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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清光自天而降,落在了蘇仙童的手中,清光散去,卻是一顆清香四溢的丹丸。
“娘,你……”蘇仙童大感意外,他本以為,玉清仙君到了,必然也是要殺林莫南斷了二人之間的因果,所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無天魔君是什么行事稟性,其實玉清仙君也沒差多少,要不然這二位老大能湊一塊兒去。
“你爹行事魯莽,為娘自然不會這般粗暴……”
無天魔君輕咳一聲,這話他聽不下去,明明他的做法才是一勞永逸。
玉清仙君根本就不理會他,繼續道:“至清至神丹雖可保林小友一命,但他神魂崩碎太過,縱使活下來,也無非是活死人一個。若要救他,邪月宮的奔月訣確實是最好、也是唯一的法子。你與他有前世因果,想以此法救他,為娘不攔你,但有一點,你需答應。”
蘇仙童歡呼一聲,趕緊把至清至神丹給林莫南服下,然后點頭如搗蒜道:“娘你說,我什么都答應。”
“自此之后,因消果滅,你只是你,與前世無關。”
“那當然……”蘇仙童正要一口答應,心中突然一凜,隱約察覺有些不對,細細一想,他整個臉色都變了,“娘,你……你是要我斬去曾經的那個我。”
有一個問題,自上古流傳下來,見諸各種典籍間,這個問題不難,然而卻從未有過明確的答案。
我是誰?
這個問題,若是凡人聽了,大抵就要笑了,我是誰?我當然就是我。若我叫張三,張三就是我,若我叫李四,李四就是我。凡人不經修煉,魂魄不凝,轉世后,或為草木,或為塵埃,或為月中一縷光華,或為風中一抹淡香,無識無知,自然就不再是“我”。
但修士卻不然,修士魂魄凝聚,一旦道消,魂魄可入輪回,若在輪回途中,偶遇一株草木,偶撞一粒塵埃,偶得一縷月華,偶吸一抹淡香,魂魄便可分出一縷,賦予草木、塵埃、月華、淡香以“我”,草木、塵埃、月華、淡香從此有知有識,亦可入輪回,再世為人,只是這一世,它們不是“張三”,也不是“李四”,而是那個修士的“我”。
所以,輪回后,這個修士就可以同時是“趙五”、“鄭六”、“王七”、“錢八”等等,若這些五六七八今生無緣,仍是一介凡人,自然又會重歸草木、塵埃、月華、淡香;若今生有緣,得修大道,身死之后,再入輪回,卻又不知會因而成為多少個九、十、十一、十二等。
諸如此推,每一個“我”,同時也會是“你”、“你們”或者“他”、“他們”,無窮無盡,生生不息。
正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我”與“道”,極其相似,但“我”只是“我”而不是“道”,因為“道”可知而“我”不可知。
于是,問題又來了,“我”,究竟是誰?這世間一定存在一個最初的“我”,那個“我”,才是真正的“我”。
這個問題沒有辦法往前推,就算無天魔君深諳因果道,頂多也只能看穿十世因果,他若能將世間從古至今的因果全部看透,找到最初的那個“我”,那他就不是無天魔君,而是自身成為天道。
但是,這個問題可以終結在今生,終結的辦法就是一個,斬我。斬去前世那些“趙五、鄭六、王七、錢八”等等,自然就斷掉了前世所有的“我”,從今生起,我就是我,我叫蘇仙童,那么蘇仙童就是我,我叫尹天人,那么尹天人也就是我。
“我”只有一個,獨一無二,斬我之后,“我”就是那個最初的“我”,以后所有的“我”,都將從現在的這個“我”而來。
從某個方面來說,斬我即可得道,因為最初的“我”,與道幾乎完全相同。
玉清仙君沒讓蘇仙童斬斷因果,但她更狠更絕,直接讓蘇仙童斬掉曾經的“我”,蘇仙童前世的“我”,是葛歡,也許還有別的什么人,但那不重要,重要的只有葛歡。斬掉了葛歡,哪里還有什么因果;斬掉了葛歡,蘇仙童也許不會再多看林莫南一眼。
“為……什么?”
唇紅齒白、風華無雙的少年雙唇微顫,令人生憐。修煉不是為了自由自在嗎?修煉不是為了掙脫世間的束縛嗎?為什么他連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都不能?
他很喜歡叔啊,在云海間第一次相見的時候,盡管他那時只是一個被人抱在懷中的嬰兒,甚至無法開口說話。但在母體中孕育了足足四十九年,靈智早在他還沒有出生的時候,就已經開竅了。
孤高的獨峰上,叔一個人坐在山崖間,腳下是奔涌的云海,霞光照在他的身上,側著臉,不知在想什么,眉眼間一抹微笑,比霞光更美。
只是這一份記憶,被無天魔君抹消了,那一日,并不是只有林莫南一個人被封鎖了記憶。直到他使用通天之眼,才終于找回了這份記憶。最初的心動,分明是前世縮緣的牽引。現在想來,當時叔一定是在想葛歡吧,那個曾經的“我”。蘇仙童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化在了那抹微笑中,沉溺得再也無法自拔。
可是,現在玉清仙君卻要他斬去曾經的“我”,斬去葛歡,讓那抹微笑再也不屬于他。
“你有足夠的時間去想答案。”
一道清光化做青索,自天而降,將林莫南一把卷起。
“娘……”
“把哥留下!”黑鵝大叫,雙翅亂撲,卻怎么也無法離開這片天地。
“林小友的肉身,我會放在玉清宮太液池中蘊養,這對他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仙童,想清楚了,你來找我。”
玉清仙君的聲音漸漸消去,再也沒有響起。
“哼,最好也想清楚,你到底是要做蘇仙童,還是尹天人。”
無天魔君的聲音也落去,不消片刻,巨指寫出的那個“定”字消失,這片天地的封鎖被解除了。
“還我哥來!”
黑鵝二話不說,拍翅就往林莫南被青索卷走的方向追去。但瞬間它就慘嚎一聲,被一道劍氣打得在空中打滾兒,然后一頭栽了下去。
☆、199·碧落黃泉還在人世間
“公子,留神……”
甄秦一把抓住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什么的蘇仙童,以免他從鵝背上被拋飛出去。而其他幾人,便沒那么好的運氣,青云子油盡燈枯,第一個就被拋飛出去,練紅塵大驚,趕緊追去,雖是抓住了青云子的一截衣袖,然而卻不防又是一道劍氣襲來,正巧斬在衣袖上,青云子悶哼一聲,再被被劍氣震飛。
葉知秋緊握越人劍,心魔雖除,可識海、肉身受到的傷害卻一時難好,在鵝背上尚且立足不穩,何況黑鵝這一打滾兒,他自然也飛了出去,幸而鄭袖的反應夠快,白綢一卷,及時將他拉回來,然而他二人的運氣比青云子還差,才剛剛穩住身體,冷不防黑鵝一個滾兒翻了一百八十度,一只翅膀拍了過來,直接他們師兄妹倆個給拍飛不知多少遠。
至于葛無缺,沒被甩飛,不對,是被甩飛了,只是算他運氣,恰好從鵝屁股的方向被甩出去,黑鵝屁股大,翹得高,被他順手扯住了一根毛,這會兒自然跟著黑鵝一起往下栽,根本就不敢放手。不放手,不是怕摔死,而是他察覺到,這片天地間,居然到處飛竄著無數的劍氣,此時放手,他隨時都會成為劍靶。
黑鵝冷不丁挨的那一劍,并不是有人有意攻擊,而是這片天地,本來就到處是劍氣,并不密集,但劍氣游蕩如龍,神出鬼沒,根本就無法感知到它們會突然往哪個方向刺過來。
原來無天魔君剛才定住這片天地,并不是阻止黑鵝逃跑,而是阻隔這些劍氣。轉念間,已是一聲轟鳴,黑鵝一頭栽入地面,硬生生將柔軟的土表,撞出了一個巨坑。
葛無缺沒得選擇,跟著撞進了黑鵝的屁股里。好衰,不會被臭死吧。年輕的掌門覺得沒有比自己更倒霉的人了,莫名其妙被肖紅衣抓來,莫名其妙跟鵝屁股來了一次親密接觸。
不過……不疼,鵝屁股真軟。掙扎著從羽毛里爬出來,葛無缺忍不住用力呼吸一口新鮮空氣,然后眼一瞇,半空中,肖紅衣的身影不知何出現,雖是紅衣如熾,但一身清冷,正與百丈外的一個金袍男子對峙。
金袍男子的手中,提著一個人,正是青云子。數丈外,練紅塵臉色蒼白,全力抵抗著來自金袍男子的威壓,進不能,退不得。
“是不是很意外,他還活著。”金袍男子,自然就是無法魔君,青云子被甩飛,竟然落入了他的手掌中。
“在我心中,他已死了。活著,也是死人。”肖紅衣的聲音冷冷清清,無情無欲。肖紅衣只記住了千年前死得轟烈的趙青云,眼前這個像死狗一樣被無法魔君提在手中的人,于是她而言,只是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