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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風,從草色流蘇抖動的地方吹來,金色的風信并沒有翻熟麥衣,而是翻醉了士兵的酡顏。
“真夠窮的!”馬邊的士兵嘟囔一聲。
是啊,入關之后滿目凄涼、少有人煙,仿若走入了荒境。勒緊馬韁,放眼望去,衰草連天,平蕪萬里。絕目盡野,隱約間看到幾縷遠煙虛弱地消失在半空中。這就是“一脈入碧云,三水繞春畦”的繁華荊地?
此情此景讓我不禁想起了十年前的幽國,輕輕地嘆了口氣:看來,荊王失道已久。
閩關不語,大道不語,每一粒塵沙都在上演著一出啞劇。黃昏在天邊招募著絢爛奢華的儀仗隊,卻不知流云的心情。站在大帳前,看著忙碌建營的黝黑士兵,微斂容,曛霧蔽天,斜陽晦地,邊關的風怎么吹都成調,似乎在提前哀嘆這一具具即將永遠缺席的肉體。
“卿卿。”帳內傳來一聲低沉的呼喚,轉身而入,只見哥哥手捧黃絹、長眉緊鎖。怎么了?不經意地轉眸,卻見允之肅肅地望著我,沒了那份邪味。盡管如此,他卻仍然讓我心生警惕,向后一邊退了幾步,與他保持一丈距離。“哥,怎么了?”偏頭低問。
哥哥長嘆一口氣,將絹帛遞來。接過,捧卷細讀,微驚。
“將軍。”丁主簿走入大帳。
“丁淺,繁城戰(zhàn)報是你寫的么?”哥哥的語調略微低沉。
丁淺抬起頭直直望來,目光有些莫名:“是屬下執(zhí)筆,敢問有何不妥?”
“把云卿也寫上去了?”允之點了點桌案,斜睨。
丁淺眉頭微皺,打量過來:“是,繁城一戰(zhàn)多虧了豐大人的妙計,下官自然細心記錄,呈給王上。”
結果,青王就賞了我這么一個官職。
“怎么?”丁淺小心地看向哥哥,“將軍覺得不對嗎?”
“并無不妥。”哥哥淡淡開口,“只……”
“只是~”允之連忙接口,他似笑非笑地眄視我,眉梢輕挑,“只是豐云卿是我的門客,突然得了個四品郎中,真讓本殿驚喜啊。”
聞言攏眉,為何將我納到他的麾下,他不是韜光養(yǎng)晦、斂其鋒芒嗎?
“原來如此啊。”丁淺的眼中閃過一絲可疑的光亮,“事先沒有稟報殿下是下官的不是,請殿下恕罪。”
“唉,主簿恪盡職守,又何談不是呢?”允之以手撐面,笑得柔媚,“父王賜給王將軍三品武將之銜,主簿就代本殿和韓將軍前去道賀吧。”
“是。”丁淺兩手捧過我遞過去的黃絹,頷首而退,離開營帳。
待他走了半刻,哥哥這才側過身,急急開口:“主上…”
“竹肅。”允之斂神斜睨,兩目厲厲,“這丁淺是父王的人。”
微訝,哥哥亦是大驚。
允之站起身來,背手看向帳外微微點頭。站在門口的六幺機靈地將帳簾翻下,他這才回過身,眼中滿是精光:“父王在位二十三年,歷經了數次黨爭。竹肅,你在朝逾七載,可見過上閣陷入泥潭么?”
哥哥猛地瞪大眼睛,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不管臺閣和束閣怎么斗,父王總是牢牢握住兵權,因此所謂的黨爭不過是父王制衡的手段而已。”他緩緩地握緊拳頭,輕笑出聲,“本殿在識人方面向來自信,這主簿丁淺一定是父王在軍營里的耳目。繁城一戰(zhàn)后,丁淺將戰(zhàn)報呈上,橫空出世的云卿一定讓父王頗為頭痛。”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究竟是何方勢力?這個問題想必攪得父王不得安心:這人偏偏身分不明,若是給了個軍職,恐怕會動搖了上閣的根基。若不給,戰(zhàn)時缺才,又未免太可惜。”薄唇勾起,“于是便給了禮部典制郎中一職,總管三軍軍儀,如此一來既不會引狼入室,又可以為他所用。”桃花眼半瞇,“真是一招好棋。”
斜了他一眼,冷冷問道:“那為何說我是你的門客?”
他的俊臉上泛起淡淡的笑意:“你當那‘耳目’失聰,聽不進三軍的流言么?”一愣,青王怕是已經知曉,“與其讓父王暗查你我之間的關系,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認,這樣還能避免深究,也讓竹肅逃過猜疑。”
“亂套了!”哥哥急得猛地站起,“女子當官,這不是荒天下之大謬么!”匆匆跺了兩步,“過幾天再戰(zhàn),就報卿卿陣亡,早早了了這事。”
“陣亡?”允之輕笑一聲,“剛剛封的四品禮官死在了戰(zhàn)場上,竹肅啊,你這是留了舌頭給別人咬啊。”他撩起錦袍,優(yōu)雅地坐下,“你既知道叛亂的楊姓參領分明就是七哥的人,又怎能在這時候出紕漏?若容相在大殿上參你一本督軍不嚴、嫉賢妒能,這次你就算大勝也難掩過失了。”
確實,幾次大戰(zhàn)均為完勝,若獨獨死了一個豐云卿,青王就會懷疑哥哥是玩弄詭計,有意排擠。若失了青王的信任,哥哥在這場不見血的奪嫡中便懸懸危矣。
“其實,大謬亦可成為大幸。”允之敲了敲座椅,抬眼看來,目光炯炯,“半年,在朝堂半年,卿卿,你怕么?”
又在布什么局?涼涼地看著他,并不言語。
他自信滿滿地看了看我和哥哥:“半年之后,本殿讓韓柏青將軍的后嗣重立于在陽光下!”
怔住,眉梢顫動,心中開始抽絲剝繭:韓月殺掩飾的不是韓月簫,而是凌翼然的野心。若不是怕母族強大的三殿下和七殿下對他過早地防范,若不是他要韜光養(yǎng)晦、暗布棋局,哥哥怕是不用換了假名。事到如今,欺君已成,韓月殺的身份仿佛是一根危險的弦線隨時可能要了哥哥的性命。唯一可以解難的便是助允之登上大寶,讓韓月簫重見光明。如此一來,我也可放舟江湖,安心離去。
思及如此,深深地吸了口氣,堅定地到了聲:“好。”
“主上!”哥哥回過神來,急急開口,“若被他人發(fā)現卿卿是女扮男裝入朝為官,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竹肅。”允之的眼中滿溢出濃濃的壓迫感,“本殿保她無事。”
走到哥哥身邊,抬頭仰視:“哥哥放心,卿卿有數。”見他皺起劍眉,意欲開口,我連忙握住他厚實的手掌,“我們還要以韓月簫和韓月下之名為爹娘報仇雪恨,忘了嗎?十年前在樂水邊我和哥哥許下的血諾?”
他深邃的眼中滿溢出殺氣,用力回握:“他日,必踏江而過。”
“西北望,射天狼!”同時低念,說不盡的滄桑和堅定。
“將軍!將軍!”帳外傳來急急的大吼。
哥哥松開手掌,揚聲問道:“何事?”
帳簾掀開,一名校官沖了進來:“稟報將軍,軍糧失火!”
“什么?!”
看著黑煙漸熄的糧車,心中稍稍安定:還好,只是一點火星。
“將軍,就是這二人!”
順著哥哥的事先再望去,微訝:燒糧的竟然是無知孩童?
被拎起的這兩個稚子身形瘦弱,面色蠟黃,眼中流溢出濃濃的恨意。哥哥瞇起雙眼,慢慢地舉起右手。二子蜷起身子,害怕地閉上眼。可是重擊并沒有如期而至,哥哥輕輕地摸了摸他們枯黃的頭發(fā):“多久沒吃上糧食了?”
稍高的那個孩子猛地睜開眼睛,從士兵的手中掙扎著落地:“你是誰!憑什么要告訴你!”昂首挺胸,很是倔強。
“混小子!竟對將軍無禮!”旁邊的士兵拿起棍子就要打去,哥哥揚起手,止住他的動作。而后低下頭,微微一笑:“想吃飯么?”
另一個男孩咽了口口水,滿臉饑色,諾諾開口:“飯?”
“狗蛋!”高個子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忘了你爹咋死的!?”那孩子聞言一愣,向后退了兩步,一臉警惕。
“怎么死的?”哥哥不惱不怒,淡淡開口。
稍高的那孩子踮起腳,瞪大微黃的雙眼,奮力吼道:“都是被當兵的殺死的!”
“泥鰍,泥鰍。”狗蛋扯了扯他滿是補丁、短的遮不住前臂的衣裳,“再說,他們會殺了俺們的。”
泥鰍甩開他的手臂,沖到哥哥身前,又是踢又是踹:“都是你們!都是你們!俺姐姐,俺爹爹,狗蛋的爹爹,都是你們殺死的!壞人!壞人!”哥哥站在那里,不閃不避,任由他發(fā)泄。
夕陽斂起了最后一縷光輝,凄戾的秋風吹起了孩子眼角的淚滴。
“嗚……”剛才還張牙舞爪的他蜷縮著身體,在黑暗中低低啜泣。暝色入荒原,士兵們低著頭站在那里,像是一個個雕塑。“起來吧。”哥哥高峻的身影在半明半寐的天色中顯得格外濃重,“吃飯去。”
泥鰍抽泣著抬起頭,看不清表情。半晌他站起身,牽過狗蛋,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一步。哥哥并沒有任何反應,只是轉身離去。一陣飯香飄來,兩個孩子對視一眼,跟上前去。
“聽說今晚有肉呢!”大聲的交談引得兩聲咕咕叫,士兵們停下腳步,仰頭大笑,“哈哈哈,臭小子還真好命,這都讓你們逮著了!”
待走到大帳外,兩個孩子手牽手突然站住,向后挪了挪撞在了我的身上。看著被驚嚇住的兩人,我善意地笑笑:“怎么不進去?”
兩雙眼睛閃爍著害怕和緊張,彎下腰,一手一個將他們牽住,大步走入:“將軍,我們來討口飯吃!”
帳里籠罩著溫暖的燭光,桌案上擺著兩盤簡單的菜,哥哥揚起嘴角,笑笑地看著他們:“快過來,今天有炒青菜和土豆肉丁。”
聞言,他們眼中流溢出亮采,松開我的牽握,興奮地向桌案奔去。哥哥盛了兩碗滿滿的白米飯遞過去,泥鰍和狗蛋一把搶過,抓起飯就往嘴里塞。
“慢點,今天盡你們吃。”用筷子敲了敲他們臟稀稀的小手,“記住不能用手!”
兩人不好意思地摸摸頭,嘿嘿一笑,接過筷子開始掃蕩盤中的事物。哥哥捧起碗直直地看向二子,似在回憶。半晌,只聽一個低沉的聲音:“云卿后來這樣餓過么?”偏頭看去,燭光下,那雙深眸抹過一絲惆悵。
輕輕搖頭:“沒,師傅待我極好。”
“嗯。”他微微頷首,“那就好。”語調輕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