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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時分,萬籟俱靜,除了幾盞長明燈,整個山莊似乎都陷入了沉睡。就在這時,一個黑影悄無聲息的潛了進去。
這位不速之客看來對路徑是極熟的,進去后直奔東苑,一點猶豫都沒有。
東苑正屋外,橙兮抱著長劍靜靜的坐在黑暗里。垂首,閉著眸,似乎是睡著了。這時誰要是有夜視眼,往她身前看看,保不準會驚得一跳。零零落落的,躺了三、四只飛蛾的尸體,間或還有幾只早熟的蚊子……
她只是這一個角落。
秋水山莊平日里的防御,一般都是很具有軍事風格的雙崗雙哨,一明一暗。不過,今夜是個例外。
今夜這看似平靜的秋水山莊,起碼有一大半人都摩拳擦掌兩眼放光的等待著。平靜的生活過得太久了,難免手癢。自從聽先生說今夜可能會不太平靜后,大家伙兒全都熱血沸騰,從前不安分的基因集體復蘇,發誓要將那膽敢班門弄斧的狂妄份子以最具黑暗特色的方式拿下。甚至開賭,賭這人會在哪一道倒下。當然,如果來的是一群就更好,大伙兒都能活動活動。
不過,他們可能要失望了。
因為那個黑影已經站在目標的床幃前,門外橙兮睜大眼睛不甘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看情景,竟是連手指尖都沒來得及動一下,就被人制服了。
此時橙兮的心里是驚駭又是憤怒,一直到被人制服,時間不超過一秒,她竟然一點都沒有察覺,這人太恐怖了。
要說擔心,卻是沒有的,只是這回夸下海口的大伙兒的面子算是丟大發了。
相較于秋水山莊其他人的興奮勁,長生倒是早早大被高臥,睡得沒心沒肺。這人從前受過身體不好的苦,落下毛病,年紀輕輕的,極重養生學,早睡晚起,絕不失眠。
不過大宗師就是大宗師,要是會在睡夢中被人干掉,估計這大宗師也就沒人稀罕了。
黑影剛到床幃前準備伸手,里面已經砸出一個東西來,伴隨著的還有被驚擾了睡眠的甚為戾氣的聲音:
“滾!”
黑影極快的想閃躲,卻驚駭的發現,這看似尋常的一擲,憑他的修為,竟躲無可躲,只能冒險接下來。說來話長,其實不過一眨眼。這潛入山莊如入無人之境的夜行人被砸得退了三步,才被迫接下這宗暗器,衣襟已經濕了一大片。原不過是個放在床頭的尋常水杯。
事不可為,這黑影也是個極果決之人,當下腳尖一點,轉身就走。
這會兒沒等到橙兮動靜而覺得不對的青瓷等人已經趕了過來,正想追出去,卻被長生叫住了。
“放他去。”床幃里傳出半睡半醒的瞌睡聲音,“是位宗師。都下去睡。”
眾人相視駭然。四大宗師都已放話說去世了,這還哪來的宗師?難道這年頭宗師這么不值錢了?
只有南離若有所思。早該有所預料的,一國之主,豈能沒點后手?宗師雖然稀罕,但帝王暗藏一個也不是不可能的。只是這些家伙免不了要沮喪一段日子了。這么多人全神戒備的,竟讓人悄無聲息的摸到主上床前,讓主上親自出手才被驚走。還黑夜的王者職業殺手呢,雖說來人強得出乎意料吧,但面子丟了就是丟了。
讓秋水山莊一干人等咬牙切齒的夜行人,此刻也沒有覺得得意。
一身黑衣的雙喜跪在建明帝面前,人本就陰森,現在更是陰得毛骨悚然。他的功法陰損,自十多年前進入宗師之境以來,自信就是面對明德大師也有一拼之力,卻沒想到被個區區水杯驚了回來,連人影都沒見著。聽說還是個未滿十六的黃毛丫頭……
宗師有宗師的尊嚴,如果不是主子嚴令不能露了痕跡,他斷不會就這么輕易罷手的。
建明帝揮揮手,讓雙喜退下休息。
他臉色并不見太失望,因為原本他就沒指望雙喜這次能有什么收獲。只是不太相信區區一個十幾歲的姑娘,竟能有如此駭人的修為,而存心試探一番罷了。既然證明了她確實有這樣的實力,那么自然又該另番計較,武力,終究不是王者之道。只是安鞅呀……建明帝想來猶是惋惜,雖然這番心事沒人知道吧,但三年的苦心化作東流,心里終歸是不太舒服。
想到這里,建明帝連南安侯爺都有點埋怨了起來。若非他好端端的休妻,這女子沒準還在深閨里乖乖繡花呢,走什么天下習什么武,鬧得朕這番頭疼!
看著桌上那一堆關于秋水山莊的資料,建明帝疲憊的揉揉太陽穴,淡淡道:“擬旨。”
能當帝王的人,到底沒一個是簡單的。安鞅看著桌上那卷明黃的卷軸,暗道這建明皇帝果然是個一代帝王,對人心的把握,已臻化境。
這是一道表面看起來沒有什么意義的恩旨。
自這道旨下,從此這天下就再沒有什么南安侯府庶出的小姐木芙蓉了。秋將軍后,秋氏貴女,雖不若南安侯府門第高貴,但終歸是有名有份名正言順了。日后再不怕他侯府拿什么人倫禮教來壓人,就是南安侯爺,也再不能擺什么父親架子了。
長生表情平淡。這才是帝王之術,比派個宗師偷偷摸摸的高明多了。要是她,最少也派個大宗師嘛,宗師失了手,多丟人。
就算是大宗師,也在乎人倫道德,這東西雖然不傷筋不動骨的,但是扯起來總是麻煩。換了那個木芙蓉,就算是大宗師,接了他這旨,也得領他這份人情。沒見安鞅,就算被她教導了這么多年,觀念依舊難改,為這事高興成這樣。
不過,安鞅也沒高興太久。
那廂,朱老夫人想了又想,覺得找個普通媒婆上門去有點不夠重視,也不太妥善。可她剛到京城,在京中沒有故舊,又不愿讓族里插手,上哪里找合適的媒人去?最后,無奈帶了丫頭,自己打聽著親自上門來了。
老人家在門口停下轎子,遣人上前通報。先說是求見秋夫人,聽得說夫人不在府上,老人有些躊躇了。
這府上竟然沒有一個大人,這親事怎么提?想想兒子,老人琢磨了一下,就求見小姐吧。秋氏夫人再嫁,聽說這府上向來是小姐自己做主,再不濟,先見見兒子心儀的姑娘也好呀。
此時正是午飯后一個時辰左右,安鞅正陪著姐姐在東苑院子里喝下午茶。就連小金都在庭院內學著小雞用兩只爪子在地上瞎走,全然沒個神鷹樣兒,間或還湊著大腦袋過來要幾塊點心。呂四兒追著小金要拔羽毛,被小金呼扇兩下就扇到一邊歇著。
門房處來報,門外有位自稱朱鄭氏的老夫人求見小姐,說是新科狀元之母。
長生搖頭。不認識。
朱伯定的母親,她怎么會找上門來?安鞅皺著眉頭站起來:“我去見見。”自從義父義母遷居蘇州之后,家里門面上的對外,一向是他出面的。
朱老夫人被請到客廳喝茶。
客廳裝飾的不甚精心,因為秋大小姐從不曾來客廳見過客。自從秋玉絡不在了后,安鞅又不在秋水山莊見客,這客廳純粹就是個擺設。
老人出身世家,雖然因為生活艱難而過早的顯出老態,但通身的教養擺在那里,一眼看去,就知是個很有氣質的老太太。原先見那黑森森的大鐵門,老人還怕會是個富貴逼人的小姐,此時見客廳樸素大方,反而松了口氣,暗有幾分贊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