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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如白駒過隙,轉眼即過,這期間又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自那次見過殷無極后,穆小七發現并不見有人來管教干涉自己,似是什么都沒發生,一切照常。他依舊到書閣換書,依舊拍杜善的馬屁,只不過杜善每次都要查過他都拿了什么書。穆小七也猜到這是殷無極的吩咐,既已過了明路,干脆也不管什么每次兩本、七日一換的規矩了,隨手便拿,往往抱了一大摞,十天半個月的才換一次。
那一日他抱了一堆書回屋,給了小八兩本,便拿了剩下的慢慢翻看。他挑出本《五陽經》,本以為是講人體經脈的,翻開一看卻是本春宮,再細一看竟都是男男交合的。穆小七心中厭惡,把書往地上一扔,竟又從中落出一片薄錦來,他撿起一看,先未看懂,再仔細看了看上面寫的運氣法門,坐姿手勢,猛然想到這不會就是內功心法吧。穆小七欣喜若狂,再不管這篇東西是真是假,是強是弱,只覺得根據小說中的經驗,機緣巧合下得的武功秘籍,練了一定是天下無敵的。他又見這薄錦右上角寫了個“五”字,旁邊是一首五言律詩:
東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輝
牧人驅犢返獵麻帶禽歸相顧無相識長歌懷采薇
想了想,實在看不出這首田園風情的詩和武功有什么聯系,再想這《五陽經》的第一個字也是“五”字,心下一動,以后每次換書都找一本數字開頭的,果然幾次下來又找到一篇寫了“二”字的,是一套劍法。三個月下來穆小七共找到五片薄錦,分別是內功、劍法、輕功、指法、暗器,每片上都另寫有一首詩或一首詞,穆小七也花了心思研究,可實在找不出什么關聯,最后丟到一邊只看上面的武功內容了。穆小七先撿了內功來練,練了將近兩個月,覺得氣運周天,并不滯塞,知道方法對了,才開始教起小八。自此二人生活中除了讀書,又多了一項每日必做的事-------練內功。
三個月后到了約定那日,穆小七提了只木箱又帶了西院一眾歌姬伶人來到東院殘閣中。穆小七抬頭看了看殘閣的牌匾,心想這里應是秋公子住的地方了,上次在夏公子那是□□,這次別再是現場互動吧,變態的心思實在難猜。穆小七轉頭看看身后的歌姬,雖稱不上是國色天香,可也都溫婉俏麗,殷無極放著這溫香軟玉不抱,偏喜歡搞那些青澀男童,難道舉凡高位者都有些與眾不同的癖好不成?穆小七盯著這些歌姬,腦子里想著殷無極的特殊嗜好,混不知這些歌姬被他看的渾身發毛,個個心里祈禱千萬不要讓這小瘟神算計到自己頭上。他在西院中“余威猶在”,若不是為宮主獻藝,哪個愿沾他半分。穆小七領了眾人魚貫而入,見殷無極斜倚在貴妃榻上,身邊摟了個男孩,動作還算規矩,畢竟沒像上次一樣在公共場合暴露明顯目標。
“小的見過宮主。”穆小七跪下行禮。男兒膝下有黃金,他的膝下只有灰土爛泥。
“東西呢?”殷無極姿勢不變的倚在榻上,手中輕拂身旁男孩的腰際。
“在這箱中。”
“聽春兒說你只要了些牛皮,難不成是要給爺表演‘吹牛皮’這項絕技啊?”旁邊的男孩聽了殷無極的話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
穆小七聽殷無極語帶嘲諷,也知這是給自己個下馬威,一本正經的回道:“爺果然英明,一猜便知小的今日要用到牛皮,只不過這牛皮不是吹的,而是用來演了給爺瞧的。”這玩笑話當真話說,既捧了殷無極又擇出了自己。
殷無極揮了揮手:“話接的倒快,開始吧。”
穆小七先叫眾人支起了一面約五米長三米寬的白色布幕,自己走到幕后點了幾盞燈,一眾歌姬在兩側手持樂器依次排開。穆小七從箱中拿出做好的一片片鏤空皮影人樣,每一個大約一尺半高,都由頭、身、四肢、手腳等十一個部位連綴而成,連接處均可活動,皮質平整輕薄,由紅、黃、青、綠、黑五種透明顏色勾勒,背面有木桿連接操作。穆小七把皮影人樣支起貼于幕上,一陣絲竹之樂輕緩奏起,他開口吟道:“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兩邊另有人手持靜物皮影貼于幕上,隨場景變換。穆小七手中人物皮影翻飛,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或一人而立或三五成群,直至口中吟道:“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幕上所有人影頓時消失不見,樂聲也突然轉為凄涼纏綿,一男一女兩名歌者出聲對唱,歌聲凄婉無限,難分難舍,這便開始進入正式劇情。穆小七手持“唐明皇”“楊貴妃”兩個皮影人樣重新現于幕上,隨劇情做出不同動作,或掩面而泣,或執手相望,或相擁不舍,這些皮影雕刻精致,顏色純正絢麗,動作活靈活現,把這一出“唐明皇哭妃”演的如臨其境,悲涼無限。歌者停,樂曲收,最后三句吟出:“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語收,燈滅,幕歇。
殘閣內靜可聞針,無人貶亦無人贊。穆小七屏息在幕后等待,心中揣測:不滿意?語調太悲?還是沒看懂?他有些后悔,他想殷無極這等當世梟雄莫不是喜歡那種場面宏大的英雄戲,而不是在這種言辭凄婉的感情戲。自己本也不愛這等略顯小家氣滿是男女之情的文戲,愛的是那英雄沙場豪放義氣的武戲。這皮影戲中最喜歡的就是“長坂坡”、“過五關”等三國的情節配上高亢蒼涼的秦腔,聽了能讓人激動的一層一層直起雞皮疙瘩。可這種戰爭場面的武戲需要的人物眾多,三個月根本來不及制作,人物對戰的操作又極其困難繁復,且秦腔的地方口音太重自己便是能唱這里的人也聽不懂。權衡再三最后選了這出文戲來演,配上《長恨歌》中通俗易懂,敘事性強的詩句,再加上皮影戲這種新鮮生動的形式,足能令這個世界的人眼前一亮新鮮好奇了,難道他竟絲毫不覺有趣好看?難道變態的喜好果然與眾不同?
眾人屏息、靜待。
“啪,啪。。。”殷無極坐起,闔首,拍掌,終于開口一字一頓道:“好心思!好技藝!好文采!”
穆小七聽了一顆心終于又放回了腔子,從幕后走出,又是一張諂媚的臉,笑道:“爺過獎了,小的哪來什么心思文采,不過是想著能為爺分憂解悶才弄了這么個小玩意耍給爺看,爺可還滿意?”
“爺很喜歡,這可都是你想的?”
“回爺,這皮影戲是當年小的和弟弟淪落街頭時跟一位老藝人學的,詩是小時候鄰居一位秀才教的,小的只是把這兩樣弄到一處演給爺看。”
殷無極聽了這番話冷笑兩聲:“哼哼,穆小七,你別在這兒跟爺吊花嘴子,這影子戲的道具心思豈是一般的街邊藝人能想出來的。還有這詩句如此工整秀麗,又怎會只是出自個秀才之口。還偏偏都讓你學了,你這機緣也太過巧合了。”殷無極只看著穆小七,看他如何圓了這番話。
穆小七早料到殷無極會有此問,自己被逼無奈顯出才藝以保屁股的清白,可這些東西技藝在這里顯得太過新奇絕倫,自己年齡小來歷不正,定然會被懷疑。若說這些是自己想出來的,別人當然不會相信,就是有真信的又會把自己捧為什么驚世奇才,倒是更添麻煩。若說是高人傳授,可這高人是誰?又身居何處?和自己有何淵源?殷無極又豈是好糊弄的,弄不好查來查去再把自己的身世來歷查個底兒掉。這瞎話是必然要編的,要編的件件巧合樁樁離奇又毫無關聯,讓人無處著眼無從下手明知一番胡編亂造卻又尋不到隙挑不出錯,自古以來真正的歷史能找出錯誤,誰見過杜撰的故事能辨出真偽的?
若說講故事,穆小七最是拿手,他似是回憶般開口說道:“爺真是真知灼見,小的實在佩服。小的無德無才,可偏偏就應了個巧字。幼時家中曾請來相士給小的算命,說小的一生顛簸磨難,不是有福祿之人,可命中注定多遇奇技異能之人。果然小的這些年盡遇到些奇特的人,機緣巧合下學了些技藝,所以當初才敢應承能做出新巧玩意討爺歡心。說起來這傳小的皮影戲的老藝人,當初非說小的長的像他死去的兒子,硬是傳了小的這皮影制作表演技法,說是讓小的學了給他養老,小的看他瘋顛可憐就答應了,誰知沒多久他便死了,小的還當真做了回孝子把他好好葬了。那教小的學詩的秀才更奇怪,成天嚷嚷他是天上紫薇星下凡,要留千古絕世文章于后世,可他功不成名不就的,誰也不理會他的詩文。后來他說自己要重返仙班了,必要找個人把詩文傳于后世,不知怎么偏偏看中小的,硬逼著小的把他的詩文都一字不落的背下來,他日日來小的家中死磨硬泡,小的家人全當是請了個不花錢的先生,就這么的天天被他在耳邊念來念去的,小的就把這些詩句都背下來了,其中的意思小的倒不太懂得。”
殷無極聽他這番鬼話連篇,一口一個小的,明知他沒一句真話,可又找不出他的錯處,他已說這兩人一個瘋一個神,總不能去和他去論什么瘋顛之癥,辯那些鬼神之理。這穆小七年紀不大,卻真是只白了尾巴尖兒的狐貍,老奸巨猾!殷無極不怒反笑道:“好,好,好一個‘巧’字!”連說三個好字,轉頭又問身邊的男孩,“秋兒覺得今日這出戲唱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