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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滟兒快把卿卿扶起來。”

哎？大姐的眼眶怎么這么紅？

下身像是撞到了什么，好容易平復(fù)的疼痛又開始蔓延。

“輕輕輕點(diǎn)啊！”我怒瞪。

“知道了，知道了。”師姐倚在床腳，乖乖地做起了人肉墊，“你這丫頭平日里不好好練內(nèi)家心法，如今吃苦了不是。”

我含了一口粥，悶悶地不做聲。

“內(nèi)家心法？”大姐吹了吹熱氣，在送來一勺。

“是啊，是啊。”師姐幫我理了理頭發(fā)，“本派偏修內(nèi)力，二三十年方能小成。可卿卿當(dāng)初劍走偏鋒，硬是學(xué)了有些邪門的輕狂劍。”

口中白白無味，心頭平平無波。

“加上她十歲那年走火入魔、心脈受損，這小身板就已經(jīng)不結(jié)實(shí)了。如今又挨了這頓棍棒，不是雪上加霜是什么？嗯？”她點(diǎn)了點(diǎn)我的額頭，嗔怪道，“這粥你咽得那么痛苦，想必又咬壞舌頭了吧，張開嘴讓我瞧瞧！”

師姐真是該糊涂的時候不糊涂，不該糊涂的時候卻大大的糊涂。我慢慢張開嘴，受傷的舌面被涼風(fēng)一吹禁不住輕顫。

“再沒見過比你還別扭的丫頭！明明怕疼怕的要死，卻總是忍來忍去。”師姐面露急色，輕斥道，“叫出聲來會被小鬼勾走啊！每次都咬舌頭，要咬成了啞巴我看你怎么辦！”

我垂著腦袋，任由她訓(xùn)著，師姐不會明白這是怎樣形成的下意識。十年前乾城潰敗，面對身受重傷還血戰(zhàn)不倒的將士，我沒資格叫痛。而后在酹月磯遇難，背負(fù)著滔天血債，我更不能喊疼，因?yàn)橹灰陨猿雎暰涂赡鼙毁\人斬草除根。

痛，就算咬斷了舌頭也不能出聲。不就是忍么，我的心上可是插了好幾把刀，不就是皮肉傷的一點(diǎn)點(diǎn)痛么。忍，我能忍，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我再吹涼一點(diǎn)。”姐姐鼓著腮幫將粥吹了又吹，眸中氤氳著水氣，“來，嘗一口吧。”

“姐姐？”我按住她的手腕，“怎麼了？”

菱角紅唇抿了又抿，她眼中的水色終于滿溢：“對不起，卿卿，對不起…都是我……”

“不是，不是因?yàn)槟恪！蔽壹奔迸榔稹⒎碛雇俗约旱膫帯?

頭皮疼得發(fā)麻，我咬緊牙關(guān)，不放走半絲苦吟。

“卿卿！”

“痛的都擰成鬼臉了，你還忍什么啊！叫出來就好了，叫啊！”

我冷汗直披，轉(zhuǎn)瞬又被按倒在床上。察覺到她們下一步的動作，我終于忍不住痛叫：“不要啊！”

士可殺不可辱，就算不是臉，那里也是要面子的啊！

…………

“沒想到幾日不見，雷兄竟然入仕了。”我趴在床上，透過縫隙看向床幔外。

青袍犀角帶，胸前繡著一只嘯林猛虎，是四品武官。

“雷某是被兄弟的一席話點(diǎn)醒的。”即便正裝束發(fā)，他也難掩身上的野性，“而且在梨雪面前，我也不想輸你。”

“哦？”我瞧著行至床邊，一臉堅(jiān)定的雷厲風(fēng)，不由咧開了唇。

“雷某雖然當(dāng)過海賊，卻也是條頂天立地的漢子。只要你不使陰招，我就會當(dāng)你是兄弟。”他掀開床幔，雙眸熠熠地睨向我，“咱們公平角逐，到最后不論誰輸誰贏，情分都在。”他攤開右掌，“豐小弟你意下如何？”

“好！”我與他記掌成約，“一言為定。”

“痛快！”雷厲風(fēng)燦爛地笑開，青紫的左眼瞇成了一條縫，“他說的沒錯，你果然不是小心眼的人。”

“她？”大姐？

“哈哈，他是唯一一個讓雷某心服口服的人。”

他？是誰？我心生警惕，笑著接口：“哦？是什么人這么本事，竟能讓雷兄面露敬意。”

“現(xiàn)在還不能說。”雷厲風(fēng)有些奇怪地眈了我一眼，隨后重重拍了拍我的肩，“你怎么跟娘們兒似的弱？男子漢就要虎背熊腰才夠威猛，豐小弟你長的太過陰柔漂亮，改天和我上船歷練歷練，不消兩年就能長結(jié)實(shí)了，找回男人的譜兒！”

承受不住巨掌一扇，我的肩頭猛地垮下，真是舊傷未癒又添新痛，偏偏這新傷舊患都和他有關(guān)。想到這，我不禁嘴角微抽，向他勾了勾手。待那張蜜色的俊臉靠近，我露齒一笑，在他愣神的剎那。我右拳如風(fēng)，凌厲地?fù)粝蛩旰玫挠已邸?

“有一點(diǎn)他說錯了，其實(shí)我的心眼很小。”

…………

身上的傷開始愈合，我懶懶地趴在床上，側(cè)耳聽著屏風(fēng)后傳來的朗朗讀書聲。

“圣人深慮天下，莫貴于生。夫耳目口鼻，生之役也。昔圣賢帝在時，后宮不過數(shù)女，月幸不過幾日。儲君誕后，帝不寢后宮，殫精竭慮唯國事耳。道之真，律之嚴(yán)……”

是第六天了吧，雖不復(fù)當(dāng)時的灼痛，可依舊難以翻身。為官以來我自認(rèn)日漸油滑，即便算不上八面玲瓏，至少也是游刃有余，而今這一通殺威棒卻毫不留情地毀掉了我心中的自信。比起肉體上的痛，精神上的打擊更重。

幕后黑手究竟是誰？可惡，可惡。

“大人？”讀書聲停息，屏風(fēng)上映著一道纖細(xì)柔美的身影，“大人？”

我瞇眼瞧著那影子的移動，并未出聲。

“大人？”

素娟屏風(fēng)上畫著疏疏落落的梅枝，一剪彎月欲明未明，朦朧的夜色如霧似雪，只有那血色殷紅點(diǎn)立梢頭，流露出無盡冷艷。

月下，一人行立，輕揚(yáng)的發(fā)絲掛卷枝頭，纏綿了早梅的心事。

“大人？”

屏風(fēng)的邊緣露出桂黃色的袍角，那道人影走到了曲欹有致的梅樹后。

我悄悄握緊枕邊的銷魂，緩緩釋放殺氣。

再一步，再一步我就有足夠的理由殺你。

他忽地滯住腳步，袍邊向后略移，如流云般飄逸。屏上的影子微垂首，長的驚人的美睫隱隱顫動。時間像是定格了一般，我靜靜地看著月下梅邊那道秀麗的剪影，暗自期盼他不要再越雷池一步。

如我所愿，他定了片刻便舉步離去。門輕響，染著藥味的冷風(fēng)呼嘯而入。

“哎？怎么不念了？”是去端藥的阿律。

“大人睡熟了。”艷秋壓低了聲音。

“又睡！這幾日都把她養(yǎng)成豬了！”腳步聲漸近，屏風(fēng)上出現(xiàn)阿律的影子，“你先出去吧，等她醒了再過來念。”

“是。”門再次合上。

“真是好命啊，一天到晚地睡。”阿律的影子漸近漸大，“俗語曰對牛彈琴，我看是對豬念書。”

我一攢眉，剛要發(fā)怒，卻聽門外一陣喧嘩。

“侯爺請停步。”

“侯爺請停步！我家大人今日不見客！”

“侯爺……”聲音戛然而止，門再次打開。

“定侯殿下。”阿律驚叫。

我的臉立刻燒了起來。

“敢問殿下來此所為何事啊。”阿律一個閃身，擋住了屏風(fēng)左側(cè)的縫隙。

“瞧病。”冷冽一聲，毫不拖泥帶水。

我臉頰蒸騰，幾乎可以煮蛋。

“殿下下的藥都極好，昨日張嬤嬤看了下，我家大人的傷口都已愈合了，所以不勞殿下……”

“讓開。”

“不讓。”我感激地看著阿律的背影，從未覺得他如此高大。

修遠(yuǎn)雖沒出聲，但危險的寂靜讓阿律開始打顫。

“殿下，先前讓你瞧我家大人的…的…的……”

阿律你要敢說出那兩個字呢，你試試。

“……的傷處，也是逼不得已，畢竟一時難以找到對我家大人知根知底的大夫。可我們家殿下卻不管這些，知情后罰得我好慘啊。”阿律啜啜道，“這要再讓您進(jìn)去，我的小命可就不保了。您行行好，請回吧。”

“讓開。”修遠(yuǎn)的聲音越發(fā)冷了。

“您！您！”這一次阿律顯然是氣得發(fā)顫，“您就不想想，被一個男人一看再看，受損的可是我家大人的名節(jié)。”

阿律，一定要挺住！

“哼。”修遠(yuǎn)的冷聲帶著些許笑意，染著濃濃的自信，“她注定嫁我，名節(jié)不要也罷。”

阿律的身形驀地一震，一截春白長袍從他身前閃出。我暗叫不好，急忙合眼。

“點(diǎn)穴？！您竟然點(diǎn)了我的穴！”阿律終于不再壓抑嗓門，喘息不止，“哎，您不能進(jìn)去，不能進(jìn)去啊。，我家大人這幾天聽到您的名字不是裝傻就是裝睡，我家大人不想見您啊。”

“呵呵。”低沉的笑聲就在耳邊，我一驚，心跳驟然加快。

離這麼近都察覺不到他的氣息，內(nèi)力修為真是差太多了。

“是不敢。”熟悉的氣息溫?zé)岬貒姳≈覍⒗涞哪橆a驟然加熱。

“您既然知道就不該再讓她難堪了，不然等她知道了，血?dú)庥忠夏樍恕！?

已經(jīng)上臉了，我胸口像是揣了一只小兔子，突突直跳。

“您就行行好，對她好，對我……”急切的勸說斷了音，室內(nèi)重歸寧靜。

而后，我數(shù)著激越的心跳，感受著身上的重量越來越輕。

我很不想忍，可即便出聲又如何，下場都是一樣的。不如索性裝睡，混過這尷尬的一瞬。

“傷口愈合的很快。”

他一定是用打量豬肉的眼神在打量我，股間忽地感受到輕撫，熱潮自下而上，轉(zhuǎn)瞬席卷全身。

“沒有傷到骨頭，三日后就可下地。”

我死死地咬著唇，一顆心越沉越低，恨不得直接沉到地底。

他慢慢地拉上我的衣，慢慢地系上腰帶，慢慢地為我蓋上棉被。可一轉(zhuǎn)瞬，濕熱的鼻息便來到了我的頸側(cè)。

“卿卿的底子有點(diǎn)虛，等會我開幾帖藥給你養(yǎng)身。”

我屏住呼吸，清晰地感到他越貼越近。眼皮不自覺地輕抖，泄露著我緊張的情緒。

溫軟相貼，他在我唇間低語：“你的身邊藏著一條蛇，隨時都能反咬你。”

蛇？是誰？我眼簾一顫，心底發(fā)虛。

“想走么？”他含著我的唇，啞啞地喃著。

“不。”發(fā)聲的剎那，我才驚覺上當(dāng)。

他的笑如清泉潺潺淺流在我的唇里，如春風(fēng)暖暖吹拂在我的齒間。他舌尖一點(diǎn)，撥響了我心中的琴弦，旋律清麗且纏綿……

…………

立春這日，冬陽獨(dú)好，窗外回旋著幾聲鳥叫。

長發(fā)散亂在床上，我撩開床幔，透過畫屏欣賞著元仲飲茶時的風(fēng)雅做派。

“所以，我等于是替元仲挨了這頓打咯。”

如今他身兼吏部與戶部尚書兩職，等于是架空了右相的權(quán)柄。

“云卿也可以這么說。”他慢慢放下茶盞，偏首看來。雖隔著畫屏，我卻依舊能感受到他定定的目光，“魏尚書家已經(jīng)開始準(zhǔn)備后事了，留給你清閑的日子不多了。”

“哎。”我輕嘆一聲，“快了吧。”

“是啊，快了。”他語中帶笑，“禮部尚書之位注定是你的。”

我撫額嘆息：“今后，你、我、還有洛太卿都將成為眾矢之的啊。”

前幾日王上當(dāng)朝宣讀了春闈、稅律還有法制的改革，一石激起千層浪，三石催涌萬丈波。當(dāng)天下了朝就有官吏到我府外破口大罵，說我是禍國殃民、動亂朝綱的佞臣奸人，更有粗鄙者辱罵我是雌雄莫辨的兔相公。直到昨日這幾個罵人者突然沒了聲，仔細(xì)一打聽原是他們逛窯子時被人下了迷藥，幾個年歲加起來超過兩百的男人當(dāng)眾媾和，羞得他們再無顏出門。

坊間謠傳是宮里的那位下的狠手，可我卻明白王上這次又背了黑鍋，為我那位英明神武的師兄背了一個大大的黑鍋。

“要說三個改制中，還是春闈的最讓人眼前一亮。”他站起身，慢慢走向屏風(fēng)，深紫色的官袍融在畫間，為月夜紅梅染上了一層神秘色彩。

“輕儀禮而重法制，棄詩書而考施策，去空泛而取實(shí)際。糊名制、流名制意在公平，從而降低了中下華族反對的聲浪，畢竟在過去的科舉中能躋身上位的多是那幾大門閥而已。”他的身影映在畫屏上，像是在月下漫步，“中舉者若從商則年稅減半，如此以來就不會出現(xiàn)補(bǔ)職者冗雜的情況吧。”

“嗯，過去中舉的士子中有一大半是當(dāng)不了官的，畢竟職位有限，只能退一補(bǔ)一。”我攬起落地的長發(fā)，吹了吹發(fā)尾的灰塵，“為了能早日補(bǔ)上空缺，士子們不惜傾家蕩產(chǎn)賄賂上層華族，當(dāng)了官后又不得不聽命行事。這樣惡性循環(huán)，幾大門閥勢力愈盛。若鼓勵那些文人從商，一來可以緩解這些問題，二來可以加快寒族與華族的交融，三來還可以繁榮商事，而最后正與元仲的稅律改制不謀而合。”

“在如今列國割據(jù)的神鯤，商人有更多優(yōu)勢。商行天下，能為青國帶來更多的便利，你、我還有洛太卿都在做同一件事啊。”他的語調(diào)有些激動，“我們想要打造一個帝國，一個強(qiáng)大的王朝。”

“是啊，帝國要的不是明經(jīng)學(xué)究，不是風(fēng)流才子，而是唯我之人，實(shí)務(wù)之人。”我撐起快要麻痹的手臂，卻見那道影子穿過疏落的梅枝，徑直走出了畫屏。

“元仲……”我看著胸口起伏、難掩喜色的他，微微愣怔。

“云卿，我就知道你是懂我的。”他眉宇間染著明媚的笑意，疾步走到我的床邊，灼灼地看來，“你一直都這么明白我。”

他的清眸蕩漾著，久久不能平靜。

“元仲，洛太卿也是懂你的。”我婉言道。

“不同。”他的目光在我的臉頰上游移，讓我忍不住輕撫自己的假面，以確保沒留下半點(diǎn)破綻。

“是啊，你我年歲相近，自然是有些不同的。”

“云卿，你還打算瞞我么？”他的眸中閃過一絲傷色，目光徐徐落到了我的頸間。

我掖了掖被角，藏起臉下的肌膚：“原來你都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了。”他的音調(diào)有些緊繃，像是在忍耐著什么，又像在期盼著什么。

元仲，對不住，即便你知道了我也不能承認(rèn)。因?yàn)槟銓ξ业母星樘珡?fù)雜，我承受不起。

思及此，我揚(yáng)眉笑道：“那就不得不物歸原主了。”

他眉頭攏緊，不明所以地看來。

我從枕下取出一塊殘破的男帕，徑直遞去：“喏，你的。”

元仲面色微青，一瞬不瞬地瞪著我。

“這邊上有你的名字。”我彎起眼眉。

“從哪兒來的？”

我看向畫屏上的紅梅：“是臘八那天新娘落在喜車?yán)铮遗滤腥鞘露耍o元仲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我微轉(zhuǎn)眸，淡淡望向他，“這才偷偷藏起來的，沒想元仲卻知道了。”

藍(lán)色的帕子被燒得殘缺，焦黑的邊角還染著董慧如的血，我早就想還給他，卻一忘再忘。正巧今天派上了用場，化解了我的危機(jī)。

他兀地瞇起眼，抽走了那塊帕子：“我和她沒有任何關(guān)系。”

“元仲且放心，這件事我既然替你瞞下，就絕不會讓第三人知道。”

“云卿，你應(yīng)該明白我的意思。”他咬牙說道。

“嗯，明白。”我沒心沒肺地笑著，也只能這么笑著。

“好，我不逼你，我等著你如實(shí)相告的那天。”說完他拂袖轉(zhuǎn)身，向前走了兩步，遂又停下，“最近禮部不太平，你能拖幾天是幾天，千萬不要急著上朝。”

出什么事了？我心頭微疑。

“另外，年末臺閣缺人手，我讓吏部官員安排了文書院的寒族編修來幫忙，你告訴他們做事要小心點(diǎn)，千萬不要給人抓到把柄。”

這一幫忙就不會回去了吧，好一個變相的調(diào)職。

“嗯，對了元仲。”我出聲挽留，他逆著光緩緩轉(zhuǎn)身，眸間抹過亮采，“工部的何猛今日自請外調(diào)，去崇州監(jiān)管赤江工程。我怕戶部三殿下和七殿下的人會在經(jīng)費(fèi)上做文章，還請?jiān)俣喽鄵?dān)待。”

清眸瞬間黯淡，他視線再一次滑到我的頸間：“好，我答應(yīng)你。”

“多謝。”

“云卿。”

“嗯？”我縮進(jìn)被子。

“什么時候你也能對我上點(diǎn)心呢？”

他輕笑一聲，轉(zhuǎn)身離去，徒留我暗自嘆息。

元仲，除了對不起，還是對不起。我不會向你坦白的，不戳破這層紙對我、對你都好。

“大人，該喝藥了。”阿律走進(jìn)內(nèi)室，將藥碗遞給我。

我捏著鼻子，仰頭吞下。

“您的喉結(jié)呢？”他指著我的頸間低問。

喉結(jié)？我伸手撫上喉部，只覺平滑一片。

“還好聿尚書是自己人，你即便在他面前原形畢露，問題也不大。”阿律嘆了口氣，偷偷瞥了一眼我的左腕。我虛起眼，直直望去，他的目光下意識的回避。

“你的身邊藏著一條蛇，隨時都能反咬你。”

想著修遠(yuǎn)的這句話，我心中開始起疑。打了個哈氣，我漫不經(jīng)心地垂下眸子：“阿律啊，聽說魏幾晏快不行了。”

“是啊是啊，他家里人都開始準(zhǔn)備后事了。”

“魏府是在錦繡街吧。”我舔了舔唇邊的藥汁，真苦。

“對，沒錯。”

“一個月內(nèi)錦繡街連喪兩人，風(fēng)水可真不夠好啊。”我看著腕間的佛珠，緩緩?fù)鲁鲆痪湓挘扒邦^死的那個姓黃的和魏幾晏，誰老些？”

“那個……”他沉吟了片刻，猛地?fù)嵴疲昂孟袷屈S姓老頭大些。”

“哦？”我冷冷地抬眸，“你確定？”

“確定。”

“真是那個姓‘黃’的年長？”我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

阿律的眼珠有些慌亂地滾動：“確定。”

我急喘著看向他，氣的渾身發(fā)抖：“那日你不走錦繡街說是有戶人家出殯，可卻沒說那家的姓氏。今天我隨口按了一個黃姓，你不覺有異反而順著我說了下去，阿律你露出破綻了！”

他咬著唇，面色青灰，眼神定在地面。

我一揚(yáng)手，將藥碗砸碎在地：“去！把你家主子給我叫來！”

我合上眼，軟在床褥間。

允之啊，允之，這筆帳我們要好好算算了！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我猛地睜眼，只見那道紅影站在畫屏邊。

“還是瞞不過你啊~”寂寥的室內(nèi)回蕩著一聲輕嘆。

我半撐起身，雙臂有些抖：“為什么？允之，究竟是為什么？”

“雷厲風(fēng)是個人才，作匪太可惜了。”他懶散地靠著畫屏，漫不經(jīng)心地答道。

“你查到了我大姐和雷厲風(fēng)的過往？”

“是。”

“你讓阿律拿了我的佛珠去請我大姐，借口改道正好讓我碰著。你知道我雖然護(hù)短，卻也不會魯莽行事，所以想讓我去點(diǎn)醒雷厲風(fēng)？”

“是。”

他回答的很果斷，沒有片刻猶豫。

“就像用盼兒拴住了十二殿下一樣，你也想用我大姐來套牢雷厲風(fēng)。可你明白雷厲風(fēng)就好像一匹野馬，過早的讓他得到想要的，他只會重歸山林，所以你讓他看的到卻得不到。并且給他一個競爭的目標(biāo)，就是我，對不對？”

“對。”他抬起晶亮的雙眸，直直地看來。

“你明知道最近我風(fēng)頭太勁，就算出了芝麻綠豆大的事都會被三殿下和七殿下拿來做文章，卻還利用我。”我一字一字地咬出，心隱隱在痛，“允之，為什么？”

他嘆了口氣，俊眸抹過難以解讀的情緒：“我是想利用他們來保護(hù)你。”

我皺起眉，一時難語。

“因?yàn)樵谧蛱煲郧埃?zhèn)禮部就等于送命，所以我不能讓你待在朝堂上。”

什么？心中的疑團(tuán)越滾越大。

“我本以為父王只會罰你閉門思過，畢竟我這一招是正中他下懷，他也不想你去送死。”他舉步走來，擋住了透窗的冬陽，“可偏偏這時候十二弟鬧出了大事，差點(diǎn)將秋啟明打殘。表面看來是兩事并舉，父王順道重罰。可后來我瞧這父王的臉色，又好像是有意針對你，”他潭眸微漾，“卿卿，你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該做的，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讓父王想給你個教訓(xùn)？”

我心跳一滯，那天在百尺高樓上，我故意挑起王的殺意，引禍年尚書。這只老狐貍事后怕是捉摸出來了，這通殺威棍是在警告我不該左右王意么？

“我也沒想到父王會下這個狠手，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的給了你三十杖。”

“你為何說在昨天以前坐鎮(zhèn)禮部者必死？”先前元仲也說過近日里禮部不太平，讓我能拖一天是一天，不要上朝。

他撩袍坐在床緣，神色益發(fā)凝重，眸光深邃難解：“五日前，竹肅就自請回京畿大營了。”

這個時候哥哥也回避了，究竟是什么事？

難道！

我驟然抬眸：“是關(guān)于過去的韓家？”

“你果然很聰明。”他瞳眸一瞟，唇畔綻放出一絲淺淺的笑，“接下來你靜靜地聽我說，千萬不要動氣。”

我凝神看著他，一瞬不瞬。

“前幽的西南四洲在戰(zhàn)亂后歸屬了雍國，錢喬致被雍王封為重金侯，且世襲爵位。自竹肅將錢群打死后，錢家就斷了根。錢喬致不得已只能從分家過繼了一個兒子，這個繼子名叫錢侗，幫他做過不少惡事。”

錢侗？好像聽過，是在哪兒？

“可不巧，今年年末年過花甲的錢喬致添了一個兒子，一個親兒子。”他俊美的臉龐染著幾分詭譎，“錢喬致想要將爵位傳給自己的親子，卻又怕勢力日盛的繼子從中作梗，于是就偷偷給他的老相識明王去了一封信。愿幫助明王篡位，事成之后只要明王保住他親子的富貴即可。”

“這個錢侗做牛做馬幾十年，只等著錢喬致兩腿一蹬，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繼承錢家、坐擁富庶西南。可偏偏這個時候，年過花甲的錢喬致老來得子，生了個親兒子。錢侗眼見到手的鴨子飛了不說，還要提防這個父親暗中加害，可謂是命懸一線、岌岌可危。而錢喬致面對已成勢力、能與他分庭抗禮的繼子也是無計(jì)可施，兩方就這么耗著。”

允之頓了頓，繼續(xù)道：“而與此同時，卿卿在繁城智退明王五萬大軍。明王陳紹自知此番敗陣會留人口舌，雍王也會借此來削藩治罪。所以在回程中明王路過錢氏四州，就與錢喬致密議先下手為強(qiáng)，提前篡位。若明王事成，則錢喬致必能如愿以償。于是錢侗就暗中投奔了雍王，也想搏一把。可如今雍國內(nèi)戰(zhàn)明王占據(jù)上風(fēng)，錢侗怕賭本輸光，就又想了一著，就是投奔我國。”

“好一個如意算盤。”我接口道，“如此一來就算雍王敗了，他也不虧本，還有青國可以依靠。若是雍王贏了，到時候他出爾反爾踹掉青國這邊，照樣可以當(dāng)他的重金侯。”

“對。”允之俯下身，笑意滿滿地逼視而來，“父王雖然明白錢侗的心思，卻也舍不得西南四洲這塊肥肉，所以決定賭一回。錢侗打著禮交的旗號而來，父王自然要派禮部的人去。正巧此時戶部尚書一職空缺，而卿卿又是炙手可熱的人物。三哥和七哥的人一定會聯(lián)名上書，力薦你去與錢侗接觸。”

我勾起唇角，幽幽笑開：“這樣正好，正中我下懷。”

“不可。”他厲聲說道，“就是知道你這脾氣，我才繞了一個大彎子將你關(guān)在府里。”

“你！”新仇舊恨堵在我胸口，我不顧身體的疼痛，硬是坐起身與他平視，“你明明知道我多想除掉這顆毒瘤，多想拔掉這根尖刺，你為什么這么做？”

“去者必死！”他咬牙切齒地蹦出話，“不談錢喬致的殺心，就連那錢侗也是半真半假，隨時可能變卦。錢氏的地方如龍?zhí)痘⒀ǎ敲催h(yuǎn)我可救不了你！”

“屠龍殺虎，我不用你救。”我含淚回道，“你知道我這十年貪快求狠、不惜折損自己練就這身武藝為的是什么？你知道我這十年抹不去、逃不開的夢魘又是什么？錢喬致那老匹夫害了我滿門，我有多想殺他你知道么！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

我掀開被子，艱難地摸索下床。著地的瞬間，股間劇痛，我的身體霎時滑落。

“卿卿。”鼻尖是淡淡的麝香味，我被他抱在懷里。

“太遲了。”他的聲音里帶著笑，“禮部被選中的人就昨日已上路，由我親自送行。”

我喉頭像被噎住，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緊繃的神經(jīng)一根根斷裂，我狠狠地?fù)]起手掌，重重直擊向他的胸膛。

眼中下起了細(xì)密的雨，透過迷蒙的水霧，我看到他嘴角的一抹殷紅。

“我寧愿你恨我怨我，也不愿看著你去送死。即便再來一次，我也依舊如此。”

“可這樣的保護(hù)，我寧愿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