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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用手背輕觸著他的臉,好像要親手驗證一□□溫的暖意才會相信躺在面前的人仍是個鮮活的存在……他的體表是溫的,皮膚仍有彈性,她幾乎因為這一發現而狂喜起來,馬上用手指撫上他的唇,那里也是溫的呢……
忽然,手指像被卡進了齒輪,幾顆堅固的牙齒咬住了她的無名指,疲懶的聲音灌入了耳朵:“干什么呀你?”
那是世上最動聽的聲音了,她把手藏在背后,望著他瞇起的深沉里:“吵醒你了?”
“我又沒死,你又喊又摸的……”他動下身子還是有難度,說話也很費勁,有些顫,他伸著脖子看了看固定架上的腿,又緩緩地躺直,長吁口氣。
窗前掛著藍色的簾子,淡白的光把淺綠色的墻壁洗滌成一泓清泉,涼風從開出半扇的窗間溜進來,樹影投在泉水中,如清水中蕩起的波紋。
悠長的寂悶之后,他有些不適應:“石小悠,說點什么。”
“說什么?”
“隨便什么。”
“你想聽什么?”
“你說話。”
“我帶了這個……”她從包里掏出一本畫冊,里面是她這些天的勞動成果,畫的全是他,各種神情各種衣著,畫的頁腳以多種字體寫著同一句話:“鼠黍快回家”,一張張拿給他看,像在接受臨終審查。
“我哪有這么兇?”還丑得像鐘馗,看到最后一張被別人打的更有意見了,“你是怕我忘不了是吧?”
她合上畫冊,思量著說:“我和阿姨說過了,等你出院了我來做陪護,好不好?”
“如果我死了……你會怎么樣?”他沒直接表態,而是以問作答。
“我會一命賠一命。”她果斷地說。
“你這么做就太不應該了,如果我的死只會換來你的死,那我又何必和周強一起跳下去呢?不為生的努力到底有什么意義?有人為你擋住黑暗也好,有人把你拉進光明也好,不都是為了讓你活得更好么?如果你執迷于此那我們不就是雙輸了?人死燈滅,塵歸塵,土歸土,陪不陪有什么要緊?我不想讓人陪著死,我只想讓人陪著生。”
她被問住,呆鈍著沒說話。
“坐過來!”他說道,她沒聽清,拙惑地看著他,他只得大了些聲音,“我讓你坐過來!”
她搬著椅子挪過去,近到能聽到他的呼吸聲,攢眉苦臉地問:“你不是要罵我吧?”
他當然不會罵她,現在體力多珍貴,怎么能花在這么了無生趣的事上?離近一些講話比較省勁,他想看清楚拼了命想救的人的樣子,她戴著黃花黑底的頭巾,頭發都被束了進去,只有稀稀的一綹散了出來貼著耳前,臉上還有一些舊血痕,這是看得見的,被包起來的地方不知道還有多少傷……他很想摸一下那張臉,吻一下那雙凝著笑的眼睛,但現在還不能大動,只能算了。
“頭還疼么?”他語氣忽然溫慎下來,對于那天趕她下車的做法他始終是慚疚的,不過他發誓,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她輕輕地搖著頭笑道:“早不疼了,不過幸好我銅皮鐵骨,不然說不準就震失憶了。”
“我倒寧愿你失憶了。”這樣,他就成了先遇到她的那個人。
“醫生說嚴重的腦震蕩會引起癡呆或健忘,生不如死呢。”哪能盼著她有事呢?不過說了這么多,她還是沒得到肯定的答復,就準備用說服姚敏的辦法來說服他,“你爸媽都有工作,你不讓我陪的話就只有另請護工了,那些護工可都是陌生人哦……”
他眨著腫腫的眼睛,急切切地說:“陪啊,你陪著我,不要你的錢,再不讓你做點什么,我不虧大了?”
“你同意了?你是說我可以來陪護?”真是太意外了,才用了第一套方案就成功了,她準備了好多對策呢,如果他拒絕怎么辦,如果他還在生氣怎么辦,如果他打太極怎么辦,就是沒想到他會爽脆地答應,好像她曾帶給他的某些紊煩的舉足輕重的問題都隨著他長睡一覺而不復存在了。她急忙站起來伸出小手指去勾了勾他靠向床內的手,一錘定音,“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幼稚鬼!”他燥煩地挖苦,冷蔑地問,“你會照顧人么?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她有很多習慣都為他所不容,不吃早餐和喝咖啡熬夜還被他列為慢性自殺的惡習,她也很少在他面前表現過賢惠的一面,不過這也不能全怪她,他和她好好說話的時候也不多,還想從她身上激發出什么東西來?
她帶著越挫越勇的果敢說:“我沒那么差,而且不會還可以學嘛。”
他大倒苦水:“又拿我做試驗品。”
她嘻嘻哈哈地走來走去,打開冰箱看了看,過去擰開烤箱又關上,念道:“真是太順了,你竟然那么容易就同意了。”
“只賺不賠的事我干嘛不同意?”
不過也不一定穩賺,如果這也算生意,成本就是他自己,在感情上他不喜歡膠著,確定了一個人,就在一起細水長流好了,他之前是想和她相忘于江湖永遠不見,可命懸一線與死神約會時,他在昏天黑地里絕望而執著地想去抓牢她,在半夢半醒的忖測中喊著她的名字……
她不正是自己想要極力擁有的么?現在機會重來,他怎么還會再讓自己放手?
不止現在不放,以后都不打算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