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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有微黃籬無影,松風笑送郁香近。倚在竹椅上,靠在師姐的懷里,淡看新月似磨鐮,離心谷里色常青。
師姐為我順了順頭發,瞥了在山石上和了無大師喝茶賞月的師父:“卿卿,我真不明白。爺爺讓你十年不出谷,你就實心眼地待著。這一留就是九年半,要是我早就遛了!”
“小鳥師姐。”我半撐著身子,笑笑地看著她,“十年寒暑十年秋,十年蹤跡十年心。”伸手輕撫石縫間婷婷而立的山茶:“雪里展顏至暮春,塵間耐久孰如卿?”
“師妹,你啰哩八索的,越來越像爺爺了。”師姐低下頭,轉了轉眼珠,“不如今夜趁著無聊和尚和爺爺暢談,咱們裹了包袱溜吧。”我抬起眉毛,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通。師姐偏頭看了看師父,低聲耳語道:“我約了柳尋鶴,今夜子時在谷外等我們。只要跟著那小子,咱們吃穿不用愁的!”
“我們?”笑瞇瞇地看了看師姐,“是等你吧,怎么?上次打碎了璇宮的圣女像,被師兄逮了回來,這才禁閉十天就受不了了?你這個闖禍大王又打算拉著那個花花男為非作歹去?”
“噓~”師姐一下子捂住我的嘴,緊張地看了看師父,“師妹!你聲音小點,要是爺爺知道了,還不把我鎖到蹊喬洞里。”
掰開她的手指,眨巴眨巴眼睛,無所謂地看著她;“我最喜歡蹊喬洞了,冬暖夏涼,里面的冰湖最適合練功。你忘記了?我可是在里面待了兩年。”
“嗯嗯!你這個瘋子,只有你能忍受!”師姐戳了戳我的頭,齜牙咧嘴地說道,“不過這次我和柳尋鶴要去的地方,可不一般。”她故意停下,得意地繞了繞鬢發,用氣音在我耳邊說道:“這個地方和卿卿也有關系噢~”
歪在竹椅上,仰頭望月,喝了一口綠茶,并不搭理。半晌,她跺了跺腳,輕掐了我一下:“真沒意思!你和師兄一樣,一點好奇心都沒有!”
低下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怎么了,終于忍不住了?不賣關子了?”
她搶下竹杯,剜了我一眼:“臭卿卿!好了,師姐就發發善心告訴你吧。這次我和柳尋鶴要夜闖荊王宮!”
坐直身體,虛目而視:“荊王宮?”
“嗯!”師姐攬著我的肩頭,奸詐地咧了咧嘴,“我們打算趁著夜色,把那個文太后的頭發剔光!為師兄出出氣!”說著還皺了皺眉:“要不是師兄說他已經放下,要不是爺爺不準,我早就闖進去宰了那個老妖婦了!”
師兄原姓吳,是已逝的荊王吳鼎的長子,師兄的娘親是荊王最寵愛的如妃。當時如妃和文妃同時懷孕,荊王大喜,遂在國宴上宣布:二人誰先誕下皇子,便冊為荊后,并立皇長子為太子。是夜,如妃陣痛,于子夜誕下麟兒。還未待荊王冊立,如妃便莫名其妙的香消玉殞。文妃于隔夜臨盆,亦生下一位皇子。此后她自告奮勇地接下了養育皇長子吳語的重擔。師父曾經受過如妃之父如尚書的恩惠,受他所托,夜入皇宮,一探究竟。結果目睹文妃的近侍拿著長針,意欲戳入師兄的后頸。師父巧施手段,救下命在旦夕的師兄。第二天宮中便傳來了消息:皇長子得了重疾,不治身亡。如大人聲淚俱下拜托師父將師兄帶走,遠離是非之地。五年后,當師父帶著師兄回到荊國,準備探訪其外祖,卻發現如家早已成為荒冢野園。原來他們在第二年便因誣蔑文后而下獄,凡是年滿十三的男丁一律被斬首,家中女眷全數充為官妓。家破人亡,四散飄零。
在師兄八歲那年,荊王吳鼎薨,謚號文。其次子,即文后之子吳陵即位。文太后念子年幼,垂簾聽政,總攬大權。在吳陵即位五年后,荊雍合謀,內通奸相,于乾城一役,逼死我爹娘。這樣算來,文太后亦是我的仇人。
“卿卿,卿卿。”感覺到身體被一陣猛晃,猛地從沉思中驚醒,偏過頭,只見了無大師淡笑而視。我快速起身,施施而立:“云卿失禮了,請問大師有何指教?”
了無摸了摸長長的白眉,不急不徐地說道:“剛才和你師父在討論天邊的殘月,老衲一時興起,便想讓云卿賦詩一首,不知可否?”
我微微一笑,舉目遠眺,只見天邊一彎新月,如衣帶漸寬的美人,盈盈顧盼大地。夜幕淡淡的隱隱有些微藍,好似一汪深潭,剪得月兒越發的清瘦。
“夜如水,殘月鉤星。風如夢,撫松引情。花影入簾櫳,笑看色空。閉關入山中,淡看情濃。春愁不上眉,談經說頌。”舉頭望月,輕笑出聲,“明如鏡,清如水,夕夕成玦月月融。張敞筆尖淡淡抹,一如幼時城東。清光流轉,羞窺儷影坐窗擁。冷月無聲,哀嘆沙場驚悲鴻。”
感到衣袖被人輕輕拽扯,我低下頭。只見師姐皺著眉,向師父那邊撇了撇嘴,示意我注意言辭。我輕輕地扯回衣袖,無所謂地笑笑,走到叢叢的山草邊,隨意地摘下一枚長葉,嘆了一口氣,語調忽轉:“幻海淪胥,難忘來生路。冰輪映碧,暗逐飛瓊度。”遙指月兔,但問一聲:“長夜漫漫月無眠,我為懷親君為誰?”
“卿卿!”師姐沖著我擠眉弄眼。揮了揮衣袖,淡淡地看著師父和了無和尚,清澈的聲音響起:“松陰坐,展素顏,問蒼穹:幾家飄零在異鄉?幾家夫婦同羅帳?幾家兄妹繞竹床?幾家雙親在高堂?玉漏敲花月朦朧,離心幽幽露華濃。九年聽徹柳邊風,相見唯有在夢中。”
一口氣道出心語,輕展眉際。卻見師父撫須頷首,了無大師面容淡淡:“云卿,你可知道老衲為何讓你賦詩?”
點了點頭,笑笑說道:“卿卿知曉。”
“知道你還這樣說!”師姐白了我一眼,埋怨道,“笨死了!死腦筋!木魚頭!”
了無大師笑瞇瞇地看著她:“噢~若是瀲滟,又當如何?”
師姐轉了轉眼睛,嘟著嘴看了看師父和大師:“大和尚只要卿卿對月作詩,只要說說月亮就好了,不用嘰里呱啦地說后面的懷親詩句。”她抿了抿嘴,下定決心,大聲說道:“更何況,大和尚和爺爺本來就是想用吟詩套師妹的話。卿卿笨死了,明知如此,還跳進圈套里。”說完,瞪了瞪眼,似乎在埋怨我的不爭氣。
大師出聲大笑:“瀲滟啊,老衲在你心中就是如此奸詐的一個人嗎?”師姐想要開口,當看到師父嚴厲的目光,也就沒了興頭,憋著嘴乖乖坐著。“瀲滟,老衲出這個題目只是想讓云卿體悟月亮。”
“體悟……月亮?”師姐不解地看著大師,隨后又挑著眉看了看天邊的新月,“十五的月亮是雞蛋黃,初三的月亮是被咬了兩口的雞蛋黃。這很簡單啊,大和尚你怎么體悟的?”
大師但笑不語,只是略略地舉起一根手指,遙指那輪上弦月。
師姐看看手指,看看月亮,皺了皺眉,托著下巴想了很久。嘖了一聲:“大和尚為什么舉起手指?”
了無輕輕出聲:“月亮。”
師姐捏了捏臉頰,想了片刻:“大和尚是在耍我吧,我問你月亮,你舉起手指。我問你手指,你又說起月亮!”她瞪圓雙眼,不滿地皺了皺鼻頭。
了無全不在意她的無禮,只是摸了摸眉須,笑笑地看著我:“云卿覺得呢?”
我慢慢地坐在竹椅上,偏頭看向小鳥:“師姐啊,你這叫得指忘月。探究月亮的真諦,大師不言語,只是舉起手指。而你就被這個外物所吸引,執著于這根手指,而忘了起先的真意。大師提醒你月亮,是想點醒你。”
“就像大師讓我對月賦詩一樣。賦詩只是外物,本意是要示心。若是流于形式,而掩藏了自己的內心,那便是得指忘月,那便是一種執著。”說完,向了無大師和師父恭敬地低下頭。
“呵呵~懷瑾,你的用意已經達到了。”了無笑笑開口,“五年前的問禪,云卿還左右顧及,隱瞞真心。而如今她能毫不畏懼地笑看往昔,說出自己的情意,這說明她已經放下了執念。”說著,手指在空中畫出一個字:“云卿,這個字,你看清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