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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小七昏了不夠半個時辰，便疼得生生轉醒過來，脊梁背兒上好似長出個小人兒，撕肉抽筋剝皮裂骨。穆小七疼得太過竟是糊涂起來，眼前赫然掉下一口黑乎乎的大鍋，盛滿了油亮亮的豬蹄子。穆小七正要伸手，那大鍋卻憑空炸個粉粹，碎片聚到一處卻湊成副拼圖。正在此時，背上那小人兒鉆出來爬進他懷中，倏然變成個總角幼童，一雙大眼睛黑幽幽深邃無比，豬蹄拼圖前塵往事都在此刻化作了一個實實在在的穆小八。

茬苒四年，兄弟終又聚首，穆小七仰天大笑。

穆小八自小性情內斂，這四年間更是練成個蠟人一般，喜怒哀樂都是一個模子，絕無穆小七這般發狂的癲態，此時驚見有人身負重傷卻自狂笑不止，只道他這是中了什么“傾情一笑，全家死光”的劇毒，抖手插刀在地，錚鈴鈴入土半尺。

穆小八赤手把人抱進懷中，打量穆小七一身傷口哪里忍心觸碰，想要拍臉又覺大大不妥，彎腰低頭憋足口氣便在臉蛋上一陣猛吹，邊吹邊換著氣輕聲喚道：“呼……醒醒……呼呼……快醒醒……呼呼呼……”

“下雨了么？”穆小七皺眉低語，他此時早已醒透，只是眼皮發沉無力掀開半分，又覺傷口疼痛難當，便想就此睡去一了百了，再醒來時已是傷痛全無才好。他自然不明白穆小八這番心意，心里反是暗自奇怪：自己這臉又不是剛出爐的燙手大餑餑，沒來由吹得哪門子氣兒？

“唉，我和你分開四年，可也清楚記得，你今年該有十四歲了，早已過了換牙的年紀，怎么還如此撒氣漏風盡噴你哥一臉的唾沫？”穆小七依舊閉著眼，大喜之中便恢復了幾分苦中作樂的調調。

穆小八聞言捏起袖子在他臉上擦了擦，果然見袖口處濡濕一片，知道這萬萬不是自己的口水，只怕是生生疼出的冷汗，再看穆小七喜中摻痛的模樣，想了想當真開口應道：“少了兩顆門牙?！?

“什么！”穆小七掀開眼，提氣就喊，“這還了得！可不是毀容了么！”

穆小八聞言抿緊了嘴，瞳仁兒好似沉在水銀中的兩丸石墨，伸手摸摸穆小七的眉間，輕輕叫了聲哥哥。

穆小七心中喜極便要落淚，慌忙別過臉去閉了眼，吸吸鼻子回過頭來，卻見穆小八這蠟人竟然燒出一行燭淚，腮下凝著兩滴沉甸甸的淚珠子，啪噠噠砸落下來。穆小八也不拭淚，看著懷中人不言不語，每看一處便在心頭重新烙上一分，只看得一陣心痛方才收了目光，張開嘴笑起來，一口玉米粒般整齊的小白牙兒，兩顆虎牙威風凜凜守著一對門牙，除了一顆后槽牙被蟲子蛀了個黑洞，哪里又短了個牙尖子？

穆小七看得仔細，不由笑罵：“哼哼，果然出息了，倒學會騙人了！”嘴里雖惱，心里其實說不出的快活，顫巍巍抬起手用力揉揉眼睛，只怕眼前這人突然又要不見了蹤影，直愣愣便道，“你再笑笑，讓我好好瞧瞧你?！?

穆小八當真張著嘴不動，這次換作穆小七癡癡望著，兄弟二人彼此凝視，思及這四年間不得相見的苦楚，便是對月嚎哭也難痛快，都在心中暗自惆悵。

“唉呦？”穆小七正在感慨，突覺面上一濕，抹把臉低呼一聲。原來穆小八太過聽話，張著嘴直笑得兩頰酸痛，口中津唾越屯越多，不留神便是一個飛流直下，這次當真滴了穆小七一個雨打花枝顫。

穆小八收了笑立時變回個蠟人，繃著臉還不忘捏著袖子去擦，穆小七眨眨眼也不躲閃，兩人再看彼此卻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穆小七忘了忌諱，笑得傷口一陣劇痛，哆嗦著渾身打起擺子來，更不見丁點兒大丈夫的堅忍，一分疼也要喊出三分苦來。

穆小八聽他這般哀號，擰著眉頭問道：“疼得厲害？”

穆小七這疼并非裝蒜拿喬，任誰背上被柄大鐵劍活生生開成兩扇門，也都會哭天喊地日爹操娘，他不過是不停嘴的哼哼唧唧：“小八吶……唉呦……小八……小八啊……”

穆小八心中不忍，便要點了他的昏穴。

穆小七勉力攔住，伸著手卻笑：“我疼得厲害……你來，讓哥哥抱抱，哥哥便不疼了，來，來呀！”

穆小八眼前一花，只見一截細白的手腕在面前搖晃不止。他眼力非常，連那腕子上微微突出的一塊腕骨也能瞧得分明，不知為何心里突然一陣亂跳，連忙放開穆小七退開兩步，吸口氣又悄悄挪回一步，搖頭拒絕：“不好，我大了?！?

穆小七微微一怔，想了想嗤笑道：“青春期的臭毛病。”

“我沒毛病，好的很！”穆小八繃著臉又道，轉身走到溪邊，捧了水走回來蹲下，指尖輕輕放到穆小七嘴邊，一臉深沉，“少說話，多喝水?！闭f完雙腕向上稍稍提起些，讓手中捧的清水緩緩流進穆小七口中，待到穆小七把水飲盡，又用沾著水珠的手指在他干裂的雙唇之上抹了一遍。

穆小七有了些精神，便想起受傷的原由，伸手在懷中摸了摸，里外三層找了數回，卻只摸到汗津津滑溜溜的癟肚皮，別說六神丹，火癤子也沒摸到一顆。

穆小七頓時著了慌，坐起來急道：“我身上的東西呢？”

穆小八聽了盤膝坐在地上，沉默不語，一根根拔起草來。

“不好！莫不是掉到水里了！”穆小七不由大驚，再也顧不得疼了，咬牙就要往溪邊跑。

穆小八也不起身，抓住穆小七腳腕向回一拉，使個巧勁把人重新放趴在地上，卻不牽動他傷口半分，這才慢悠悠扔了手中的草，不知從何處變出個紅彤彤的藥丸，托在掌心中湊到穆小七面前，問道：“你要找的可是這個？”

穆小七見了不錯，頓時放下心來，這才想起一件難事，立即換上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撇撇嘴笑道：“誰要找這不值錢的大力丸？”

穆小八淡淡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那我吃了它?！闭f完揚手就往嘴中送。

“不成！”穆小七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頓了頓連忙說道，“江湖野藥最不可信，小心吃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