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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馬轉眼便至,只見當先那名紅衣女子也不勒馬減速,輕輕一蹬便自馬背上翻身躍下,順著去勢前沖了幾步,便穩穩立定。那白馬見她躍下,當即也自疾奔之中倏地停步,便連一聲嘶鳴響鼻也無。身后十余騎也隨后“唰”地勒馬躍下,動作齊整,如出一人,凜凜之威迫人而來。王宿等見狀均不由暗喝了一聲采,忖道釋盧馬匹騎手,果皆出于風族之上。
那女子約摸二十上下年紀,纖眉杏眼,高鼻薄唇,容貌頗為秀氣,只是目光炯炯,神采奕奕,眉宇之間盡是抑不住的飛揚之意,英姿颯爽之處,又全與風族女子不同。女子穿過人群,行至王落等身前,側頭打量他們幾眼,轉身打了個響鞭,對一眾牧民高聲喊話。秋往事在一旁輕聲譯道:“這幾位是我火火家的客人,此處沒你們什么事,都散了吧。”
眾人一陣嘈嘈,皆有驚怒之色。其中一名藍衣大漢越眾而出,行至紅衣女子身前,雙臂交疊胸前行了個禮道:“二姑娘,前日傳諭使傳來大王通告,說是這兩日有風人奸細混入釋盧,欲要勾結叛徒滅我一族。二姑娘自不會是叛徒,想必是受了這些風狗的騙。還望二姑娘明辨是非,莫要上了風狗的當。”
紅衣女子冷冷一哼,抬手便狠狠一鞭抽在那人臉上,怒叱道:“則莫,你莫要忘了,當日是誰拼了性命將你妻小自風人刀下搶回來,又是誰給你牛羊馬匹讓你安身立業!你們這里哪一個不曾受過我火火家庇護恩惠?如今打跑了風人,你們倒又想起效忠大王來了?既要效忠,當日又怎不隨著他翻過塔澤爾山去?我火火家的男丁幾乎盡數死于風人刀下,他普日澤又可曾為釋盧流過半滴血?如今倒竟有臉指我們勾結外人叛族,竟也真有你們這等蠢貨會信!”
那大漢面紅耳赤,額上滲出汗來,低頭瞟了王落等人一眼,喏喏道:“可是大司祭……”
紅衣女子又是一鞭抽在那人肩上:“我管他什么大司祭!大司祭從多少代前便指我火火家為妖邪,可釋神盧迦要我們存續至今!這幾個是風族的名醫,是我請來替我姐姐治病的。若非我火火家的男人為你們流盡了血,我姐姐也不必出來掌家,身體也便不會一日差過一日,如今你們竟敢在這兒阻攔?還不讓開!”說著一把推開那大漢,沖王落等一招手,便領著眾人向等在一旁的眾騎手走去。一眾牧民俱默默地垂手讓路,再無人敢出聲阻攔。紅衣女子將王落等領到馬邊,令眾騎手脫下皮襖給他們穿上,又招呼眾人各自上馬,兩兩合乘,自己揚鞭一甩,便率眾向著東南絕塵而去。
紅衣女子似是余怒未消,騎在馬上悶悶地一聲不吭,只一徑揚鞭策馬,遠遠地跑在前頭,眾人亦只得催馬緊跟。秋往事與王落合乘一騎,因是初次騎馬,難免不得要領,一路疾奔之下只覺腰酸臀痛,筋骨欲散,放眼望去只見四野茫茫,也不知目的地在何處。眼見得暮色將合,前方終于現出疏疏落落幾十頂氈帳,帳中之人想是聽得馬蹄聲響,紛紛掀簾出來探視。紅衣女子減下速來,馳至中心最大一頂氈帳前翻身下馬,拍拍馬頸任它自行走開,自己揮揮手招過幾個牧民模樣的人。王落等隨后跟到,躍下馬來。眾騎手對紅衣女子行了個禮,便各自牽馬離開。紅衣女子沖王落等點點頭,開口卻是風語:“你們先隨他們幾個去換身衣裳,烤烤火暖一暖,一會兒我再著人來請你們。”她說起風語來聲調頗為生硬,一曲一折處俱念的板板眼眼,語速偏又極快,聽來便似一字一字直蹦出來,頗為爽脆有趣。眾人道過了謝,便分隨幾名牧民下去打理歇息,王落更張羅了些驅寒藥湯令眾人服下。過得大半個時辰,便有侍從來領他們至主帳中用膳。
此處已是芥湖以南,雖仍非火火氏地盤,但其在此間也已頗有勢力。此處的牧民雖非火火氏族人,但數代以來唇齒相依,本便不似則莫等自北面南遷而來之人般敵意深重,及至五年抗戰之后,更是早已傾心相服,再無芥蒂。王落等此時已換作釋盧服飾,一路走來雖仍能感到周圍牧民的疑懼警戒之意,卻也并無人對火火氏的客人無禮。
進得帳中,只見中心處擺著張極大的方幾,幾上置滿杯盤佳肴,多半俱是大塊肉食。方幾正中開洞,洞上罩著鐵架,下置炭火,架上咕嘟咕嘟地燉著大鍋濃湯,香氣四溢,動人食欲。那女子已換過了一身淺色寬袍,正坐在席上等候。見眾人進來,當下站起身來朗朗一笑道:“諸位遠來辛苦了,來嘗嘗我們釋盧的風味。”
眾人早已餓了,當下客套兩句,便圍著方幾各自席地坐下。王落一一介紹了己方眾人,端起身前酒杯,敬那女子道:“先前多謝姑娘解圍。姑娘可便是火火氏的二小姐火火沐么?”
那女子舉杯一氣飲盡,笑道:“沒錯。你便是王落啊,都說風族的容王妃美若天仙,果然不假,你比我姐姐還漂亮些。”說著重斟上酒,端起酒杯環視眾人道,“我們前幾日得到消息,說是裴初和普日澤已得知你們要來,派人沿途攔截,還正擔心你們來不了呢。想不到你們竟有本事無聲無息便冒了出來,火火沐敬諸位一杯。”
眾人舉杯飲盡。王宿指指秋往事笑道:“這卻是多虧了我們七妹了。”
火火沐又舉杯轉向秋往事道:“你是叫秋往事?你的釋盧話很好,是從何處學的?”說著忽細細打量了秋往事幾眼,疑惑道,“你可是來過釋盧么,我怎覺你有些面熟?”
秋往事搖頭笑道:“多半是你認錯了,除非你入過釋奴營,否則不可能見過我的。”
火火沐一驚:“釋奴營?你是說你入過釋奴營?”
秋往事怕她又要問“一個風人怎會入了釋奴營”,忙扯開話題道,“你的風語也說得很好啊。”
火火沐隨意一笑,揮手道:“釋盧本與風族世代交好,先前族中但凡有些身份之人,大多從小便習風語,只是如今的孩子卻幾乎無人再習了。”又問道,“你們究竟是如何混進來的,我可聽說孫乾那里出了數千人呢。近幾日這一帶到處都是古怪的獵戶,八成全是孫乾的探子。”
秋往事猶在想著要從何說起,王宿早已搶著將自己一行經歷眉飛色舞地說了。
火火沐聽罷訝道:“原來竟還有這樣一條暗道。難怪芥湖那樣小小一個湖,卻居然在大漠之中千年不涸,原來是連著須彌山。”
王落道:“我們方才出來,避無可避,不得以得罪了眾位牧民,還帶累了姑娘,望姑娘莫要怪罪才好。”
火火沐揮揮手道:“這不干你們事。我們火火家自來就不招釋盧百姓待見,近幾年因聯手抗敵,已是好了許多了,要換了十年前,咱們一踏入芥湖之北便要遭人驅逐追趕的。”
王落問道:“如今王子普日桑都與你們在一處,竟還是不能消除他們疑忌么?”
“那幫牧民又知道些什么。”火火沐撇嘴道,“他們只知聽大王與大司祭的,又豈管其他。何況他們與我們是百年的嫌隙了,便是普日桑身邊那幾個老家伙,也是著實無路可走才想起我們火火家的,至今也不曾全心信賴我們呢。”
方定楚插口問道:“究竟為何會如此,只為你們擅長毒蠱么?”
火火沐冷哼一聲:“毒蠱之事不過借口罷了,還不是普日家弄出來的。百余年前,本是普日、拓倫與火火三家共掌釋盧,普日家掌牧事,拓倫家為司祭,我們火火家管刀兵。雖以普日家為首,但一應軍政大事,俱是三家共同商討決定。豈知時日久了,普日氏便不甘處處受制于拓倫、火火兩家,便勾結我火火家一個叛徒叫做火火郎的,一夜之間毒死了拓倫家上上下下四十余人。這四十余人俱是拓倫家的骨干,拓倫家至此便一蹶不振,至今已是蹤影全無。而普日家自是將臟水潑在了我火火家頭上,說我們野心勃勃,妄圖除去其他兩家,獨攬大權。又指使那火火郎四處投毒害人,鬧得民心惶惶,俱視我火火氏為妖邪。我們自此便被逐入沙漠,再不得踏回草原。若非普日氏還忌諱著我們的毒蠱,只怕我們早已被他滅了。普日氏自此方成為釋盧王,而那火火郎也改名換姓,成了新的大司祭,他的后人,便是今天世代執掌司祭之職的郎氏了。普日氏與郎氏世世代代不遺余力打壓我們,百姓們自也便跟著視我們為敵了。”
王落輕嘆道:“原來還有這一段。此番你們若能助普日桑復位,想必火火氏便能重回草原了。”
火火沐忿忿道:“若非為此,誰幫他們!”說著一揮手道,“這些事待明日我帶你們回去見我姐姐再詳說吧。今日你們方到,定要盡興才好。”隨即招呼眾人喝酒吃肉。
酒至半酣,火火沐忽抬頭問道:“是了,都說你們風人會妖法,我原還不信,剛才在湖邊卻是見著了,那些飛來飛去的白光是什么?”
一語未盡,便覺眼前一花,定睛看時,卻見一枚鋒利短刃正懸在半空直直對著自己眉心。火火沐一聲驚呼,正欲向后翻到,卻見那短刃“啪”地落到幾上,耳邊聽得一人笑道:“便是這個了。”
火火沐驚魂甫定,回頭看時,見秋往事正自笑嘻嘻地望著她,身邊猶有數枚短刃悠悠蕩蕩地飛來晃去,儼然活物一般。火火沐瞠目半晌,方吐出一口氣道:“這便是你們的樞術?”
秋往事點頭笑道:“不錯,這便是十二法之一的自在法了。”
火火沐拾起幾上的短刃左看右看,奇道:“這刀除了兩面開刃,無處落手之外,好似也沒什特別嘛,怎地能聽你使喚?”
秋往事從不曾喝過酒,此時幾杯下肚已有了醉意,便起了玩心。當下只見她身邊一枚短刃飛至席上一大塊生鮮牛肉之前,切下薄薄一片,又挑著那肉片飛至鐵架上一燙,隨即飛至火火沐身前將肉置入她碗中。秋往事收回那短刃,盈盈笑道:“這不是刀,這叫作鳳翎,本便是專為自在法而制,自是用不著握手之處。所謂樞術便是操控樞力之術,這自在法能將自身樞力注入天地萬物之中,然后即可操控自如,便如使用自己雙手一般。我不止能使喚這鳳翎,別的東西那也盡可使喚。”說著只聽一陣叮當亂響,卻見席上杯碗勺筷相繼凌空而起,轉一圈后又各自落回原位。
火火沐看得目瞪口呆,連聲驚嘆,問道:“樞力卻又是什么,竟如此神奇?”
秋往事歪頭思忖半晌,皺眉道:“樞力便是樞力了,你們釋盧又不信樞教,與你們說不明白。”
方定楚“嗤”地笑道:“怎會說不明白,分明便是你這丫頭嘴笨。”說著轉向火火沐解釋道,“我們風人相信天地萬物皆由火、水、風、塵四素構成,塵主器、火主靈、水主生、風主輪回,這些你想必知道。”見火火沐點頭,又續道,“四素之中,塵為萬物基本,上至九天、下至九泉、中及九洲,皆賴塵而存在。火為靈性之源,多聚于九天之上,天上神祗,便是秉火氣而生。水為生命之本,多集于九泉之下,地下妖魔,便是秉水氣而生。而風為水火之合,兼具二者之性,往來于天地之間,通九泉生氣于天,降九天靈氣于地,秉風氣而生的,便是我們人了,是以我們方稱自己為風人。而火、水、風得以與塵器相合而生神、魔、人的力量,便是我們說的樞力了。以人來說,是以塵為體,以風為魂,而魂體之間,便靠樞力相連相通,我們能夠按著心意操控身體,便是靠的樞力了。”
火火沐恍然道:“唔,是以鍛煉樞力,便能讓身體更聽使喚,以致隨心所欲、無所不能對吧?”
方定楚點頭道:“這卻只對了一半,這一類靠修習樞力提升對自身掌控力的,便稱作塵樞。塵樞的耳力目力,體力速度,以及反應之機敏,甚至傷病恢復之迅速,皆遠過于常人。塵樞按修為深淺分十二流,”點點王宿道,“阿宿便是四流的塵樞。”
火火沐點點頭道:“那另一半呢?”
方定楚道:“塵樞無論如何修煉,始終受塵器所限,不能當真做到無拘無礙,是以剩下的另一半,便是尋求突破塵器之限的風樞了。”
火火沐指指秋往事道:“像她這樣的便是風樞吧?”
方定楚點頭:“風樞修煉的,便是當日碧落女神傳下的十二法。十二法修習的,便不止是魂體之間的聯絡,而是直接以自身樞力影響外界,是以風樞修為深淺全看樞術高低,便不似塵樞一般要受身量體格之限。道理上說,若能修到極處,那便當真能如你所說,隨心所欲、無所不能,直入神魔之境了。十二法之效果全不相同,往事的自在法你方才見到了,其它如阿落的入微法與人我法,一可感知天地間的樞力,于最根本處掌握萬物動向,而另一個則能以自身樞力影響他人體內樞力,可制人于無形。”
火火沐訝道:“影響他人樞力?那你豈非想讓別人怎樣便怎樣,這可不是天下無敵了?”
王落笑道:“我修為尚淺,不過能起些些微影響罷了,哪里能到如此境界。再者人我法不似往事的自在法,樞力不可隨意傳遞,也無法隔空施展,只有觸到了人方能施用,是以便是當真有人修到了如你所言的傀儡術之境,也仍未必便能天下無敵。”
火火沐又轉向秋往事道:“那你呢?你若將樞力注入他人體內,豈非便能隨意操縱他人了?”
秋往事搖頭笑道:“哪有這樣好事,十二法畢竟并非仙法,各有所長卻也各有所限。自在法確可將自身樞力注于他人體內,可卻無法影響他人樞力,反要受他人樞力所擾。自在法之所以能隔空施展,正因自在法的樞力純度之高遠超其余十一法,而一旦與他人體內樞力相混,純度一減,那便一無用處了。是以莫說是人,便是走獸爬蟲,也非自在法可操控,只能對死物施展罷了。再者自在法也并非就能將樞力隨意傳遞,也只能借物相傳罷了,譬如空中箭矢,我便無法直接叫它停下。”
方定楚□□來笑指著秋往事問道:“火火姑娘可覺她長得有何特別?”
火火沐一愕,不明她所指,細細端詳秋往事半晌,微微蹙眉道:“你這么一說,似還真有些特別。按說你二人都比她漂亮,可方才進屋之時,我第一眼看到的卻是她。唔,我說不清,她似是長得特別……‘清楚’?”
方定楚點頭笑道:“正是‘清楚’了。你可覺她走到哪里,整個人都似被從背景中生生刻了出來一般?這便是因為她的樞力比誰都純了。”
火火沐恍然道:“原來如此,難怪你如此招眼。”復又追問道,“那你若是再多修一門人我法,可便能施那傀儡之術了?”
秋往事搖頭道:“那也不過是自在法歸自在法,人我法歸人我法,并不可二者合一。何況我是天樞,不能兼修的。”
火火沐問道:“天樞又是何物?”
王宿插口答道:“人天生帶來的樞力,不僅無法掌控,甚且感覺也感覺不到,要先通過修煉開了樞覺,方能捉摸得到,至此便可修習樞術。樞術雖是人人皆可修習,但造詣深淺,卻與天分高低極有關系。塵樞造詣受限于各人身量體格,而風樞之造詣,便端看這天生帶來的樞力如何了。十二法的樞力其質各不相同,普通人的樞力本是一片混沌,無所用處,皆須經過辛苦修煉方可更改其質而使之適應于十二法中的某一法,自此方可開始風樞之修煉。而天樞據說是前世修為極高的風樞轉生而來,直似專為十二法而生,他們的樞力天生便極適于某一法,常人修煉多年之后的樞力,往往還及不上他們天生的純正。也便是說,天樞都是天生的風樞,往往一開樞覺,便已有數品的造詣。只是如此一來,天樞能修哪一法卻也是天生便定下了,自己想改也是不成,而因本身樞力太純,是以也不能兼修二法。”
火火沐咋舌道:“那天樞豈非極占便宜?”
“那也未必。”秋往事搖頭道,“風樞分作九品,各有稱謂。九品稱揚塵、八品稱飛煙、七品塵飄翎,此三品為下三品,這三品之內,天樞的進境確是遠快于常人;可正因進境極易,往往基礎不固,往上至六品立海、五品驚電、四品蔽天這中三品之時,進境便會慢下來,未必比常人強得許多了;而一入上三品,即三品出云、二品入照、一品碧落,則便是天樞也一樣舉步維艱。自古以來,真正修到一品碧落之境的,天樞與常人,也不過各占一半而已。”
火火沐訝道:“這碧落入照的,豈非便是你們風族的九級爵位。”
“正是了。”王落點頭答道,“風族九爵本就是據此而來。風樞修習不易,每年皆有考品之試,能入品者,便算是貴族,可食國祿的。”
“原來如此。”火火沐點頭道,“高旭未來之前,這一代本也頗有人信奉樞教,聽說也曾有人修過樞術,不過大約多是塵樞,倒不曾聽過十二法。而自高旭來后,你們那鳳神碧落便被釋盧人視為邪魔了,便連唱游藝人唱的曲文,亦盡是碧落女神如何如何為釋神盧迦所斬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