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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有令,天下方亂,正待英雄!今夜凡奮勇殺敵的,殺一人者賞十兩,殺五人者賞百兩,有戰死沙場者,全家食祿!若有臨陣退縮的,退一步者斬本人,退五步者斬兄弟,退十步者,全家問斬!”傳令兵策馬疾奔,高聲宣讀孫乾將令。號令到處,本已惶惶欲潰的守軍陣線登時一陣振奮,幾名精甲將領舉刀嘶聲而呼:“殺敵建功,正在今日,我堂堂風族男兒,莫讓釋盧賤奴看扁了去!”守軍一時士氣大振,死死迫住谷口,將幾欲破口而出的釋奴重又往谷內壓去。
僅剩的近千釋奴俱擠在谷口處一條陡峻的狹窄坡道之上,廝殺了整夜,至此也早已是強弩之末,眼見得便可沖出谷去,卻不料守軍軍勢忽盛,反又重被往谷底迫去。谷底早已是一片火海。勁風呼嘯,風中已是帶著濃濃雨意,所過之處卷起陣陣濃煙,直與天上濃云連作一片,壓得人不得喘息,胸臆欲裂,直恨不能開膛剖腹,傾盡一身欲沸的鮮血。釋奴營初時尚能齊心向上,可下有火勢上逼,上有敵兵下迫,立足之地愈來愈是窄迫,終于再顧不得敵我,個個見人就殺,只求方寸容身之地。窄坡之上,土壤盡赤,人人立足之下,俱是累累尸骸。
孫乾策馬躍上谷口一塊巨巖,親自督戰,眼見得己方陣線漸穩,步步進逼;釋奴軍心已散,垂死反撲之勢雖猶自凌厲,卻終被越擠越小,覆滅之勢已成定局。孫乾心下方定,卻忽瞥見約十余名釋奴結作一團,竟猶是半步不退,反而緩緩向上。孫乾眉心一凝,見當先一人身披黑袍,浴血之下難辨面目,只是身形單薄,隱隱可辨卻是女子,背上竟猶自負著一人。守軍潮水般涌去,也未見她如何揮刀劈砍,卻偏偏一至她身邊便莫名倒下,三步之內,竟是無人能近。仔細看時,可見她身側有幾道白光凌空翻飛,竟似活物一般,專取人咽喉。孫乾眸光一冷,自齒逢中一字一字狠狠擠出:“果然是她!好一個自在法。”當即策馬向前兩步,沉聲喝道:“拿弓來!”
秋往事已記不清自己是第幾次身陷這種境地,耳際嘈然雜響,不知是哪方的隆隆戰鼓,不知是何處的金鐵交鳴,也不知是誰人的厲聲嘶叫;眼前一片恍惚,分不清人影,分不清刀鋒,只覺一片慘艷的紅,翻攪起濃濃的血腥,混著尸骸燒灼時的焦臭滿滿地塞在胸臆;周身火辣辣的,一縷風擦過亦是生生地疼。這欲生欲死之際的感覺,卻早已深深地烙入了骨血之中,熟悉得竟連一絲異樣的情緒都激不起。
眼前又有人影奔來,秋往事看也不看,仍只顧半拖半負著身后女子,一步一步挪著。眼見得人影欺近,驀地一道白光凌空飛起,倏地劃過來人咽喉,帶出細細一道血沫。那人猶未明白發生了什么,便已軟軟倒下,駭然氣絕。白光略緩,卻是一枚輕薄短刃,約摸不過一掌長,兩指寬,兩側從頭至尾俱是鋒刃,并無握手之處。空中猶有數枚同樣的短刃片刻不停,翻騰飛舞,所過之處,只留下一聲聲未及出口的驚呼。忽聽“鐺”地一響,卻見一枚短刃被一名黑甲將領一刀磕中,遠遠飛墜。秋往事輕輕一顫,胸口一陣刺痛。余下的幾枚短刃亦是微微一窒,當下便有幾名士兵趁機逼近身前。
秋往事深吸一口氣,情知損耗過度,已再無力維持自在法,當下暗暗咬了咬牙,倏地收回空中短刃,登時便覺渾身一松。她身形忽快,閃身避過一根當胸搠來的長矛,身形不停,右腕一翻,手中長刀貼著矛桿斜斜削去,登時斷指零落,長矛下墜。她左腳一挑,左手一把抄了長矛,圓臂一揮,逼開左側幾人,右手一送,了結了身前那人。隨即向前疾沖了兩步,又忽地煞住,左手長矛斜斜后刺。左后一人收勢不及,登時被刺了個對穿。秋往事并不抽回長矛,只斜向后退一步,左手一拖一抬,以矛桿格住左側一刀,踏前半步,抬膝狠狠撞在那人腹部,趁他吃痛彎腰,右手一刀斜劈在他頸部。那人登時氣絕。秋往事棄了長矛,疾向左前一棵大樹沖去。右側又是一刀劈到,她隨手一格,只覺掌心一震,卻是勢大力沉,回頭看時,正是先前那名黑甲將領。那將領見一刀不中,當即手腕一挑,長刀一圈,便向她右肋切來。秋往事眼光一掃,見左前又有一人欺近,心知不能多作糾纏,當下也不閃避,反向右踏前一步,長刀直刺那人左胸。那將領卻也勇悍,自恃占了先機,又有鎧甲護身,見狀并不收勢,仍是狠狠一刀劈在她右肋。只聽“叮”一聲響,竟是如中金石,凝神看時,卻見方才幾枚短刃不知何時竟已齊齊平帖在秋往事右肋之上,正擋下了這一刀。那將領心知不妙,正欲抽身疾退,卻哪里還來得及,只覺左胸一痛,已被長刀沒柄而入。秋往事強用自在法硬擋了一刀,一時也覺氣息翻涌,渾身發軟,四肢百骸躥過一陣銳痛,未及緩過勁來拔刀回身,左側又是一刀當頭劈到。她當下棄刀側身,略一偏頭,便是狠狠一口咬在那人腕上。那人吃痛松手,長刀滑落。秋往事左手一接,踏前半步,反手一帶,長刀自那人咽喉一劃而過。再抬頭時,只見五步之內,終于再無一個活人。
秋往事緩過一口氣,上前兩步行至大樹下,忽覺頸后氣息略重,回頭看時,只見背上負著的女子緩緩睜開眼來。秋往事心頭略沉,也不知是悲是喜,將那女子輕輕卸下,蹲下身來沖她微微一笑,輕聲道:“姐姐,你再撐一會兒,我們就快出去了。”
秋隨風面色蒼白,一身白衣俱被鮮血染透,左肋處猶自嵌著半截斷刃,兩腳踝處血肉模糊,竟被一條鐵鏈生生穿過。她勉力抬手,輕輕拭去秋往事面上血污,只覺眉目宛然,猶存稚氣,分明仍是自己時時抱在手中疼寵的妹妹。秋隨風心中一陣酸澀,微閉了閉眼,緩緩開口道:“往事,我出不去了,今后你一個人……”
秋往事霍地立起,急急打斷道:“我們一起出去,我們這就出去。”當即上前扶起秋隨風,正欲將她背至背上,忽聽她一聲驚呼,隨即便被她一把扯至背后,力道竟是極大。秋往事被她扯得踉蹌跌倒,一陣驚駭,忙抬頭時,一枝漆黑羽箭擦著眉心掠過,血珠濺了滿眼。秋往事胡亂一抹,急急起身,卻見秋隨風緩緩軟倒,胸前背后俱滲出大片血漬,顯是被方才一箭穿胸而過;谷口高巖之上一人躍馬彎弓,正是孫乾。秋往事一陣驚痛,忙俯身上前,將她拖至樹后,身后果然又有幾箭跟著射到,奪奪釘在樹上。
秋往事心底一片空蕩,怔了半晌,竟是動彈不得。驀地似回過神來,倏地起身背起秋隨風便向谷口沖去,啞聲道:“姐姐,我帶你出去。”
秋隨風苦苦一笑,神志漸散,勉力提氣道:“往事,你……一個人,要好好活著,遠遠找一個……沒人的地方,開開心心,平平安安的,別想著……報仇,要……活下去,活下……去……”
背后的聲息愈來愈弱,有涼涼的水珠滴在頸際,絲絲縷縷的寒意直滲進去,沁得心底一片冰涼。秋往事不敢回頭探視,也不敢開口相詢,只知一力廝殺,對著四周劈來的利刃幾乎不加閃避,只想著沖出谷口,沖出即望山,沖出這五年來的漫漫噩夢。守軍見她渾身浴血,勢若瘋虎,也不由膽寒,片刻之間,竟已被她扯開一個口子,僅剩的百余名釋奴見狀也精神一振,拼力沖殺,緊緊跟上。秋往事眼見得谷口便在眼前,卻驀地腳下一窒,回頭看時,只見一名遍身血肉翻卷的男子半躺在地上,一手緊緊拽著她右腳,一手抱著一名斷臂女子,眼神已有幾分呆滯,嘴里喃喃道:“救救……她,求你……救救她……”
秋往事面無表情,狠狠一扯右腳,豈知這男子瀕死之際,這一拽竟是極緊,一扯之下不曾甩開了他,反倒險些被他拖倒。秋往事堪堪穩住身形,回身便是一刀斬下,男子慘呼聲中,右手齊腕而斷,斷手卻猶自死死扣在她腳踝之上。秋往事再不回頭,揮刀斬殺了堵在身前的兩人,正欲邁步向前,卻聽背后一聲厲呼:“不得好死!你們不得好死!”卻見先前那名男子舍了懷中女子,狀若癲狂,合身撲上,一把拽住秋隨風腳踝上的鐵鏈,狠命一扯一甩。秋往事護之不及,只見秋隨風竟被他甩得遠遠直往谷底墜去。
秋往事驚痛欲狂,狠狠一刀劈倒那男子,疾往谷底奔去。從谷底向上雖難,從上向下倒是無人阻攔,廝殺了整晚才攀上的高度,不過片刻便已到了底。谷底火勢猶烈,濃煙密布,秋往事一路踉蹌,衣發俱燃,終于見到秋隨風倒臥在不遠處,忙跌跌撞撞過去背起她,沖上一處火勢未及的巖坡,解下身上黑袍拍熄兩人周身火苗,隨即便軟軟倒下,不住喘息。身旁的秋隨風早已沒了氣息,躺在火海之中周身卻猶是渾身冰冷。秋往事倒在滾燙的巖石之上,卻恍似毫無知覺,怔怔望著黑云翻涌的天空,只覺心底空空的,似是缺了一塊,渾身的氣力都似自那缺口處傾瀉而出,疲倦得連悲傷亦感覺不到分毫。一陣勁風吹過,帶□□點火星濺上臉頰,秋往事似被忽然驚醒,緊咬了咬唇,掙扎起身,解下腰帶將秋隨風緊緊系在身上,扶著巖壁,也不管方向,只往火勢小處走去。
周身灼熱,雙腳似踩在火炭上,卻又似踩在萬載玄冰之上,一絲絲難辨是冰是燙的痛楚直滲入骨。空氣愈發地窒悶,每吸一口氣都覺胸口撕扯般的疼。頭顱似直欲從眉心處生生裂開,那帶著姐姐心口熱血掠過眉心的一箭仿佛就插在顱上,被轟然不絕的雷聲震得直往腦中扎去。秋往事不知自己還在堅持些什么,一心只想任自己倒下,再不要有半點知覺,雙腳卻偏似自有意志般地一步步往前,仿佛縱然主人此時死去,也并無停下的打算。意識漸漸模糊,周身一切都慢慢遠去,恍惚似回到了幼時,由姐姐牽著四處走,也是這般的不辨方向,卻只覺安心,當時手上清涼柔軟的觸感,竟似現在猶留在身上……思緒及此,秋往事驀地一個激靈,只覺右手扶著的巖壁上確有濕涼之意傳來,轉頭看時,卻見此處巖壁果然顏色略深,隱有濕意,順著巖壁向前看去,只見不遠處似有一道石隙,隙口用幾塊大石胡亂遮掩著,細看隱隱可見其中人影。
秋往事精神一振,搶上前去,手腳并用推開隙口石塊,只見石隙極窄,勉強可供兩人容身,隙內石壁有水滲出,望之已覺一片清涼。石隙中已藏著一名女子,背對著隙口,一動不動地倦身跪坐著,似是已氣絕了。秋往事一把扯開隙中女子,正欲進去,卻見隙中竟還有一個不過四五歲大的孩子。那孩子滿臉驚惶,卻不哭喊,只是雙手緊緊拽著那女子的衣衫,似欲將她拉回來。秋往事上前一步,劈手扯過那女子,一把將她推出石隙。豈料那孩子見狀,竟發瘋般自石隙中沖出,奮力拽著那女子,似欲將她拖回石隙,卻又哪里拖得動半分。掙了半晌,似是終于明白無望,緩緩曲下身子,偎進那女子懷中,緊緊抱著她。秋往事見她如此,也不在意,正欲負著姐姐走進石隙,卻見那孩子忽回過頭來,定定望著她。一道閃電唰地劃過,白慘慘地將那孩子的雙眼映照得分明,只見其中并無哀求,也無凄切,只是一片清透得不摻半點雜質的絕望,一如九泉深處的幽冥之水,清凈到了絕處,反是失了一切生機。秋往事驀地心中一怮,鼻間酸澀,幾乎流下淚來,恍惚自那雙澄澈的眸中見到了自己的身影,也是一般的惶惑,一般的無望,一般的連掙扎的理由亦尋找不到。
秋往事緊緊閉眼,這一步卻是再也邁不出去。良久,終是暗嘆一聲“罷了”,退出石隙,重又將那女子與孩子一同抱回,仍用石塊掩住隙口,自己繼續沿著石壁,一步步不辨方向地走去。眼前只見一片沉沉的黑暗,身體似受蠱惑一般,向著那黑暗一分分沉沒下去。冰冷的感覺逐漸沒頂,在最后一絲知覺消失之前,耳際轟然炸響,似有點點冰涼的濕意濺上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