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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的眉角微皺,擠出一絲微笑:“承蒙李將軍高看,小弟恭敬不如從命?!?
“將軍?!泵C肅開口,拱了拱手,“戰時少飲,這是規矩亦是軍禮,望將軍謹守之?!闭f完,斜了大胡子一眼。看似粗魯,實則狠毒,你怕是早知我哥哥身中箭傷,還假裝熱絡故意試探,真是卑鄙。
李本中目似銅鈴,兩條黑眉擰成一股繩:“哪兒來的毛頭小子,竟敢對將軍的事指手畫腳!還不退下!”
怒極反笑,拱了拱手:“在下是青國禮官,掌管軍儀軍禮。所謂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碧撃慷鴮?,亮聲慢道,“這點道理,李將軍該不會不懂吧?”
李本中鼻翼微抖,表情甚是尷尬。
“豐郎中?!备绺缜辶饲迳ぷ?,“本帥今天自當節制,李將軍也是一片熱心,你莫再計較?!?
微微頷首:“是。”
黑絨幕布垂掛在平野,沁骨的秋寒肆虐著天邊的星,冷的它們顫抖著瑟縮在一起。遠遠地走來一縱人影,隨著距離的縮短。才發現,原是夜近了。那雙含笑的鳳目催動著我胸中的漣漪,擦身而過的瞬間,藏在衣袖里的涼手忽然被握緊。瞬間的暖意,彌漫在心底。
不待我回神,另一只手上忽然傳來警告似的重捏。偏首,入目的是溢火的俊瞳。“卿卿~”咬牙切齒的低吟。
坐在允之的下手,偏頭看向主方大將。李本中持爵而立,洪鐘般的聲音響起:“成原之戰實在慘烈,本將雖沒有親身經歷,但從韓將軍已不足七萬的兵力看來,這一仗是傷亡慘重啊?!庇L而視,大胡子瞥向我們這座時,臉上露出幾分幸災樂禍,“而眠州的青龍騎也是長途奔襲數千里,經此一仗想必也已是人困馬乏?!甭勓暂p笑,看向修遠,四目相對的剎那,微迷。
“唉,可惜?。】上臆娨宦飞嫌龅綗o數山川險阻,誤了戰機。”重重的嘆息將我驚醒,李本中一橫圓眼,很是懊惱地說道,“不然韓將軍何至於折損數萬兵馬,眠州青龍騎又何至於困乏至極呢?”這話說的,好像他們翼軍才是勝敗的關鍵。若不是翼國想撿便宜,來回猶豫,又怎么會被擋在樂水以北,遲遲難以前行?哼,真是自己給自己貼金。掃視一周,不論是我們韓家軍,還是青龍騎,凡是經歷過那場血戰的將領無不面露鄙夷。
“唉,舊事不提!”李本中搖了搖頭,“來來來,本將敬諸位兄弟一杯!”
端起酒盞,小抿了一口。真辣啊,是燒刀子,偷偷張口,讓舌尖浸沒在微涼的秋夜中,來沖淡灼熱的酒氣。不經意地偏首,卻見允之半倚著身子,似笑非笑地看來,眼神迷離。
“喝這第二杯前,本將有一句承諾!”嗯?瞇眼審視,“青、翼、眠三家向來交好,本將也不會置眾位弟兄于不顧。等入了近畿,咱翼國南軍一定會沖在最前面,為九殿下、為韓將軍。”他舉杯向我們這邊點了點頭,“為眠州侯、為宋總兵。”再向修遠那邊拱了拱手,“甘當前鋒,掃清前途!”說了一大通,原是來搶戰功的。怎么?想虎口奪食?那還要看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李本中啊,你這個名字起得到恰如其人,李笨鐘,看來是不敲不響,不響不痛啊。
“來!本將就先干了此杯!”他粗豪地飲下烈酒,放下銅爵卻發現在座無人呼應。“怎么?”大胡子面上有些尷尬,“韓將軍?是這酒不好么?”
哥哥微微一笑,火光將他的深眸染成了暗紅色:“是啊,這翼國的燒酒沖了點,本帥還真有些不習慣。用來做祭酒,倒是再合適不過了?!闭f著站起身,舉杯望月,“生者不足幸,死者長以矣,韓月殺借李將軍美酒,祭九泉之下的眾位兄弟一杯?!睘t灑一揮,晶瑩的酒水在空中劃過一道殘缺的圓弧,落為一地的心傷。眾將齊齊站立,將杯中醇美灑向半空,透過香醪的殘影,我似乎看到了一個個英靈:比起死去的他們,在座的沒人可以自稱英雄。
眾人同時坐下,發出的悶響震的李本中愣在原地。半晌,他才訕訕一笑:“是啊,是啊,不容易,過去的人真不容易?!彼缶o銅爵,慢騰騰地坐下,“那個,干喝無趣?!崩畋局星辶饲迳ぷ?,仰首大叫,“來人啊,劍舞助興!”
“是!將軍!”震天高吼,列隊走來數十人。個個身高八尺,盡顯北方男兒的英武之氣。為首那人虎背熊腰,面相剛毅,他抱拳頷首,大聲叫道:“末將李顯,今日獻丑了!”說完,抽出腰間長劍,向后一揮。軍鼓響起,在四角火盆的照耀下,青銅色的鎧甲溢出冷光。這十人或是單人演練,或是兩人對打,一時間刀光劍影,讓人目不暇接。
李本中走下座為哥哥斟了一杯酒,粗眉一挑,看了看場內:“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子,練得不好,還請韓老弟見諒啊?!?
“唉~”哥哥一把抓住李本中的粗腕,“李兄何須過謙呢,以小弟之見,那位李顯劍風凌厲,功底扎實,是個不錯的材料?!?
“喔?韓老弟覺得好?”李本中眼底閃過一絲得逞之色,“那李顯是我侄兒,年方二十,倒有些本事,這孩子最崇拜你了?!闭f著,又重槌了哥哥一下。握緊酒盞,厲厲看去,哥哥嘴角似抽動,看樣子肩膀上的傷口又綻開了。姓李的,你還真小人!一揚首,烈酒入喉,燒的我心頭噌起一把火。
“今日難得碰到,還請韓老弟不吝賜教,好好教教我這個侄兒?!闭f完不待哥哥答應,便向場內揮了揮手,“顯兒,如此良機還不把握?”
那李顯嘴角泛起一絲冷笑,手持重劍追身而來,那架勢卻像是搏命。趁哥哥身負重傷前來挑釁,若輸了,那也不丟臉,畢竟是敗在了名將月殺的手下;若贏了,那可就是滅了我軍志氣,長了他們的威風。姓李的,你倒是想做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我就偏要你折本折個精光!
旋身飛起,在劍指座上的瞬間,單腳立在了劍尖之上。睨而視之,風景獨好。觥籌交錯之聲突然停滯,只聽得聲聲軍鼓傳來。酒入愁腸,百轉千回,淡淡的熱氣浮上臉頰,迎風而笑:“在下姓豐,名云卿?!鞭D眸淡瞥,望向一旁的李本中,“素仰翼國李氏威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鳖㈨铒@,微瞇雙眼,“人不輕狂枉少年,在下就借著酒勁來向李兄討教一二?!?
李顯鴟目一虛,猛地抖劍,看來被氣得不輕。淺淺一笑,踏劍而上,毫不留情地踢向他的下顎。隨后一個鷂子翻身,穩穩落地。再看他卻似輕軟片羽,隨風直向丈外去。平舉右手,接住落下的重劍。踩著鼓點,扭身飛舞:“一卷兵書,二石硬弓,七尺銀槍,金鞍花驄?!眰壬磔p翻,落入剩下的九人當中,劍尖一挑,舞隨心動,“極目萬里看沙場,風云殆盡且從戎。”倚劍飛踢,掃倒一片“青銅”,“夜半秋來樂江動,殺盡百花是西風?”搖搖曳曳,飛劍輕起,“胸吞云夢,氣吞殘虜,劍光萬丈破蒼穹?!毕卵鼨M刃,迷離間只看見一雙暖暖的鳳目,唇畔溢笑,“冷月無邊思情濃,十年天地干戈同。”劍指下座,“把酒酹去,孤墳荒冢?!辈[眼看向上座,疾步飛旋,劍指長空,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縱使強虜過百萬,談笑間,猶定千古。問爾等!”以氣御劍,銅華穿鼓而過,直飛向李本中,他瞪大雙眼,耳邊的發絲被唰地割斷。昂首挺胸,輕輕一笑,“何須逞得匹夫勇?!?
淡淡的火光,映得李本中臉色蠟黃。微微頷首,抱拳而立:“在下年幼力薄,劍勢尚難收放自如,驚到了將軍,還請將軍恕罪?!痹俎D身,看向丈外仍昏厥不醒的李顯,諷笑一聲,“云卿乃禮官一名,這點花拳繡腿讓少將軍見笑了。”說著拂袖而下,我軍座上一片歡騰。
哼,偷雞不成蝕把米,李本中,我倒要看看你臉上還剩幾分顏色!酒氣上頭昏昏沉沉,一時不查,竟被桌角絆住,眼見就要落地。我足下一點,剛要立身,腰間忽被摟緊,直直栽進麝香淡溢的懷抱。懵懂對視,臉頰猶帶溫熱。
“小心~”低沉婉轉的音調,桃花目迷醉,嘴角微挑。掙扎著起身,卻被他按個正著。修長的手指劃過我的鬢角,將頰邊的碎發撩到耳后。媚眸微轉,挑釁似的望去。一拍桌案,猛地起身。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對座。修遠輕抿一口燒酒,體態昂藏,鳳目冷厲。杯盞被輕輕放下,爵底貼到桌面的瞬間,厚實的木案忽然從中斷裂。微愣:隔物運氣,真是驚人的內力。“當~當~當~”銅爵滾落在地,舉座愕然,夜靜的仿佛能聽見秋月的嘆息。
涼風拂面,卻吹不開腦中的酒氣。“報!”嘶聲大吼在靜默的酒宴上顯得格外刺耳。眨了眨眼,熏然中緩緩神醒。
“何事?”李本中一拍木桌,反顯得幾分氣弱。
“稟報將軍!荊國驃騎大將軍剛剛攻陷通州,朝著淵城去了?!?
“什么?!”這一聲到時怒氣十足,他圓眼暴睜,鐵刷胡顫動。
“喔~將軍還不知道么?”允之搖了搖杯中美酒,笑得淡然,“成原一戰后,元騰飛將軍就直接揮軍北上去勤王了?!边@怕是你給出的主意吧,允之,“說白了,荊國的內戰不過是他們的家事,咱們只是被請來做個見證的?!彼蛑髯表谎郏敖苤禺斎灰麄冏约宏P起門來肅清?!边@樣既給了荊王面子,又損耗了荊軍數量,這才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啊。
“不知李將軍為荊王準備了什么見面禮?”允之用指尖沾了沾烈酒,目光涼涼地射向對座,“聽說定侯是為他送去了文太后。”驚,不可置信地看向修遠,他鳳眸清澈,直直地望來,似乎能讓我一眼看到心底。一邊血洗成原,一邊打蛇七寸,這一切都是在戰前就安排妥當了吧?!霸捳f送禮成雙,本殿自不會落於人后?!陛p滑的語調再一次直擊李本中的面門,“有著文氏血脈的小太子如今已在去淵城的官道上~”
風吹過,盆火忽熄,主座上那人面容慘淡,好似心火驟滅。
翼軍大營籠在濃濃的夜色中,漆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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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的衣角滲進荊王宮里,更滲入荊王吳陵的心底。
“王上,到了?!奔毱つ廴獾膬仁痰偷吞嵝?。
體態臃腫的荊王一腳踢開鳳鳴宮正殿的大門,帶著滿腔恨意沖了進去。入眼的是早已然蒙塵的瑤窗,以及被西風吹得丁丁作響的珠簾。吳陵厚唇微顫,緩步走近內室。黑暗中靜坐著一名婦人,她發式繁復卻紋絲不亂,纖瘦的腰肢挺得板直。這就是昔日只手遮天、權傾朝野的文太后,在內戰發起之前,她便早早地離開王都藏身于文氏族地通州。而今日她被眠州的青龍騎送回,卻已是風光不在、一身凄涼。
吳陵背手而立,冷冷地開口:“母后?!?
文太后端坐在榻上,仿若聽不到這一聲低喚。
荊王的肥臉微微一顫,有些躁狂地大吼:“母后!”
還是沒有回應,文氏依舊靜默。
“哼!哼!哼!”吳陵重重出氣,一步步逼近美人塌,“母后還當孤是那個軟弱無力的王么?您瞧瞧,您瞧瞧!”他張開手臂,得意地看向空曠凄涼的寢殿,“這里早已不是王朝的中心!”他抓住文太后窄窄的雙肩,咬牙切齒地怒吼,“您也不是那個總攬朝政的太后了!”雙手加力,猛地搖晃,直到將太后搖的秀發散亂方才停手,“母后,您醒醒吧,文家算是毀了,毀在您的手上,也毀在孤的掌心?!彼碜陂缴?,拈起太后的一縷秀發,細細把玩,“母后,今后只要您悔過,只要您多看看孤,多疼疼孤,孤一定不會輕待你。母后。”荊王扭了扭肥胖的身子,趴在文太后雙膝上,語調稚嫩,仿若孩童,“母后,母后。”
就在他嬌聲耍嗲之時,文太后眼中忽地閃過兇光,俯上身猛地咬住吳陵肥厚的耳垂。
“??!”鳳鳴宮里回蕩著殺豬似的慘叫。
荊王捂著耳朵滾落在地,粗壯的指間滲出溫暖的液體。他顫著身,咬牙切齒地望著一嘴鮮血,仿若惡鬼的文太后:“母…后……”
文太后一張血口,吐出一塊白肉:“閉嘴!”咬牙切齒地低吼,一步步走向塌下的吳陵。暗色中,那雙美目閃過冷光:“你是什么東西?也配叫哀家一聲母后?!”
吳陵愣在原地,心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嚅嚅開口:“母后……”
“閉嘴!”文氏掩耳厲叫,一頭亂發垂到頸側,“你這個賤種!”她發狂似的踢打荊王,“都是你!都是你!將我的嫣兒害死了!”
吳陵抱著頭在地上來回滾動:“嫣兒?嫣兒?”他忽地踢腿,將文太后踹倒在地,半跪著向她那邊爬去,“從小您就將文語嫣掛在嘴邊,最疼最寵的也是她。十歲那年,孤不過是將她推倒,您就用柳枝抽了我一晚上?!眳橇暌话寻醋∥奶蟮募绨?,目眥盡裂地失聲大吼,“為什么!為什么!孤是您的親生兒子??!竟然抵不過一個賤人!”
文氏掄起小掌,狠狠地扇去?!芭?!”吳陵呆住?!百v人?!”文太后胸口猛顫,慢慢站起,“賤人?!”她厲厲地睨視癱坐在地的荊王,“你這個賤種竟然敢稱哀家的親生女兒是賤人!”
“親生女兒……”吳陵語氣殘破地重復這句,“親生女兒……”半晌,他猛地抬頭,“那孤?”
“沒錯!”文太后厭惡地看著他,“當年要不是為了扳倒如妃,哀家也用不著偷天換日,將自己的親生女兒送到哥哥家撫養。哀家必須生兒子,只能生兒子!”
吳陵臉色煞白,像丟了魂似的,兩眼空洞無神。
“哀家讓語嫣嫁入宮中,為的是讓女兒長伴膝下,為的是讓荊國王脈真正流入文氏血液。撫養多年,哀家本想放你一條生路,等彌兒長到十歲再逼你退位,讓你在宮里安渡殘生。誰知?”她微瞇雙眼,搖頭冷笑,“誰知你竟不知好歹、貪心不足!”兩行淚水從眼底滑出,“將我的嫣兒,將我的嫣兒……”她捂住臉頰,哭得慘然,“將我的嫣兒殺死了……嗚……”
一聲聲哭音像一記記重錘,將吳陵本就脆弱的心敲成碎片,再碾成粉末,在空蕩蕩的大殿里被隨風吹散。
文氏忽地垂下手,張牙舞爪地向他撲去:“你這個不知好歹的賤種!”她像一只失去幼仔的母獅,瘋狂地撕咬著吳陵肥厚的耳廓,“殺了你!哀家要殺了你!”尖利的牙齒又咬下一塊肥肉,“知恩不報,反而滅我文氏!你不得好死!”耳朵上的劇痛讓荊王猛地清醒,他的喉間傳來一陣劇痛,低頭一看,已陷入瘋狂的文氏竟然咬傷了他的頸側。他撐起雙手想要將太后推開,怎料她力氣出奇地大。此時的荊王也紅起了眼,他痛吼一聲,擰過肥腰將文氏壓在身下。
“啊!”喉間劇痛,吳陵下意識地扯動頸脖,俯身砸地:一下,文氏仍不松口;兩下,依舊痛極。心房早已沒了那顆人心,吳陵不過是一頭禽獸而已,他一次次地重復那個動作。聽著頭骨與地面相撞的聲音,厚唇扭曲地向上揚起:“呵呵~哈哈哈~”怖人的怪笑在鳳鳴宮里回蕩,聽的守門的內侍一陣瑟縮,一陣心驚。
直到面染鮮血,直到喉間的緊咬松開,他還依然繼續。獰笑著,一遍遍,一遍遍地俯身直起,俯身直起……
張彌《戰國記》云:亂世元年八月二十七,文氏太后歿,謚號罪后。八月二十八,太子吳彌夭,年僅五歲。君不見,高墻深院。一秋之間,輕寒輕暖;骨肉倫常,至親至疏。嗚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