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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早!”洪亮的問候在清冽的晨風中凝成了白霧,陽光撥開薄紗似的晨靄,為淡青色天畔抹上了一層粉紅。順著一道道驚艷的目光看去,身后那人穿著寬大的男裝,暗色的棉衫掩不住她楚腰上的風情,微短的綠云遮不住眉宇間的清麗。早陽中,她像一枝春半桃花,在一群“雜草”中越發(fā)顯得芥芳漚郁。
眾人一時不覺,竟看癡了。
“早。”清聲開口,看到盼兒面露懼色,緊緊跟在我身后,不禁柔聲道:“郝姑娘莫怕,這里是青軍大營,兄弟們不是那些草寇,斷不會傷你。”她垂下眼睫、諾諾頷首,眼神發(fā)直的眾人傻傻地讓開一條道,待走遠了才聽到一聲聲感慨。
“娘的,這等好事怎么沒落在老子頭上!”“豐大人也忒好命了!”
“屁!那是大人心地好,老天賞了他一個美媳婦兒!”
“停停停!有個很重要的問題,殿下怎么辦?”
“唉?!”“……”
早已習慣他們的胡言亂語,輕輕搖頭,撩起布簾:“將軍。”
哥哥一身玄色長袍,直直望向我身后,目若寒星。偏身一指,慢聲介紹:“這位就是昨夜我救的那位郝姑娘。”盼兒偷看了一眼哥哥,微微向后撤了一步,福了福。
“郝姑娘?”角落里傳來婉轉的語調,轉首望去,允之靠在長椅上,細長的雙目微微一瞥,審視的目光快速掃過盼兒微懼的俏臉,嘴角劃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真是一位好姑娘~”聲調低低,好似蛇信戰(zhàn)栗之音。
哥哥昂然而立,目光冷然:“軍令如山,韓氏大營不染紅粉。”聞言微驚,急欲開口,忽見哥哥肅肅的睨視,“姑娘家住何方,本帥可派人將你護送回去。”
盼兒纖身微顫,啞啞低應:“小女子家破人亡、茍且存世,多謝將軍好意,待盼兒殮葬了親人便自行離開,決不破壞軍令。”語調雖軟,卻透出不屈。
哥哥眉梢微動,微微頷首,揚聲叫道:“小莫!”
“將軍。”一名士兵走進帳里。
哥哥揮了揮衣袖:“帶郝姑娘出去安葬家人吧。”
“是!”
“多謝將軍。”盼兒微微屈膝,柔柔地看了看我,翩然離去。
“云卿。”哥哥聲音低沉,“以后切不可將來路不明的人帶回營中,謹記。”
雖然這樣有些不通人情,但是行軍打仗來不得半點松懈,輕輕地嘆了口氣,無奈應聲:“是。”
帳外腳步聲頻傳,甲聲錚錚。帳門翻開,七八位武將陸續(xù)走進,抱拳行禮:“將軍。”“將軍。”
“嗯,眾位請坐。”哥哥行至桌后,將帳上的地圖展開,“大家都知道荊國有三水二山均為天險,出兵前本帥之所以選擇從閩關而入,就是因為可以避開四處天塹。今,我等已至韶州,連山山脈擋在眼前。要想插入荊國腹地,就必須先拿下連山的隘口……嘉城。”順著他的長指向地圖看去,一道延綿的山脈橫攬荊國以南,好似一道銅墻鐵壁,而嘉城好似一道大門牢牢地守住連山唯一的低矮處。“昨夜本帥派探子前去查看,發(fā)現(xiàn)另一處通途。”
此言一出,眾將大喜,正襟而坐。哥哥指了指嘉城以西的一處山坳:“此處名為飛鳥谷,地勢陡峭、野木叢生,雖不宜全軍穿行,但也足矣通過萬人。近年來這處谷地被一伙馬賊所占,他們四處燒殺搶掠。韶州太守潘世寧非但不進行剿滅,反而給了賊首一個軍職,還撥去數(shù)千人馬,命其守住飛鳥谷。”
“哼,好會算計!”韓碩叔叔一拍大腿,忿忿道,“這樣即可守住險地,又可以少養(yǎng)一群士兵。是兵非兵,是匪非匪。”
“嗯,最重要的是~”允之瞳眸一瞟,淡淡出聲,“還可以坐地分贓。”是啊,那姓潘的不知道從里面撈了多少油水。怪不得,戰(zhàn)前的詳報上寫著:韶州乃荊國稅銀上納最豐之地。豺狼虎豹,明搶暗奪,百姓的血汗早被榨干了。
哥哥微微頷首,繼續(xù)說道:“嘉城依山而建,易守難攻。面對閩關的南門有重兵把守,而背靠成原的北門則兵力較弱。既知如此,我們不如聲東擊西,南北包圍,踏破嘉城。”深眸掩不住濃濃的銳色,“成武右將軍。”
剛晉升為三品武將的王仲文快速站起:“末將在。”
“本帥命你今日午時率飛虎營的兩萬精兵取道飛鳥谷,子夜之前必須到達嘉城北門,從背側殺入城里!”
“是!末將領命!”
“韓東,韓德。”
座下兩位年少軍官齊齊站立:“末將在。”
“你二人去助王將軍一臂之力,飛鳥谷離此處有一段路程。為了形成合圍,一定要急行軍。”
“是!”
“其他人與我同行,今日午后拔營,申時攻城,務必要將嘉城守軍全部吸引到南門,北門突破制造時機!”
“是!”
午日饗后,軍營里一派忙碌景象。秋陽下,營帳的油布呼呼翻起,腰間的大刀早已被磨得厲光閃耀。士兵的臉上再無平日的憨厚神態(tài),一個個肅面而行。避開人流,走進醫(yī)帳,十幾個軍醫(yī)井然有序地收拾著草藥和醫(yī)箱。“陸大夫。”輕叫一聲。陸明抬起頭來:“大人”
“見著郝姑娘沒?”急急問道。
“沒啊。”他有些詫異地看著我,“早上離開后,她就再沒來過。”
點了點頭,跑出醫(yī)帳:去哪里了?都沒個影。難道是已經離開了?不對啊,走了也該說聲。
“大人!”斜后方傳來呼喊,“豐大人!”駐足回視,只見六幺站在允之的帳前,踮著腳向我揮了揮手。
疾步走去:“何事?”
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主子請大人進去敘話。”
微挑眉,含疑而入。只見允之坐在長椅里,身邊站著一個褐色的人影。“林門主!”驚訝地開口,他向我傾了傾身,“大人。”
允之支手托腮,脧了我一眼,唇畔綻出一絲詭異的笑容:“郝姑娘覺得呢?”
垂目一瞧,盼兒跪在他的腳下,半弓身體,纖瘦的腰肢顯出幾分倔強:“郝盼兒愿為殿下孝犬馬之勞!”
怎么回事?!瞪大雙目,怒視允之。他敲了敲手,俊目微垂:“你可想清楚了?”
盼兒直起身子,繡拳緊握:“想清楚了,請殿下成全。”
“好。”允之細長的雙目微挑,“成璧。”
“屬下在。”林門主低頭應聲。
“帶郝姑娘回無焰門好生□□。”他笑得有幾分狡黠。
“是。”
“至于本殿答應姑娘的事~”允之薄唇勾出一抹自信的微笑,“半年之內必將達成。”
“謝殿下!”嬌聲微顫,匍匐在地。隨后她磨過身子,直直地望著我,杏眼粼粼:“昨夜要不是豐大人出手相救,小女子早已命喪黃泉。若不是大人厲厲呵斥,小女子怕早已輕賤了性命。盼兒現(xiàn)無以為報,請大人受我三拜。”說著嬌顏微緊,猛地叩地。未及阻攔,就已三響過去。她抬起頭,白額染塵,清目垂淚:“來日盼兒愿做牛做馬以報大恩。”
心酸地看著這位堅強的少女,擠出一絲微笑:“姑娘既已決定,在下也沒有什么好說的。”瞥眼望向允之,“只愿姑娘今后能否極泰來、平安順利。”他挑了挑眉,笑得漫不經心。
“多謝大人。”盼兒深深屈膝,隨后跟著林成璧走向帳門。臨走前,她凝眸望來,柳眉微蹙,似有一分不舍。隨后長長地嘆了口氣,甩頭回身,徑直走了出去。
“你……”向前走了兩步,虛眼直視那雙深不見底的桃花目,急急逼問,“你又在謀劃什么?怎么把郝盼兒繞了進去?林門主又怎么到了戰(zhàn)地?”
他氣定神閑地呷了口茶,黑燦的雙眸閃爍著笑意:“成璧是來送消息的。”
“消息?”眉間一緊,“什么消息?”
“其一,朱雀已經完成了任務回到云都,蛟城那里自有一個韓月下在守孝。其二,楊奉武已經被押回京城,以叛國罪接受刑獄寺太卿洛寅的親審,結果卻和卿卿捉住的那個內應口徑出奇的一致。”他倚在椅背上,直勾勾地看著我,眼中難掩興趣,“猜猜看,他們都說了些什么?”
一致?看來是事先通了氣,像七殿下那樣陰險的人,若是失敗了也一定會……凝思半晌,攏眉低道:“嫁禍?”
他兩手握緊椅把,目露亮采,低低沉沉地笑開:“你總會給我驚喜啊。”警惕地向后退了兩步,保持一定的距離。“嗯~”他恢復了輕松的坐態(tài),只是那雙眼睛泄露了□□裸的情意,“兩人均說是受我三哥之命,交待完一切便都咬舌自盡了。”好一記陰招,讓三殿下死無對證、百口莫辯啊。“可是父王卻讓洛寅將此事壓下,想來也是起了疑心吧。”他點了點眉梢,“那個丫頭死不得啊。”
“唉?”奇怪地看著他,雀兒不是已經自盡了嗎?
“我已經讓成璧選了個人頂著她的臉、她的身份重回將軍府了。”允之笑得輕快,“此計,卿卿覺得可好?”
無間啊,利用這枚暗棋,反滲入敵營。如此一來,七殿下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替別人做嫁衣裳。虛目相對:真是好深沉的心機。
“至于郝盼兒。”他站起身,俊美的臉龐凝出一絲詭譎的微笑,“我們只是公平交易而已。”
“交易?”
“嗯,交易。”他向前邁了一步,微微傾身,“卿卿知道她要的是什么嗎?”
“報仇。”毫不猶豫地開口,“可是今日之后,那群馬賊便會從人世消失,郝姑娘又何必求你?”
允之轉眸一笑,上前兩步:“因為她的仇人不止一個啊~”退后幾步,躲開淡淡麝香的包圍,“兩位尚書聯(lián)名彈劾左相一事卿卿可還記得?”輕輕點頭,撫松堂密議之時,他們說起過,“這件事的發(fā)起者其實是常麓書院的一群儒士,為首的那人姓郝,名梃棹。”驚,難道說是?“不錯,他正是郝盼兒的親父。”允之笑得有幾分冷然,“郝梃棹等人不知從何處尋到了工部貪贓的證據,右相一黨也就利用這群人的迂腐正氣想要罷免董相。后來此事不了了之,雖說是父王的屬意,但也和主事人突然病故、證據無端消失不無關系。”
盼兒的爹爹就是突然故去的,難道說是左相暗中下的狠手?“呵呵,卿卿也猜到是何人所為了吧。”允之唇畔溢出一抹諷笑,“扳倒董建林,就是我允給她的東西。”
“那你想從郝姑娘那里得到些什么?”急急逼視。
他含笑望來,媚瞳里滑過一絲算計,冷然無情:“我最喜歡和一無所有的人交易,絕望的人往往可以獻出任何一樣屬于他的東西,甚至是~”他探過身,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喁喁細語,“生命。”
生命啊,騎在踏雍之上,偷瞥了身邊的他一眼:魔鬼的契約當真會要了盼兒的性命么?
“殿下,大人。”韓琦叔叔勒馬回身,“待會攻城的時候,請二位在后方歇息,親衛(wèi)會保證二位的安全。”
“嗯。”并馬同行的允之微微頷首,“都尉不必記掛,到前面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