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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霜在平野里留下黎明的腳印,衰草連天,禿鷲的低鳴好似素秋的商音,蠶食著殘身,更蠶食著人心。腥風在成原上游弋,其實不必細說,滄桑已融入草上露滴……
靄靄晨霧中青龍騎總兵宋寶林走出營房,迎著朝陽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昨日真是贏的痛快!不僅鯨吞了文氏二十萬大軍,還將梁國那七萬殘兵吃了個干凈。想到這里他不禁嘖了一下嘴,原本梁王是派了十五萬大軍前來援助外戚。沒想到被青軍掘了成原壩盡淹了八萬,真是好手段啊。在青龍騎還沒到達決戰地時,韓月殺就用四萬兵力纏住了文涂的十萬側翼,而后又以少戰多,力拼敵軍主力,青國“戰神”果然名不虛傳。
想到這里,他偏身望向主帳:其實更讓人佩服的是那位小姐啊,呵呵。他情不自禁地低笑出聲,白色的霧氣在秋陽下飄移,冷面冷心的少主也終究逃不開一個“情”字。回想起昨日少主摟著佳人在戰場上策馬狂奔,而后溫柔繾綣地將小姐抱回主帳盡心呵護的情景。他不禁搖了搖頭:那一刻,天神般的少主不過是一名墮入情網的普通男子。只是……宋寶林嘆了口氣,舉步向主帳走去:變普通的不止一人啊……
“總兵大人。”帳門前的守衛抱拳行禮。
“嗯。”宋寶林抬了抬下顎,沉聲低問道,“還在?”
守衛重重地點了點頭,面露無奈:“都坐了一夜了。”
青國的寧侯啊,宋寶林背著手來回踱步:昨日戰事剛剛結束,這位九殿下就急急趕來……
“殿下!”“殿下!”凌翼然一身紅衣,眉目肅肅,全然不理身后的六幺和宋寶林的勸阻,一甩長袖闖入大帳。他虛起狹長的雙眼,目光似利箭直直向屏風后射去。寂靜的帳內傳來衣衫摩擦的簌簌聲,聞響凌翼然眉角微顫,雙拳猛地握緊。抬腳便要向屏風踹去,忽地從后面閃出一道頎長的身影。午后的燦陽透過油布在帳房內形成淡淡的光暈,將兩位驕子襯得仿若天神降臨。一個是邪俊無雙,一個是冷峻疏朗;一個恰似曼珠沙華,妖冶的驚心,一個猶如曼陀羅華,清美的怡人。一紅一白,同樣的絕色,只不過一個怒放在忘川彼岸,一個溢美于天上仙境。盡管生于兩極,但卻殊途同歸,有著同樣的命運:開落各千年,花葉永不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靜默,四周漫溢著濃濃的殺氣,讓跟進來的六幺和宋寶林不禁寒顫,讓屏風后昏厥的某人不禁蜷身。兩兩對視,眼中既不是露骨的情意,又不是脈脈的溫情,而是毫不退卻的堅定和濃到難以化開的敵意。不知過了多久,這兩位突然同時偏頭,一個朝東一個向西,“哼!”同時出聲。
“哈~”六幺和宋寶林互看一眼,憋在喉間的那口氣總算吐了出來。
奉茶的小兵還算機靈,趁著兩龍相斗的中場休息,以驚人的速度將一切料理妥當。隨后匆匆鞠了一躬,逃命似的沖出寒流滿溢的大帳。
紅色的那“龍”端起瓷杯,優雅地吹了吹熱氣,嘴角勾起邪笑,媚目厲厲一瞥:“定侯真是好深的心機。”
咯噔,六幺心跳暫停,哀戚地看向自家主人:主子啊,好歹是在別人的地盤兒,您的尊口可別那么厲。這位……他偷脧了上座一眼,不禁咽了口口水:而且這位和姓元的可不同,是個狠角兒啊。
不幸的是,六幺這番忐忑沒能被他聰明絕頂的主人知曉,那條紅“龍”呷了口茶,繼續毒舌:“先是假意聯手,騙~文涂大開陣門。”一個“騙”字讓宋寶林的濃眉不滿地一顫,他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家少主:面色淡淡,沒有任何表情。“而后沖入主陣,搶~走了伏波將軍的戰功。”小宋再細瞧,主子依舊是萬年冰山臉,只是目光卻柔柔停留在屏風那邊,“最后~”邪媚的眼眸像冰錐一般刺向對座,“還趁亂,擄走了本殿的禮部郎中豐云卿!”這句話終于引起了白“龍”的注意,他鳳目微瞪,湛然有神:“禮部郎中?”
忍不住了么?凌翼然嘴角緩緩勾起,吊胃口似的張了又合,合了又張,轉眸輕睨:“定侯還不知道么?”夜景闌龍睛冷厲,直插而去,“繁城退敵就是她的巧謀,水淹梁軍也是出自她的奇思。”夜景闌心跳一滯,唇邊揚起一個優雅的弧度,云卿,心底默默低念這個名,“如此人才父王當然授以官銜,將卿卿封為四品郎中,總攬軍禮事宜。”卿卿?夜景闌涼涼掃視,正遇凌翼然挑釁的目光,第二次無聲的戰爭又開始了,看得其他人站坐皆不是,膽戰又心驚。
半晌,凌翼然眸光流轉,幽幽開口:“最重要的是,卿卿她已答應。”
一句話,讓夜景闌擰起秀氣的眉梢,攏起修長的手指:云卿……
哼,凌翼然輕笑一聲:“既知如此,定侯。”他揚起遠山眉,勢在必得地看向對手,“就將我朝的豐郎中還與本殿吧!”說著,便舉步向內室走去。未及屏風,只見飄逸的白影已閃至身前。
“力盡而厥。”夜景闌背對著他,鳳眸越過屏風,疼惜地看向榻上沉睡的佳人,輕輕開口,“她累了。”
凌翼然微怔,胸口微酸。片刻之后,無奈地搖了搖頭:對她終究是狠不下心。他跺回原處撩袍坐下,手指習慣性地點了點桌案,輕聲道:“本殿就在這里等著。”
“主子。”六幺急急開口,“回去等還不是一樣,若大人昏睡不醒,那……”
凌翼然美目涼涼一掃,嚇得六幺頷首噤聲。“哼!”桃花目微瞇,俊瞳一轉,與那雙冷然的鳳眸直直對視,“一年尚且能等,更何況這一時半刻~”
……
話音猶在耳,這二人卻已兩看相厭地對坐了一夜。宋寶林嘆了口氣,輕手輕腳地溜進主帳。不知是真的體力充沛,還是硬撐假裝,座上的兩位是眼明神清,器宇軒昂。反觀座邊的侍者……宋寶林同情地看了看站著直打瞌睡的六幺,這一夜怕是很難熬吧。唯一得以安寢的就是那位小姐了,他望向那架屏風心生疑惑:
得到兩位天之驕子的青睞,這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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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水的感覺,身體好似被強拉而下,難以承受的沉重席卷而來。慢慢睜開眼,周圍的一切還有些模糊,懵懵懂懂。抱著被子磨蹭枕頭,一抹藥香滑入鼻腔,像是一陣清風吹開了山谷間的濃霧,神智漸漸清明。修遠么?發絲散亂深陷在柔軟的床榻里,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嗯,是他,是他……
“定侯還真是寡言吶~”壓低了聲音卻掩飾不了輕滑的語調,允之,他怎么來了?躺在床上,凝神靜聽。半晌,他還是沒等來回應。暗笑,修遠的風格啊。
“宋總兵~”
“寧侯殿下。”沉厚的男聲。
“你說這算不算怠慢呢?嗯~”
“我家少主平日里就是如此,殿下莫要多想。”
“喔?”頓了一下,戲謔的語調再次揚起,“定侯啊,說話真的有那么難么?”
沉靜,正當我以為這一問又將不了了之時,一個清泠如泉的聲音突兀地響起:“累。”愣了片刻,方才回過味來,掩著被子嘴角越飛越高:不是難,而是累,修遠真是,真是……允之是撩撥不成,反被噎住。“呵呵呵~”笑又不敢大聲,憋得我快要內傷。半晌,揉了揉微酸的臉頰,唇角依然帶笑,掀開被子剛要深吸一口氣,卻見兩雙晶亮的黑眸灼灼望來。呆住,一時忘了呼吸,只感到臉上像是燒了柴,越發滾燙。
大眼瞪細眼,大眼瞪鳳眼,“嘭、嘭、嘭……”安靜的只聽見心跳。看不透允之眼中的亮采,猜不出修遠眸間的粼粼,只是大致瞧出了他們眼中的笑意。半晌,他倆突然同時撤回凝視,同時偏頭,齊齊對瞪,好似照鏡子一般。
“哼!”同時出聲。
終是忍不住,轉身抱枕,發絲掩住面頰,趁機笑個徹底。
“六幺~”帶笑的聲音傳來。
“殿下。”
“把衣服拿進去。”
“是。”
唉?衣服?擦了擦眼角,半坐起來,長發垂到榻上。低頭看了看身上的中衣,再看了看床腳的血色外袍,猛地抬頭,望向修遠。他鳳目流采,薄唇微揚,深深地回望。臉上再次燃起火燒云,垂下頭打開六幺送進來的包袱。這是?納悶地看向允之。
他涼涼地看了看床腳,沉聲道:“這是禮部郎中官袍,昨兒才送來的。”
拿起裹在衣服里的一個紅色繩結,撥弄了下垂的珊瑚珠,迷惑地看向他:“這是?”
“與官袍的顏色、束冠的質地一樣,不同的結縭代表不同的品級,四品為淡青色外袍、白玉束冠外加馨結一串。”
明了地點了點頭,將衣服攤開,抬起頭嚴肅地望向他倆,心中默念:回避。修遠微微頷首,轉身那輕柔的一笑,好似沁涼的春水。瞪了瞪毫無自覺的某人,他眼眉彎彎,邪肆地咧開嘴角。怒目相向,他不理。直到修遠冷冷一瞥,他才揮袖轉離。
匆匆穿上官袍,束起長發,將紅色馨結掛在左肩胛的褡扣上,細細粘好假面和喉結,待一切收拾妥貼,這才走出屏風去。
“云卿。”修遠輕喃一聲,“餓了吧。”
看著桌上熱氣騰騰的飯菜,胃中的饑餓感越發強烈,笑笑頷首:“嗯。”
允之睨了桌角一眼,笑得淡然:“卿卿就在這里吃吧~”俊瞳里閃過一抹譏誚,“等吃飽了再回去看看你那受傷的哥哥~”
“什么?!”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哥哥他受傷了?傷在哪兒?重不重?”心亂如麻,不能自以。
允之看了看袖角,斜眼瞥向一邊,唇畔綻出詭異的笑容:“回去不就知道了么。”
心中忐忑,偏身頷首:“修遠,我先走了。”
“嗯。”他站起身,將我送至帳外,擦肩的剎那,耳邊傳來一聲清如冷泉的低語,“晚上見。”
詫異地望著他,被他眼中粼粼眸光蕩漾的心頭微醺,不由自主地應聲:“好。”
三人行,出奇的安靜,安靜的有幾分詭異。淡淡的秋陽照耀在成原上,平沙草斑斑,一行離雁,遠山秋色,輕暖輕寒。出了眠州大營不久,便可見韓家軍旗。再看去,一個比兩軍加起來還要龐大的軍寨俯臥在成原以北,與另外兩個大營成鼎足之勢。
心念哥哥,腳步加快。身前那人突然停住,快的讓我差點一頭撞上。
“……”允之危險地瞇起雙目,周身散發出濃濃的怒氣,半晌,他牙縫間才擠出幾個字,“修遠?嗯?!”
唉?啞然,眼中只有那雙流火的魔瞳……
看著身前哥哥高峻的身影,微微皺眉。殘酷的殺戮,你死我活的血戰,作為元帥,作為將軍,即使力戰到所有敵人倒下的那一刻,也不容傲岸的身軀有半分松懈。這,就是韓家男兒的宿命么?想到這,心中不禁凄凄。幽幽地嘆了口氣,看向他寬闊的背脊,還好這次只是箭傷而已。
“韓將軍!”一聲粗吼震的我耳膜嗡嗡,北方的軍營原是來遲的翼軍。今夜,翼國的彪虎上將軍李本中下帖宴請兩軍將領,不知是何用意。
“李將軍。”相比起舉止豪邁、長相猙獰的彪虎上將軍,哥哥更像是儒帥一名。只有與他并肩而戰過的人才知道,戰場上的韓月殺人如其名,肅殺狠戾。
李本中狀似親昵地拍了拍哥哥的肩胛:“哎呀,為兄早就聽說韓老弟善戰,可沒想到老弟只用了一個月不到就戰至成原了。”哥哥面色微白,禮貌地笑笑,李本中舉拳重重地槌了他肩膀一下,眼角閃過一絲狠毒,“你真行啊!今晚老弟可不要不給我面子,可要不醉不歸!不醉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