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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小悠相信,人在身體處于極限狀態下是會靈魂出竅的。
有一回她喝了三大杯咖啡,廢寢忘食地趕畫稿,凌晨七點才摸到了床上,身體輕得像根羽毛,在漫天沙礫中漂浮在狂風席卷海浪拍打巨石的無人之境,像闖入了平行空,周身有種無法言說的快感。
她興奮不已,感覺比蹦極還好玩。
“石小悠……”飄飄然時,宇恒遠總會在某個地方響起。
想起宇恒遠還在那顆地球上,她就回來了……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因為他回來了,上一次夢到石小揚,石小揚開著一輛拉風的老式電車要帶她去玩,她上了車走了小段就食言了,擔心宇恒遠找不到她著急,石小揚摸摸她的頭,笑著把她放了下去……醒來時她拿著宇恒遠的照片,還流了口水。
這一次宇恒遠沒來喊她,在夢里的夢里,那些過往與明日一幀幀在腦中滾動,像被打亂的麻將牌。
九歲時出蕁麻疹還高燒,在燒得最重的時候想吃冰激凌,求了多次都被媽媽鐵面無私地給拒了,晚上爸爸偷偷給她帶了一個,剛撕掉包裝紙媽媽就進來了,爸爸把一整塊冰激凌塞進了她被子里,趁媽媽轉身拿藥的時候摳了一塊放進了她嘴里,后來冰激凌當然全化了,被子里全是香甜味,撞見兩人的秘密勾當的石小揚看他們見媽媽像老鼠見了貓,幾乎含笑九泉。
她被噩夢纏住的那些天,石小揚帶她去青佛寺拜過佛,他是無神論者,她問他自己不信為什么還要帶她去,石小揚說因為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了。下山的時候一個二把刀的算命先生走過來神叨,說他姻緣里有份近水樓臺不得月的感情。她一聽這話差點啐那人一口,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么?拽著石小揚的袖子走下去,她安慰了石小揚一路,石小揚卻只是笑笑,嘆了嘆氣……看來竹青給哥哥造成的內傷不輕,那一刻她忽然有些后悔和哥哥打那個賭了。
她和竹青去批發市場買齊了兩大包冬裝,回來時分道揚鑣去了宇恒遠公司,想等他下班了一起回去,在門口看見一個不知道名字也忘了長相的女生正送一件手織的圍巾給他,他卻一副不即不離的樣子而且沒有當場回絕,然后跟她解釋說路上人多不能讓新同事太沒面子,圍巾第二天會還回去。她不是第一次見女孩子向他示愛了,就算明知他有女朋友還是攔不住某些個膽大分子,不過以前他都會笑著說有女朋友了就不管不顧地走掉,獨獨對那個女孩區分對待,這讓她大為光火,東西一扔大吵了一架就哭著回學校了。路上遇到了去飯店為小邱過生日的石小揚等人,就跟著一起去了。吃完飯,見她郁郁寡歡,石小揚拉她去了花卉市場買海芋,抄近路回校的途中因為路滑連人帶車沖進了水庫,石小揚把她從刺骨的水底推到了岸上,自己去沒能再上來……
此后的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會對竹青反復強調,說自己并不是個愛花的人,一點都不愛料理那些花草,可石小楊卻為了給她買她不喜歡的東西死了……所以就是再不喜歡,以后也要買些花來養養。
記憶里石小揚沒穿過西裝,一年四季都是松松垮垮的運動服飾,參加親戚的婚禮也是半休閑裝,有時看到江云恪她就想,俊俠的石小揚到了他這個成熟的年紀也一定會是一把好衣架子吧?
想到江云恪,她的夢中夢就成了紅彤彤的一片,穿著黑色西裝的江云恪踩著紅地毯向她走來,她喜躍地飛跑過去躍到了他身上,就像掛在樹上的無尾熊,他將她高高抱起,還對著她揚起了嘴角,她低頭看去,手落在他彎起的眼睛上,但剛觸上去他的笑容就不見了。
他痛苦地皺著眉,神虛地把她放了下來,胸口有一個泉眼一樣的小洞,汩汩地往外冒著血,樣子越來越模糊……她上前幾步去抓他的衣服,抓到手的卻只有縷縷空氣,周圍已是虛渺成空,笑著的江云恪,流血的江云恪,好像從沒曾來過……
“江云恪……”她一遍遍地喊著他的名字,神情杳茫而慌惘地四下找人。
路海生忽然竄了出來,給了她個熊抱,眼淚鼻涕齊飛地抹在她的衣服上:“我失戀了,不,不是失戀了,是還沒戀就失了,我向姚云欣表白了,可她說……對我從沒有非分之想,也不會和我有超過朋友外的關系,她是沒有,可我有啊……我一直都有,那個梁醫生一晚上都和她眉來眼去,他們倆肯定好上了,我還見他送了拍到的手鏈給她,石小悠,我怎么辦啊?別睡了,起來給哥出出主意……”
她被搖得像個振蕩器,骨頭隨時可能被拆散。
醒的一霎,她看見了那張擋住了她全部視線的大胖臉,在夢里跑龍套的路海生正趴在她床前,穿著一件喜慶的花格子襯衣,像個新郎官,說話帶著哭音:“沒死,石小悠沒死,我真怕你一下子睡過去……”
原來后半段的夢是真的,她已經迷迷糊糊睡了小三天了。
她把臉扭向靠窗的一邊,掙扎著想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