總有一分回報。修塵樞的進境比修風樞快上許多,靠修風樞來提高塵樞造詣,那卻是舍近求遠了。再者修塵樞的多半是為了武藝,而風樞十二法,本是樞教的修行,并非武技,也不是法法都似往事那自在法般可用于格斗拼殺的,諸如無相法、同息法、鈞天法一類,便幾乎與實戰全無用處。是以塵樞風樞,也算各有所專,風樞確是多少都有塵樞底子,但能至六流以上的便已不多了。”說著指指秋往事道,“她昨晚還死不承認天樞比常人占便宜呢,可三品四流的境地,多少人終其一生都修不到。”
秋往事哼一聲道:“那如何一樣,你若去釋奴營呆上五年,出來時我保你也有三品四流。”
說話間眼前草色漸疏,前方遠遠可見黃沙茫茫。火火沐抬手一點道:“過了這片戈壁,便是火火堡了,總還有一兩個時辰便到。”說著回頭沖秋往事一笑道,“咱們比一比吧,瞧瞧你這天樞倒與常人有多少不同。”
秋往事一揚眉,便策馬超上前去。王宿等“哈哈”一笑,當即也各自策馬疾奔,你追我趕,絕塵而去。
芥湖以南千里廣漠,自來人煙稀少,唯火火氏遷居此處之后,百年來著力經營,在數片綠洲之間建立通路,方漸漸有了生氣。高旭入侵之后,大批牧民向南遷移,這廣漠之中也逐漸熱鬧起來,至今已零零落落散布著十余萬人,這些人皆仰火火氏鼻息而生,自是奉其為主,成為火火氏對抗普日氏的根底所在。
火火堡位于芥湖東南兩百余里處的霍托綠洲之上,火火沐一行到達時已是日中十分。雖已是入冬時節,這大漠上的驕陽竟仍是烈烈的灼人,眾人的皮襖早已脫了,卻仍免不了汗流浹背。秋往事氣喘吁吁地勒馬緩下步子,只見周圍氈帳頂頂、牛羊成群,頗見平和繁盛之象。抬頭遠遠望那火火堡時,卻竟是堅壁高壘,深壑環繞,望樓箭樓俱備,高踞于一處坡地之上,氣勢雄渾,儼然一座堅城。
前方數騎人馬迎了上來,見了火火沐,忙上來行過了禮,面上俱有欣悅之色。其中領頭一人策馬上前,瞟了王落等人一眼,探身附于火火沐耳邊小聲說了些什么。火火沐當下面色一沉,冷哼一聲,回頭對王落道:“普日氏的使者已到了堡里了,看來是截不著你們,便上這兒守著來了。”
王落微一蹙眉,卻聽火火沐又接著道:“咱們不必管他,哼,在我火火家的地界上,量他也玩不出什么花樣。”說著一揮手,領著眾人策馬向火火堡馳去。
到得近處,可見整座堡以三尺見方的巨石砌成,呈六棱之狀,高逾四丈,廣足百丈見方。秋往事不由驚嘆道:“難怪普日氏百年來都拿你們沒辦法,這堡里若是備足水糧,只怕任是如何的精兵悍將,也只能束手一嘆罷了。”
火火沐朗聲一笑,意興飛揚:“這座堡經我火火氏數十年經營方有此規模,造堡的石料俱是從須彌山一路拉來的呢,也不知廢去多少人力財力。這堡是圍水而建,中央是空的,里頭是個大池子,經暗河與芥湖相通,終年不涸不澇,再不會缺水。當日高旭的人便曾攻到堡下,三萬余人圍了二個多月,卻也沒半點辦法,終還是放了把火便回去了。”
眾人緩緩策馬行過一座吊橋進入堡中,只見城堡中央果是大片空地,中有一片清池,池邊草地上三三兩兩散著數十匹駿馬。眾人下了馬,又有幾名侍從迎上來說了幾句。火火沐面色沉郁,回身悶悶道:“姐姐已擺下了酒席招呼各位,那使者也在,你們一會兒不必搭理她,我們會應付。”
眾人應了一聲,便隨她自東首一扇厚厚石門中走進堡內。堡內曲曲折折,沿途皆有侍從肅立兩旁相迎,行了足有半盞茶功夫,方見火火沐抬手點著右側一扇木門道:“到了。”
眾人進得屋去,見是一個極大的廳堂,廳堂中央擺著一張足供四十人用餐的云木長桌,兩側也是一溜的云木高椅。桌上杯盤滿置,俱是釋盧骨陶所制,精工彩繪,其奢華考究處亦自非昨晚可比。席間數人皆起身離座,迎候著眾人。主座上一名女子發黑如墨、膚白勝雪,面容消瘦,目光湛然,在一身紅衣映襯之下,極顯凜然離塵之態。女子見眾人入廳,一笑迎了上來,其余諸人也俱相隨于后。火火沐一見那女子便眉眼俱舒,似是頗費了些定力才不曾撲上去擁住,輕喚了聲“姐姐”,抬手點點王落道:“這位便是容王妃了。”
那女子沖火火沐暖暖一笑,這才添了些人間之色,雙手十指交叉平置于胸前,微一傾身,依風禮對王落行了個攏翅禮道:“在下火火壽,現為火火氏家主。今趟要王妃為我區區之體千里而來,實是多有勞煩了。”
王落回禮謙讓兩句,又一一介紹過己方眾人。火火壽等一一見過了禮,火火沐又搶上指著火火壽左手一名錦袍青年道:“這位是普日桑,普日氏嫡脈王子。”特別重重念了“嫡脈”兩字。又接著依次介紹道:“這幾位是史克竺、史克溫、卓瀚,俱是普日氏舊臣;這是火火堡大管事達水泰和他兒子達水凡;這些俱是火火氏家臣......”火火沐一路介紹,隨即便招呼眾人入席,偏只跳過了火火壽右手一名灰袍男子,從頭到尾便似不曾見到他一般。王落等心知那定是普日氏使者了,也不好多說什么,便各自入座。那男子約四五十歲年紀,生得白白胖胖,一臉和氣,見火火沐如此也不生氣,待眾人入座后,方笑瞇瞇地起身恭敬行禮道:“在下黎梁舟,乃是奉了敝上之令特來問候兩位火火姑娘與拜會容王妃的。”
火火沐冷冷哼道:“多承尊上費心了。煩請黎梁大人回去告訴他,他每日少惦念咱們一些,我姐妹便自然福壽安康了。”
王落微微一笑道:“尊上太客氣了,王落此番不過以醫者身份來替火火堡主診病罷了,原與容府無涉,又怎敢勞釋盧王過問。”
黎梁舟笑意不減,雙眼幾乎瞇成了縫,又是恭恭敬敬一禮道:“敝上久仰貴族醫學昌明,有起死回生之能,又素聞瑯州王氏大名,早便有心拜會結交,怎奈一直苦無機會。如今敝上一名長輩忽得急病,命在旦夕,釋盧一眾名醫盡皆束手。敝上憂心如焚、日夜不寧,天幸聞得王妃屈尊蒞臨,故特不惴冒昧,遣在下來此,定欲請王妃上湛羅一行,施以援手。敝上愿自執臣子之禮,終生感念大德。王妃仁名滿天下,料必不負敝上一番虔孝之心。”
王落暗暗一驚,不想他竟是如此說辭,正欲開口婉拒,卻聽火火沐插口嗤道:“長輩?我怎不曾聽說普日澤還有什么在世的長輩?!”
黎梁舟唇角略抿,眼縫之中精芒一閃,淡掃了普日桑一眼道:“二姑娘忘了,陛下仍有一名堂叔母在世的,正是先王生母,桑殿下之祖母,伶翡伶老國母。”
王落等聞言俱向普日桑望去,見他眉淡唇厚,眼神避人,一派溫懦之象,此時正低目垂手,隱有憂憤之色,卻也默不做聲,似是早已知曉。火火沐又驚又怒道:“伶老國母?她豈非在先王崩后便退居民間,不問世事了么?你們如今竟連她也不放過?”
“二姑娘此言差矣。”黎梁舟搖頭笑道,“老國母年事已高,陛下不忍其流落民間,勞頓疾苦,這才命人多方打探,終于月前覓得消息,忙隆而重之將其接回宮中扶養照顧。豈料老國母在民間多年,久經風霜,早已積郁成疾。前日又有受了些風寒,這便一病不起了。”說著又轉向王落深深一禮道,“敝上連日憂急,食不下咽、寢不安枕,愚等做臣子的無能,不能為主上分憂,唯今只望王妃不辭勞苦,解我釋盧之厄,我釋盧一族自不忘王妃大德。”
王落心忖普日澤如此大費周章,此番恐難善了,當下也只得先推脫道:“尊上一片孝心,感人至深。王落忝為醫者,斷無遇疾不醫之禮,只是我受火火堡主之邀在先,于情于理,皆應先替火火姑娘診治。待火火姑娘病愈,王落自當赴湛羅獻診,略盡綿力,還望黎梁大人體諒。”
“王妃仁義,在下感佩之至。”黎梁舟仍是滿面和暖之色,“只是伶老國母病勢日重,著實已是耽擱不得。何況……”
“耽擱不得?”一語未盡,便被火火沐劈口打斷道,“老國母的病耽擱不得,莫非我姐姐的病便是耽擱得的?老國母病重,你們怎早不去請容王妃?如今我們千里迢迢請來了人,你們倒又來搶,天下豈有這般道理!”
“二姑娘有所不知。”黎梁舟坦坦一笑,一派篤定之態,“蒙令姐高義,方才已應允了只要容王妃同意,她亦不介意再多候兩日。”
火火沐大吃一驚,轉頭望向火火壽,方叫了聲“姐姐”,便已被她抬手打斷。火火壽聲色不動,只吩咐侍從斟酒上菜,轉頭對王落諸人道:“諸位俱是遠道辛苦,讓你們空著肚子聊了許久,卻是我這做主人的不是了。此處偏遠鄙陋,比不得風境繁華,卻倒也有些山野風味,各位且當嘗個新鮮罷。”
王落心念電轉,面上仍是微微一笑,舉杯對火火壽道:“那便多謝堡主款待了。”
火火壽舉杯致意,又各沖黎梁舟與普日桑一敬,隨即一口飲盡。黎梁舟見狀,情知不可操之過急,當下也“哈哈”一笑,舉杯道:“是了,在下一時情急,倒教王妃笑我釋盧不知禮儀了。”說畢也一口飲下,坐回席中。
眾人皆舉杯飲了,便各自動筷。席間只說些兩族風俗人情,絕口不提政事。那黎梁舟口才便給,言笑如流,倒將席間氣氛帶得頗是熱鬧,便連火火沐亦經不住他一再賠笑搭腔,不得不時時應他兩句。
散席之后王落等被侍從分別引至幾間客堂內歇息。王落將方定楚、王宿、秋往事與羅翔招至自己房間,遣退侍從關好門道:“方才的事,你們怎地說?”
“還有什么怎地說!”王宿忿忿道,“這火火壽忒不是東西,叫了咱們來卻又將咱們賣了,我看咱們哪里也不必去,直接回秦夏得了。”
“咱們來也來了,豈有空手而回的道理。”方定楚漫不經心地斜倚桌邊玩弄著桌上酒具,似是對方才之事頗不在意,“如今的情形也算不得多意外,火火壽本自有她的打算,她得罪我們至不濟總也還能維持現狀,但若與普日氏撕破了臉,那才真是不上九天,便墜九泉了。是以若非有十足把握,她本也絕無可能明著與普日氏翻臉。我瞧這湛羅咱們是非去不可的了。”
“她也忒服軟些。”羅翔悶聲道,“她若要安于現狀,早便不該請咱們來;既已請了,便該有一爭到底之心!如今卻又算怎一回事?!”
“火火壽并非服軟之人。”秋往事搖頭插道,“我在釋奴營中時便聽過她,據說心機深沉,頗有手腕。此番如此處置,想也有她的道理,只未必利于我們便是。”
王落點頭道:“不錯,任我們上湛羅,于她有利無害,我們若當真在普日氏手下出了什么岔子,一望他豈能干休?屆時便不是她有求于我們,翻成我們要與她合作了,她于彼時再談結盟,那便大有講價余地。這筆帳,她可是算得清楚。”
王宿驚道:“那我們更不能去了,指不定屆時普日澤不敢把我們怎么的,她倒下起黑手來了。”
“這應還不至于。”秋往事道,“此事風險太大,她若肯如此犯險,也便不必放我們去湛羅了。”
羅翔皺眉道:“她便不怕我們反與普日澤結上盟么?天下也不只她火火家有馬。”
方定楚搖頭道:“這豈有可能,裴初與普日澤結盟所為何來?不正為充實騎兵,壓制我們。普日澤倒未必不愿與我們結盟,只是裴初斷不容他如此的。”
“哼,她便是吃準了咱們要她家的馬,縱被賣過一趟回頭也仍免不了要找她,這才如此有恃無恐。”王宿來回踱步,大有不甘之色,“姐姐,那我們如今究竟如何?當真要上湛羅?”
王落點頭道:“不錯,既然裴初已與普日澤結盟,那咱們與火火氏結盟便是勢在必行,這一點我們知、裴初知、普日澤知、火火壽也知,既都已是臺面上的事了,咱們也不必多繞什么彎子。湛羅這一趟遲早也是要走,既然普日澤已是劃下了道,咱們不妨便去瞧瞧他的手段。”
王宿哼一聲道:“只是忒順了那火火壽的意,她這會兒沒準正求她們盧迦大神,保佑咱們陷在湛羅呢。”
秋往事失笑道:“你卻又氣些什么?她原與咱們非親非故,你指望她赤誠以待么?咱們一旦立盟,那便是贏則雙贏、輸則雙輸,她大約也是想瞧瞧咱們底子,看夠不夠讓她下注。”
王宿聞言轉頭,抱著雙臂上下打量著秋往事道:“小七啊,我可發現了,你怎從方才開始便一勁兒替那火火壽說話?火火沐說看你面熟,莫非你們當真有舊?”
秋往事搖搖頭尚未答話,方定楚“噗嗤”一笑插言道:“小七這丫頭,見著與‘姐姐’二字沾邊的便一律先添上三分好感再說,你沒見她一見阿落便兩眼放光么?”
王宿“哈哈”大笑道:“果然不管天樞不天樞,小丫頭畢竟還是小丫頭。”
“哼,那又怎的?”秋往事瞪王宿一眼道,“當日若非聽你在昏睡中一直叫‘姐姐’,我還未必樂意救你呢。”
眾人轟然而笑,王宿面紅耳赤,連連揮手辯駁,抵死不認。正鬧著,忽聽敲門聲起,一名侍從垂手進來稟報:“諸位大人,堡主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