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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新風
又是一年晚秋時節,天穹如洗,桂子初收。三宮六院,余香飄散。
我和善靜尼姑漫步于林苑之中,善靜尼笑著說:“皇后圣睿十六年到長安的時候,皇上讓我到桂宮教授你朝廷禮儀。當時他說:‘姨母,朕交給你一個女孩兒。朕想讓她當朕的皇后。你要用心的第一件事,是讓她喜歡上宮內的桂花。’一晃過十年了,皇后風采勝極,桂花開滿宮城,都沒辜負皇上的心意。”
在姨母的面前,我總脫不去一絲少女時代的羞澀。我二十六歲了,正當盛年。桂花不論開或不開,好像融入我的信條里。它不怨秋風,不從群花,喚回心底的春意,灑向人間都是愛。
告別了善靜,我回到太極宮。琴聲悠揚,是“流水”之曲。圓荷為我披上紗衣,我靜靜依在廊下聽琴。金燈之旁,上官看著太一彈琴。一聲一聲的流水音,都是上官一點一點灌到孩子的心田里去的。太一雖然只有七根手指,但彈琴并不比常人遜色,也是他自己肯用心。
人道是太一天姿秀絕,怎知道先生育人的辛苦。天寰日理萬機,霸業定后,政務比之前繁了一倍。我童年失學,不能說知識淵博。因此太一的師傅,便要承擔全部的責任。他教他六藝,也教他為人。太一一曲奏畢。肅然起立,到案邊倒了一杯茶,奉給上官:“先生……”
上官喝了一口,道:“此曲彈得比以前進步了,但還有不足。”
太一生就珠耀玉潤,明眸白皙,笑起來秀發如畫:“我就知不好。我在宮中少見其他孩子,找不到多少知音。”他給右手戴上藍絲手套。
上官笑著道:“此言差矣,誰說知音非要是孩子的?我,你的父母都是你的知音。何拘泥于年齡,身份?漁夫可以為圣賢知音,老者也可以為孩童知音。”
太一靠緊他說:“漁父聽琴,可以說是知音。但琴音也不是一個人內心的全部。”
“太一,紅塵之中要找個和你心思一致,共呼吸,同命運的人,難比登天。知音,不必是那些能全懂你的人,而是那些愿意懂你的人。你將來要君臨天下的話,哪里能找到幾個知音?大臣,后宮,能懂你的人,就是難能可貴了。”
太一用手指揉了揉鼻尖:“……我最樂意當父皇的兒子。皇太弟,是我五叔,名分已定。”
他神態還是不脫天真之氣,可言語十分認真。
上官沉默片刻,微笑著拍了拍太一:“將來的事,不該揣測。順天應人吧,不然就是逆行。”
我點頭,走入殿中,笑道:“怎么,家家不能當我太一的知音?”
“家家回來了。”太一朝我跳過來,我婆娑他的頭頸。他對先生吐舌:“讓家家聽去了。”
上官起身,問我:“師兄還不到?近日首次開科取士,可別讓他操勞過甚了。”
我嘆息:“要我可以代勞就好了。九品中正制延續數百年,科舉制推行自然是頭等大事。雖然他早就有心拔擢寒門素族的文人,我主持的修文殿編書便是個伏筆。但現在真要以人才為上,阻力何其之大。就說滿朝文官,從尚書令崔大人到吏部尚書杜昭維,戶部尚書謝如雅,誰不是高門子弟?皇上已經取了折衷,將科舉和品第制度結合。一半一半的來。但是朝野上下,觀望議論,以為廢祖制不妥。你最清楚天寰,他決心一事,無不盡力而為。就說這幾年,均田制,租用調制,統一度量衡,發行五銖錢,哪件不夠他操勞的?”
上官默然,我對圓荷招手:“今日的晚膳,先熱著,不曉得他什么時候回呢……。惠童不是去文德殿給閱卷的大人們送湯飯了?皇上他吃了人參湯嗎?”
圓荷穩當當的說:“遵命。惠童已傳信來,各位大人都感激皇后的關懷。皇上用過湯了。”
我曾答應十年一放老宮女。許多人今夏都拜辭中宮還鄉了。圓荷卻發誓永不嫁,只能留著。
雖然現在她和惠童等于我在宮內的左右手。但我常錯覺圓荷是一夜之間變成大人的。
我想那是因為我溺愛這個丫頭。雖然我對她的寵愛,但絕不能流露到超越界限的程度。
好多人抱怨親人,說總把他們當孩子。其實,這只是一種愛意。
“爹爹,爹爹。”跑到外頭去翹首以待的太一眼尖,發現了以銀燭宮燈為前導的皇帝。
他跑著去迎天寰。天寰本來好像正思索什么,看到了太一,就笑道:“慢點慢點,別摔著。”
他趨步去,把太一抱起來:“越來越沉了。唔,”他用手掌罩住太一的耳朵:“秋涼了,傻孩子站在外頭等我,不怕著涼?”
太一笑盈盈的:“恭喜爹爹開科舉,從此鯉魚跳龍門啦。”
父子走進大殿,我把太一拖下來,小聲嘀咕:“那么大的孩子,你還愛抱著。”
天寰只是笑。他正處于男人生命里魅力的巔峰,容光外映,秀色內含。
“鳳兮鳳兮在,那么一起用膳。”他說話不容人違抗。
我們常是三個人在一起用膳,因為天寰說“朕以一人治天下,不是天下人奉朕一人”。因此膳食簡單,并沒有多少菜品。天寰大約餓了,吃得津津有味。覺得好吃,便推到太一的面前。
太一左手執筷。他吃相特別優雅,從不挑食。
上官不是第一次和我們全家用膳,但是這次他吃得很慢,不時瞧瞧我們。類似久別重逢的那種目光,讓我覺得不安。想起來,曾經的十年之期,就要差不多了。……我慌張抬頭瞧上官。他溫柔似水的眼波凝在我臉,這時才飛快的撤開。
我是自私的女人。我暗地里希望他能忘記那個十年,幫著我的丈夫,孩子……我……
“洛陽的大運河開鑿就要完工了吧?”天寰突然問上官。
國家統一后,上官除了教習皇子,大部分的精力還是花在了工程上。他不僅主持加高加固長安城墻,而且將長安的格局更為細化,精致化,在長安內外大量種植花木,使得長安的風沙減退了威力。天文歷法,農業工具,本草藥學,他都能把心得傳授出來。不過,什么都比不過大運河的建設,更能讓上官牽掛了。他和天寰對洛陽,感情特殊。
上官想了想說:“是啊,趙王去洛陽督陣后,工程的進展更快了。明年春天,江南河,邗溝,便能和永濟,通濟兩渠連成一體,從此南北航運無阻,是百代之盛事。我們在元石先生那里為弟子的時候,不是就夢想這么一天嗎?所以說,統一雖殘酷,是不得不進行的。”
太一點點頭。天寰放下筷子,道:“五弟在洛陽雷厲風行,恐怕得罪了不少的人了。這次科舉,有兩個舉子大膽上書……方才在文德殿內,崔僧固因為詫異,臉色都變了。”
阿宙這幾年里,用心讀書,只管軍政,并不怎么出聲。誰知道到洛陽主管一個工程,倒又讓人懷疑不滿起來。
太一張大了眼睛,天寰不說下去。用膳完畢后,他對太一道:“昨日要你學的古字帖還沒有寫完吧,你先去寫,寫完了再來給我。”
我牽著太一的手,把他帶到殿西的書案旁,拿出古帖,給他磨墨。
太一是個機靈鬼,他轉了轉眸子:“家家,有人說五叔壞話?”
我沒有回答,繼續磨墨。等墨黑勻了,我笑著說:“太一,宮內宮外風雨多。我們要讓你知道的,不需要你問。不想讓你知道,你問了沒用。幼而學,長而壯。你現在首先要好好練字,多學歷史,多看人。歷史,可以知興衰,引以為鑒。人呢,分兩類。正人君子,就像你的鏡子,你可以對他們整理你自己。小人佞臣,你自己成了他們的鏡子。你心底光風霽月,你為人端方大度,就照出他們的丑惡來。明白了?”
太一“嗯”一聲,就提筆寫字了。我陪坐一會兒,替孩子調節了宮燈亮度,給他加件半臂衣。見他聚精會神,才慢慢的走到正殿。上官的聲音如絲絨觸感般:“當文臣要比帶兵好做人。趙顯這幾年,雖然將長江南岸的蠻荒之地全都討伐過了,且大獲全勝。但他每次出征,都是秉承了你的旨意啊。江南平穩,那是因為你免了幾年賦稅,又多用謝弘光之類南方士族名人治理地方。現在釋其兵權,江南便無大將。萬一有變,又是災難……”
天寰說:“趙顯不知偽裝,口無遮攔。真有異心的人哪里會放在口上呢?他與五弟向來不合,太尉府的人給他穿小鞋,便更激化了矛盾。他們互相牽制,本不是壞事……不過,五弟有儲君之位……”他停下了話頭。
我拿起天寰手邊兩分卷子看,原來都是用春秋戰國的興衰,提醒皇帝集權。
阿宙,趙顯……此二人看似軍權在手……但天子還是可以控制的。
我笑了笑:“這卷子寫的有學問。”
上官一笑,天寰問:“何以見得?”
我將卷子合起來,長踞道:“居然把從古到今,上起夏商周,下到春秋戰國。幾乎所有的逆子叛臣都寫一遍。不是博古通今,通讀史籍,何以能為?只是歷朝歷代雖然東宮□□,大將謀逆屢見不鮮,但有幾個皇帝同你一樣?他們罵二趙,就把你當昏君了。你還能寬宏大量,與摯友商討研究。可見國家言路已大開,所以大家才能忠言直諫。”
“依你之見,我應該如何對這兩人呢?”
我抿嘴笑道:“我可不敢說,這位還寫了‘莫聽哲婦之言’。我再亂說話,便更是陷你為昏君了。”
天寰不說話,思考了一會兒,用朱筆在卷子上各寫一個“閱”字,叫來百年:“把這兩卷退回文德殿。”
百年一頓:“萬歲還有何旨意?”天寰搖頭,百年忙退下了。
上官望著秋風,起立道:“今秋露水多,我還要趕回去收取花園里的夜露。”
上官如今全吃素,修道學仙日趨嚴格。因為他的盛名,長安城內外仿效思慕的子弟不少,有上門請求拜師學仙的,被他一概拒絕,他說是“學仙乃天機,不可傳人”。
天寰和我看著他離去,面面相覷,我和他都不愿提十年之期。
新朝建立,已經三年。我記得未央宮盛筵之后,我便作為中宮上表言事。
表上對朝廷有四大請求,一是勸農桑,薄徭賦。二是以道德化天下,王公以下皆習論語。
三是重編官制,重考百官進階之法,地方吏權歸中央吏部。四是行寬大之典,減免酷刑。
我特別送給皇太弟一本論語。只有第四條,直到上個月皇帝才允準我。
燈下,我靠著天寰,他看著我用朱筆將原定刑律上的“夷族”,“車裂”等一條條刪除。他突然用長長手指擋住我的筆,道:“到今日,你已刪死罪四十五條,刪流罪八十條了。你的仁心,已可以了。”他說完,將我的筆奪去。誰知朱筆尖上的朱砂色,濺在我的鵝黃裙踞上。我故作生氣:“我還沒有刪除完畢,你就不容了。看,新裙子都壞了。”
天寰嘆息,搖首展顏:“不是我不容,而是你已到了我的限度。天下風波,至此而定?未必。上官如今要學仙了,他是不肯多說的。我不能為了博好名聲,而放棄了我的本色。不過……”他的唇湊近我的脖子:“雖為天子婦,你愛惜節儉總是好的,這裙子……”他俯身,用朱筆在我裙子上揮灑。我一動,他便用手掌攏住我的腰。
我臉熱,口里好像有了桂花酒的味道,我說:“太一他……”
天寰又用墨筆添繪數筆。裙子上,多了幾枝清艷桃花,灼灼其華。
我將手放在他的肩上,他離我近了,雪后松林圖,蕩漾在桂花的馥郁里。
我愕然發現他墨黑發中,有了一根白發,伸出手指替他拔掉。
我說:“當皇上真難,你生了白發。”
天寰停了一會兒,才說:“記得我們渡江初年,我看到五弟也生了白發。五弟不易。”
他抱著我的腰,輕聲說:“大概再過幾年,我便徹底老去了。白發與紅顏相對,你莫厭惡。”
我知道他故意逗我,笑道:“你什么時候年輕過呢?可我與你命中注定是青山白水,相看兩不厭的。”
我一扭頭,太一正拿著書帖來尋我們。看我在天寰懷里,他小嘴一動,忙把書帖放在地上,自己用雙手把眼睛遮起來。我忙抽身,理理頭發:“太一過來,我和你爹爹正在商量刑律。”
太一還是蒙著眼睛,貝齒微現。這小孩暗暗在笑呢。天寰偏頭,走到他身邊,把他手拉下來,嚴肅地說:“爹爹正在和你家家說笑,不是定刑律。你寫的字……這句最好。”
我走過去,太一念到:“孩兒最愛這句。君臣同德,天地同氣,以康九有,以遂萬物。”
天地同氣,潤物無聲。第二年的春天很快就來到了,大運河落成。我們率百官,太一行幸洛陽,準備從洛陽到揚州南巡江南。
到洛陽,必然要見東都留守阿宙。到揚州,趙顯與我們再見,正是上官的桃花三季之說。
行宮之內,阿宙和天寰絮叨離別之情。阿宙將一些土產送給天寰,說:“重陽節到,可惜七弟病廢。不然我三兄弟聚首東都,一起登高,會何等暢快。”
昭陽殿大火后,元旭宗徹底在家養病。他受驚后,行走不便,精神虛弱,無論什么名醫妙藥都不成。天寰對小弟憐憫,每隔幾日,便派宦官前去送賞賜。元旭宗每日讀“老子”篇,養花養鳥,王妃織布下廚,教養子女。夫妻倆比普通的百姓更閑適。
聽阿宙談起他,我的眼前浮現出今年中秋后,去燕王府看他們夫婦。七弟靠著藤床,身上搭著一條棉胎,在院子里歪著。他手拿一淘籮碎米,一把一把喂小雞。小雞啄食,他看著微笑,好像人世間樂趣莫過于此。臨走他還說:“多謝皇后皇上。臣弟不濟事,茍延殘喘到今天,只能白拿國家米祿,還讓兄嫂費心。”
我想到這里,朝院里望,老朱護著太一騎著玉飛龍。
如意跟著馬尾跑,迦葉賴在石頭上吃花生米。陽光下,孩子們都像春雨后的秧苗。
阿宙走來,自己替太一牽著馬韁,道:“是不是好馬?通人性,又忠誠。”
太一現在由老朱傳授武藝,不僅能操縱馬匹,還能挽弓,左手的劍法,日益進步。這又要提起上官,是先生替他用木頭和鐵,做了一個類似手的機關。關節可以活動,但也只能用在這些武力技能上。太一常帶上那機關,戴上頭套,別人乍看,也不覺得他奇怪。
太一道:“五叔的馬是我見過最好的。”
阿宙注視他的右手,叉腰笑道:“其實我早有此意,只是舍不得。此次皇子到東都來,我便把這匹白馬送給你吧。”
“使不得。”我脫口而出,玉飛龍與阿宙形影不離,怎可從將軍的戰馬變成孩子的玩物?
太一聽了我的話,忙說:“謝謝五叔,但我不能奪人之美。”
阿宙摸著玉飛龍的鬃毛,道:“身為皇帝皇后之子,可沒有奪人之美的說法。玉飛龍老了,該有個安靜的去處。就算我寄放在太一那里吧。”
玉飛龍跪下,長嘶一聲。阿宙拉拉它的耳朵,不再說話。
在洛陽,天寰第一次領著我母子去鄉間看農舍。微服私訪,走訪農家,對太一算是新鮮的事。
洛陽附近的平原,在這幾年繁榮一片。草堂春綠,竹溪空翠,浣紗人倩。
天寰柱著竹杖,問太一:“你知道什么叫農人三苦?”
太一冥思苦想了好一會兒:“……是春耕,夏種,秋收嗎?”
“是啊。”我得意。比起那些不知米從哪里出的紈绔子孫,太一要好得多了。
我們靠一家農舍籬笆旁休息。一個老農婦正在編雞籠,招呼我們道:“客人進來坐吧。”
五六個農家稚子,正在院子一角玩“擺戰陣”游戲。見太一進來,就拉他參加。太一眼一亮,回顧我,我首肯后,他便跟著孩子們去。
老婆婆端出兩個小凳。讓我們坐在她身邊,一邊編籠一邊問:“你們不像本地人,是不是到洛陽來做生意的?”
“老人家為何如此猜?”天寰拿起竹篾,眼望著老婆婆。
“俺活到這歲數,見過的橋比你們走過的路還多呢。你一定是個做生意的。往來這路上的客,大多是生意人。生意人有錢有見識,所以討老婆都找漂亮閨女。俺雖老眼昏花,可能馬虎看到人。你娘子算個讓人開眼的好模樣。你別跟著別的年輕人一樣三心二意。”
我噗嗤一聲捂住嘴,天寰忍俊不禁道:“我忙著做生意,哪有閑力氣?”
老婆婆說:“大運河開成了,經過本地去江南做生意的客人一天比一天多。洛陽地界好。還記得俺年輕時在長安邊的娘家,那時候長安的水土就不太好了。所以俺耍個心眼,非要嫁到東邊來。那些……是俺孫子。兒子們都在田里忙活,媳婦們送飯去。只有俺老頭兒在里面。喂,老頭子?”
一個老頭從屋里蹣跚出來,跨坐門檻上,氣喘如牛。
天寰向他拱手問:“老人家,這幾年的光景怎么樣?”
老頭說:“總要比以前好……,文成帝那時候,俺們可活不下去。現在的皇上能文能武,傳說他是個殘暴斗狠的……,可俺們老百姓只管過日子。日子好,皇上就是好。日子不濟,皇上名聲再好,沒用。皇上愛打仗,打贏南朝,總算消停了。于是搞些新的法子造福農民。有的法子不錯,有的法子就不怎樣。”
老婆婆瞪眼:“老冤家別胡說,小心殺頭。”
我瞧了天寰一眼,他饒有興致問:“老人家見識到底比我們年輕人深遠。可皇上施新政于農,百官贊聲一片,天下連年豐收。怎么還有不足的?”
老頭道:“大兄弟你做生意的?看你雪白斯文的模樣,更像讀書人。反正你沒有種過田。皇上坐在金鑾殿上,討個老婆也是皇帝的女兒。他們有好心,但跟那群富貴人家出來的大臣商量著,不能全替俺們想周全。打個比方說。統一了,全國都用一樣大小的銅斗量。官府收租子倒是開心,可俺們呢,平白被銅斗量多收了幾斗去。朝廷按一夫一婦算賦稅,婦女多是不能下田的。男孩兒長到十七八,成了家就多個負擔。還有就是五銖錢了……自從有了五銖錢,錢里摻蠟的缺德事就沒有少過……。”
我插嘴:“皇上不是已下令封掉蠟的產地了?沒有蠟,如何造劣錢?”
“那肯定不夠的。”天寰對我們說:“如今就要拿一些人開刀,才能徹底杜絕□□流通。”
日頭偏西,老人夫婦與我們聊得甚歡,我不得不咳嗽提醒:“我們要趕路了。”
天寰這才站起來,他手下的雞籠子竟已編好了。老婆婆合不攏嘴:“小娘子有福,嫁到這么個靈巧后生。俺從不不看錯人,他一定會把生意越做越大的。”
太一正指揮群兒戲戰,這時候才依依不舍道別。農家小兒圍繞老夫妻送他,一個小孩還贈他幾個彩色石子兒。
我們三個走了一段,回頭見雞皮鶴發的老婆婆扶著老頭兒,還在揮手。
天寰對太一說:“一個光在深宮的人,就是天下的井底之蛙。當皇帝,一定不要光信賴大臣們,要自己體貼民情。”
我羨慕得說:“老人家夫妻恩愛,兒孫滿堂,這日子挺好。”
太一搖頭:“家家說的,和孩兒想的不同。一家的好日子,不比天下人的好日子。光是在農家舒服,不如我爹爹家家,也救不了眾人疾苦。”
天寰拍了一下他的脖子,低頭嗅著他身上的香。太一癢癢,笑著躲到我的身后。
炊煙裊裊,田壟春光一片,生機盎然。
天寰對我說:“銅斗此時還不能廢,以后可以換成陶制的。至于夫婦,只要按一戶算,婦女可以不算徭役。我已經把成丁的年齡,從十八變成二十一歲。以后,五十以上人都可以免賦稅。至于□□,不法官員的名單已有了。在新法典頒布前,必須嚴處。朕……也不能顧及幾個大將大臣的面子了……”
我點點頭,握住他的手。太一捉到一朵蒲公英,鼓足腮幫,吹散開。
清風自東方來,我和天寰拉著太一的手,向著太陽閃耀的地方前進。
第九章:藏弓
大運河的開通,引得南北萬物盡得意。我指點太一看江南景致,蕎麥青青,兩岸紅豆。
碧波春水,洗盡前代鉛華。淮左名都,陌上有千萬縷柳絲,剪卻殘陽,漸可藏鴉。
“這就是江南……是家家的故鄉嗎?”太一與其說提問,不如說是在驚嘆。
我回答:“是啊……,但我養在深宮,揚州對我來說也是陌生的。”
御駕南巡,本來該聲勢浩大,揚揚赫赫。天寰此次南巡,雖為了皇家體面,不能說一切從簡。但以視察工程為主旨,事事都加以節制。隨員除了少數在長安的大臣,精選的宦官宮女,就多是用阿宙的府員。行程到了揚州,便是最后一戰。趙顯騎著嘯寒楓,在岸上迎候。
戰功為這位庶民出身的汝陽郡王增加了更大的光環。許是嶺南的日曬,云貴的瘴氣的緣故,他反而比以前顯得黑瘦了。他恭敬的給我們叩頭。天寰用審視的目光打量他一番,道:“朕在揚州只呆五日,切勿擾民。揚州雖物產繁盛,朕一概不收。”
趙顯尷尬笑道:“浙西有寇,臣剿亂后才趕到揚州。臣大字不識幾個,地方上文官兒的事,臣從來懶得管。臣只擔心萬歲在江南的安全。別的事兒沒來得及過問。皇上選了春天到揚州,皇帝皇后還要在江南行親耕禮,親蠶禮。臣記個禮儀的名字就費力的要命。”
“你勞苦功高,朕何嘗忘記?只是守江南,光是馬上功夫實在不夠……”天寰說:“平身吧。”
趙顯退到邊上:“臣是皇上的馬前卒。國事好比臣的家事,臣推不開。”
天寰細細一想,默默一笑。阿宙掃了趙顯好幾眼。
我對趙顯親切微笑,讓圓荷端給他喝新釀的梅子酒,他一飲而盡:“先生……他沒來嗎?”
“沒有。”上官對于大運河的興趣,似乎只到洛陽為止。他推辭了隨駕南巡。
到了行在,皇帝與皇太弟前往寺廟奉香聽禪師講法。趙顯又來求見我。
我叫他坐了,他不肯。半晌,才在我面前的地上坐了,卷起戰袍說:“臣等著跟皇后說事兒:臣將軍府有個從官,是守桂宮那會兒的兄弟。臣去浙西,留他在揚州辦接駕的事,突然被抓了去。刑部說:他私鑄錢幣。按特旨,名單上的人一律要斬首。他有沒有鑄□□,臣不敢說,不過這人是條好漢,以前跟著我出生入死的。能不能求皇后……”
我已知道他有求于我。怪不得皇帝說不怕傷了幾位大臣的面子……他算是其中之一。
我看他眼里盡是疲憊,臉色萎靡。他維護兄弟,愿同生死。戰時是長處,此時乃是他的短處。
我想了想,此事頗為棘手。我就不正面回答,溫言問:“趙顯,你吃飯了嗎?在江南找到合適的姑娘嗎?此刻不是正式的宮里,不必對我稱臣。”
趙顯搖頭:“還沒有吃,不是惦記那兄弟嗎?我打完南越國,壓倒大理國,又跑出來浙西的強盜。哪里有空成婚去?本來,我這輩子就打定主意光棍一條,赤條條來無牽掛去。皇后……那事情你怎么說呢?”
我坦誠相告:“那名單,是各地查訪來,刑部吏部一起核定,皇上批準的。你的手下,雖然在戰場是條好漢,但利用你在外打仗的時候,中飽私囊,毀壞幣制,卻很卑鄙。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只是后宮的主人,尚且常用法度約束宮人。皇上一國之君,更不能網開情面。我若為他求情,自己可怎么管束宮廷?趙顯,我求不得。”
趙顯憋悶良久,說:“皇后講一句話也不行?”
我黯然搖頭。
他又著急說:“我不要汝陽郡王的位置,能保住他腦袋嗎?皇后……你幫幫忙。”
我又搖搖頭:“對不起。”
趙顯直視天空。忽然站起來,大聲道:“他們哪里是整治我的人,分明要整治老子。”
他個子大,聲音一高和吼似的。琉璃器皿震動不已,幾個宮女都嚇得縮了脖子。
“皇后面前,不得失禮。”惠童向前跨了一步。
我擺了擺手。我還是坐著,靜靜注視他。他那樣的男人,不過一時的脾氣,火發了便好了。
我笑道:“趙顯,莫忘了上官先生給你的話。”
趙顯自覺失態,他連忙又跪下了。我知道他的心思,并不怪他。只說:“你先回去吧。明日帝后行二禮,保駕之事,不可馬虎。”
我等他走后,吩咐惠童說:“趙顯累壞了,取幾道菜,并酒,人參,全賜給他。”
惠童點了點頭,立即就去辦。我想起趙顯的言行,頗為擔心。大將最忌諱“驕橫放肆”。趙顯現在雖說并不驕橫,但比以前要放肆了……不是好征兆。
晚風卷簾,太一跑進來,給我一片桑葉。
“家家,這是蠶寶寶吃的呢。明天我陪著父皇去耕田,你就要喂蠶了嗎?”
“是啊,我從來沒有喂過蠶,太一也沒有犁地過。爹爹就是為我們倆,才選煙花三月南巡的。太一,記著你是吳王。江南地的人民,都看著你呢。”
太一睫毛撲扇,臉色微紅:“我才在后面,那趙將軍嗓門好大。”
“趙將軍嗓門大,因為山里長大,因為他壓不住火。這不好,可我能原諒他。你……別跟爹爹提。小題大做,就更不好了。”
太一點頭。我拿過桑葉,放在手心,說:“咱們中國絲綢是最出名的。開了運河,南方絲綢就能跟著米,大量運到北方。你爹心眼大,要重開天山絲綢之路南北道,還要開泉州港運絲綢去遠國呢。絲綢昂貴華麗,老百姓穿不起,家家小時候也穿不起。……你喜歡絲綢嗎?”
太一笑了笑:“給別人,我喜歡。給自己,我不在乎。真好看的人,不打扮也好看。”
第二日,我早早就來到了行在前面搭起的帷幕里。
江南官員士族的母妻,在外面立得密密麻麻。
羅夫人等在帷幕口,恭迎我入內。帷幕里,謝夫人指揮著十來個侍女。
雪白的蠶,在藤的架子上蠕動。下面有一大筐的桑葉,還帶著新摘葉上的露水。
按照既定的儀式,行香后。我取一些桑葉,在砧板切碎,而后放上藤架喂蠶就好了。
儀式只是儀式。但儀式總有目的,今天是要宣揚農本,鼓勵絲織業,穩定江南人心。
我默默祝禱,眼光習慣性溜過周圍的面孔。好像有個人臉色像蠶白一樣。
我提醒自己莊重,不要分心。放下香,我俯身到筐內選取桑葉。不知道為什么,我聽到一種細微的聲響。聲音難以名狀,讓我聯想到暗夜里罌粟花瓣的凋落。
我已把手插到了桑葉中。忽然,我的五指被什么東西糾纏住了,涼滑濕潤。它在動。
我的腦海一片空白。我仿佛石頭般,一點不敢動。很久之前,我在掖庭有類似的記憶。
我脫口而出:“蛇。”原來,桑葉里藏著一條蛇。女人們一片尖叫。
我告誡自己別動,深吸一口氣,我還活著。它方才沒有咬死我,是我的幸運。現在我若再動,蛇一定攻擊我。腦后,羅夫人喝斥道:“鎮靜。”
謝夫人在我面前,她雙腿不斷哆嗦:“皇后……。”
圓荷跪下,掐著自己的臉。
我閉了眼睛,手指逐漸麻痹。這是蓄意的謀殺,定是一條不大的毒蛇。蛇在女人柔暖膚上似乎感到舒坦。如綠絨般的桑葉逐漸移開,金環狀的鱗片若隱若現。我惡心而難受,似有無數的蛆順著我的咽喉爬行,讓我汗毛倒豎。有人嚇哭了。謝夫人癱坐在地上。
我低聲說了一句:“我還沒有死。”
帳篷里丟根針都聽得見,帷幕外的女人們,還在春光麗日里面竊竊私語。
蛇。我對于蛇,知道不多。可我只能自己救自己。在西川游歷時,聽人說山中有蛇……
我嗓音都變了,只聽自己的聲音:“羅夫人,守著帷幕。謝夫人,你令衛士們迅速去取些鮮竹子來。圓荷,皇后車駕里的藥箱子,找找紅瓶子的雄黃。把先生給我的白玉瓶子拿來,解毒的丸子,只有你知道……”
蛇把我纏得更緊了。隨著時間的轉移,菱角型的蛇頭終于從桑葉里探出來,有人捂著嘴哭。
我屏息靜氣。那蛇如同和我游戲一般,纏住了我的整個右腕。冰冷的尾巴在桑葉里掃來掃去。
我全身都是冷汗,因為我是彎腰的姿勢,不知道這種姿勢能堅持多久。
我想到了“死”。我可不愿意死。我合起眼睛,想象自己只是又經歷一次手術。
老和尚不是說:我被我所愛的人殺死?我根本不愛這條金環蛇。我想到這里,忽然覺得好受些。她們都回來飛快。我吸了好幾口氣,才說成話:“把竹葉放到后面堆起來,圓荷你到我身邊來,順著我的胳膊,往下撒雄黃,來,夫人取藥丸在我的嘴里,圓荷也吃一顆,別人離得遠些。”
竹子引蛇,蛇怕雄黃,藥丸可以解一時劇毒。我嚼碎了丸子吞了下去,松了口氣。
我輕輕說:“乖,下來,下來。”
蛇終于松了下來,它舍棄了我的手臂。激烈的抽動著,游走在桑葉筐附近,向著竹葉游去,才到門口,便被衛士打死了。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我甩了甩手,環視四周:“圓荷到帳子外,另取一點桑葉,親蠶禮繼續進行。”
我右手不聽使喚,只能在羅夫人的幫助下,左手把切碎的綠葉灑給那些蠶。
等我進行完。我才坐下。
我讓人關閉帳幕,說:“我知道那人就在你們里邊。”
羅夫人驚魂未定,她思索后說:“桑葉摘來后,妾身檢驗過。皇后在外面和江南婦女談話時,還沒有蛇。”
我嗯了一聲,笑道:“好,可見更是在你們中間了。我進來,別人都注視我。那人便將藏在身上的蛇,藏到了筐子里面。蛇不會老實很長時間,因此都是算好的。不過,那人必定在自己皮膚上涂滿了蛇藥。防蛇藥膏的香味,圓荷,你個四川女娃肯定記得。你們過來伸出手,讓她一個個聞。”
我眼睛一晃。角落里,某個侍女臉色惶白。見我凝注于她,她跪了下來:“……皇后饒恕……”
“你那么大膽子,還要我饒恕?你是什么地方來的?我于行在沒有見過你。”
“她是趙將軍府的奴婢,熟悉采桑。所以跟其余兩個,被派來助親蠶禮。”
趙將軍?我吃驚,想不出趙顯的奴婢為什么要害我。難道我看錯了他?
“奴家在將軍府有個情郎。因為他造□□,關在牢里等死。原本將軍說皇后來了,便替奴家說情,可皇后不答應。奴家想:破壞了親蠶禮,害了皇后。皇上便沒空關心牢里那些人了……。到時候,請趙將軍再把我哥放出來……”那宮女說到這里,說不下去了。
我對羅夫人說:“把她送皇上處置,來龍去脈問清楚,留下卷宗。莫冤枉了誰。”
我摸了摸蒼白變形的右手,抑制不住的惡心,但我走出帷幕時,只能淡定如常。
回到行在,我洗了好幾遍。手指險些壞死,還是麻木,缺乏感覺。圓荷替我搓。腳步聲匆匆,我身子一挺,天寰進來,他沉著臉拉過我的手。我勉強一笑:“我命大。但我不喜歡蛇。”
他使勁把我的臉按在懷抱里,我就想哭了。我咕噥:“我一向討厭蛇。”
“是我疏忽。我已經知道了……。趙顯……,我著御林軍侍衛們先收繳他的將印。請他去一次刺史府。五弟帶揚州刺史共治此事。”
我點點頭,想起來不對之處,說:“元君宙與趙顯不合,你讓他去?”
我仔細思索,道:“趙顯雖然沒念過書,性子急。但我覺得:他對我是忠誠的。怎么可能為了一個犯罪的兄弟,讓人害死我?那年你在掖庭病危,他發誓效忠你我。趙顯要害死我,等于謀反。那他還不如直接指揮人謀刺你和弟弟,兒子有利可圖。趙府的侍女要么是自己糊涂,要么受了指使胡說。其中肯定有蹊蹺。”我抽了抽冰冷的手:“親蠶禮,還是進行完畢了。莫因為風波而連累君臣之情。”
天寰拿出一罐油膏,幫我擦在手指上。油膏一擦,失去血色的手,發熱發紅。
他肅然說:“趙顯,不夠謹慎。他為了兄弟,倒向來可以兩肋插刀。以前他在四川,就老愛說:‘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衣服可以不穿,手足不能不要。’當日他因為胡說得罪了藍羽軍中的雪柔。才郁郁不得志,不受重用。還是我當軍師,才提拔的他。聽說他昨晚因為你不肯答應他徇私,而暴跳如雷,對你大吼……?”
我要開口。天寰不悅的皺起眉峰:“你別再包庇他。他這次即使不是幕后指使,也不可饒恕。他無人臣禮,目無法紀。用人大意,防衛瀆職。這些罪名,你包容得了,眾人無法包容。光華……,你有時候很堅強勇敢,但你的本心太善。你庇護那些親近你,對你好過的人,你相信那些人的誓言,諾言。所以你吃了不少苦頭,你也注定成不了女皇。”他最后一句話,錚錚有力。
我不語。趙顯已經在天寰心目中失寵。在親蠶禮之前,毒蛇就爬進了趙顯這片桑田了。
功高蓋主,本來是最忌諱的。雖然趙顯并沒能到威懾主人的高度,但他已引起了皇家的警惕。阿宙這個皇太弟,又不被趙顯放在眼里。他手下的人,與趙顯府的人互相仇視。
我忽問:“天寰,你故意叫阿宙去審問趙顯?”
他是存心試探這二人。他不置可否。
趙顯被“請”入刺史府,自然死活不認為主謀,到后來干脆不開口。不過趙顯手下的一些屬官被送到揚州刺史府以后,都紛紛開口,指控趙顯目中上人。他曾經講過不少在普通人眼里:對皇帝不尊,對太弟不敬,居功自傲的話。
阿宙的長史沈先生,當然一條不漏的記錄下來,送給皇帝過目。
那個侍女雖然被刑訊再三,還是咬定她一人所為。
我知道趙顯的為人。他心里沒太多的尊卑貴賤,愛說話。但是謀反,謀殺,不是他做的事情。
天寰每日批閱全國各地送來的奏折,不管外界多大議論,他都泰若磐石。我終于忍耐不住,問他:“天寰,你就看著?刺史府在皇太弟的面前,只能唯唯諾諾。沈謐的用刑手段,是殘酷的。難道非要他們逼得趙顯承認謀反?”
天寰笑渦一動:“這乃第三天的夜里了……。我們快離開揚州了。□□案不論,不過監獄里發生的一切,我都了如指掌。沈謐雖然是儒士,但自有一套不流血的文雅的酷刑。所以趙顯手下越來越多松口,轉為攻擊趙顯。他是有功,……我為何給他一塊免死牌,就知道他總有一天會闖禍。”
人如雪,月如霜。墻上光影搖移,好像人心浮動。
天寰把阿宙的奏折給我看:“五弟這次倒沒有落井下石。他只是把一些實際的情況反映給我。他也說了,他唯恐手下問刑失控,要求刑部審理定案。”
阿宙現在做的,正是皇帝所需要的。
“五弟是皇太弟,我不能不給他權利。他曾經和趙顯并肩戰斗,但到了今天,不可能握手言歡。這次南下,我并沒有想要去掉趙顯兵權。但這幾天的審訊,聽到了那么多他所說的狂言,讓我難以挽回。江南是需要趙顯,但如果朝廷只能用趙顯一個人來守衛江南,將是朝廷的悲哀。在新征服的土地,身為大將,蔑視皇家的任何權威,都會造成可怕的危險……。我就是因為這幾年松下來,差點在這個城里失去你。趙顯,君宙的矛盾遲早激烈。我選弟弟,就不能選他。”
我嘆息一聲:“你要奪他軍權?”
“我們一起去西廳吧,他正在那里等待我們。”
趙顯已押解到西廳?我心一慌,跟著天寰穿堂而行。趙顯跪在石階下,雙手被反綁。
這胡須滿面的狼狽漢子,就是趙顯?是少年萬騎相隨,壯年指點南麓的趙顯?
趙顯大聲說:“皇上,皇后,臣冤枉……。臣沒有叫人殺皇后。臣平日酒醉嘴上沒把門,但蒼天在上,臣哪里有一點反心?”
天寰居高臨下俯視他,表情漠然:“你不冤枉,你活該。朕告誡你什么,上官對你說過什么……皇后如何護著你?她被你差來的奴婢差點害死,她身為中宮被你當頭大喝。可是方才,她還想保全你,為你說話。她怕什么?怕你在權勢下喪命,怕損了朕一員虎將,怕傷了那許多年建立起來的信賴和情分。可你呢,居然說你冤枉。你瀆職,便是你的頭等大罪。有人在背地里羅織你罪名,有人密切注意你的雞毛蒜皮,你為何讓人抓住把柄?你為了圖痛快,是否說過‘皇太弟以前就是被我追的喪家犬。我只不是皇帝的弟弟,還有哪樣不如?’等等的話。”
趙顯張大藍眼睛,好像在竭力回憶,爽快地說:“臣是講過,但臣沒別的意思。”
“別的意思?你說國事是你的家事。你以為是盡忠親熱,皇弟覺得你放肆,朕也不快。
朕家的事,不是你的家事,而是你的國事。”
趙顯咧嘴一笑,有點凄苦,有點滑稽。我心里一冷。
“臣真沒想殺皇后,臣是給桂宮看門才混到官職的。皇后待臣怎么樣?臣清楚。臣不會搬起指頭砸自己腳。趙王手下的沈先生,視臣為眼中釘。除掉釘子,是他得意。臣不過一死而已,碗大的一個疤。臣此刻就求皇上以玩忽職守罪,賜臣一死。臣算報恩了……”
天寰冷冷瞧他一眼。趙顯大喊幾聲:“皇上……”天寰負手而去。
我呵斥道:“趙顯,你這莽夫!我看錯了你。皇上要殺你,為何讓你來行在見我們?你知道大丈夫和小人的區別嗎?大丈夫忍辱活著,是為了天下。而小人,就是因為忍受不了屈辱,所以只求死個痛快。”
趙顯的藍紫色眸子,在火把下閃著光。他沒有動彈。
我對他背后的侍衛說:“去,給他松綁。安置好等皇上發落。”
我又吩咐:“去揚州刺史府,召沈謐到東廳,說是讓他來接收趙將軍。”
對沈謐,我忍耐已久,該是他受到教訓的時候了。
紅燭高燃,我和□□個婢女都等在東廳。沈謐穩穩進來,發現了我。
圓荷關上了門。他遲疑片刻,下跪:“皇后……有何事吩咐臣?”
我一揮手,宮婢們把亮晃晃的刀背都加在他身上。沈謐吃驚:“皇后欲用私刑處置臣?”
“你知罪么?”
“未知。”
我一聲冷笑:“挑撥親王和大將的關系,就是大罪。你為何不喜趙顯?那時候,你看到六王和趙顯吵嘴動手,就挑撥殿下說:趙顯因為和六王有隙,才故意拖延營救。你以為我不知道?”
“臣不知道皇后所指。皇后,您可有什么證據?”
我沒有證據。但我要給他一個教訓。誰容他在阿宙身邊如此囂張?
我正色道:“如果你還要挑撥皇帝和親王的關系,你就罪該萬死。”
他被刀背壓得太不起頭,但只笑了笑:“對此指控,皇后又有何證據?自古以法治不法。趙顯將軍雖然曾為皇后親衛,受到皇后的眷顧,但法不容情。揚州出事,他同時犯有瀆職和大不敬罪。就算有金牌,得以不死,也該解職囚禁。”
我嘆息而笑:“以法治不法。而你在我眼里,是不祥。法不能治不祥,天自然會治的。沈謐,你當謹慎。你是名士出身,你舅舅張季鷹曾托我給你一信,我一直存著,此刻給你。你雖然聰明,但未必能懂得其中深意。有勇或有謀的人,世上太多了。假如你覺得可以由此修身治國平天下,可以成為一代名士,說明你還不成熟。天降不祥,指日可待。”
沈謐接了信,宮女們把刀拿開了,我說:“送客。”
我回到寢室,天寰正在翻看卷宗,卻不是使女行刺案子的卷宗。而是列了數目的一大捧卷宗。好像是□□案所有涉案人的口供。他握著筆,微笑著出神。
揚州之案,推倒了汝陽王趙顯。婢女謀害皇后,從前是株連九族的罪行。而這次皇帝沒有旨意,就無人敢于提起。趙顯的部下,甄別后,編入京城禁軍和各地府兵。皇帝不許任何將領收編他們,而是直接統轄這些軍人。我以皇后的私庫,代表皇家給這些軍人,每人發了一筆款子,聊作安慰。士兵們本來久戰而疲,雖然失去了頭領,但得到了實惠,激烈的情緒,也漸漸被壓制了。
我們帶著趙顯回長安,只在長樂宮內逗留一日。青山的黑影,在故宮無處不在。
趙顯匍匐在龍座前,眼睛恢復了神采,雖狼狽,不消沉。
“皇上,臣愿意聽個宣判。有的事兒,臣想明白了。想不明白的,就不能想明白,下輩子再想。臣就是那么一個人。強扭的瓜不甜……,皇上對臣教訓也是白操心。臣仗打過了癮,郡王也當過了,所以死而無憾。”
我擦了擦眼睛,道:“免死金牌在,你不會死。而汝陽郡王的職務,皇家并不會削的。”
天寰舉起了酒杯,杯中酒映雙闕。對面山嶺,雨中春樹萬人家。
他望著趙顯,對我點頭示意。他終于走到趙顯身旁,說:“其實,朕已經替你想了很久了……有個歸宿……”
我掩門退開。對趙顯的安排,是我和天寰共同決定的。
阿宙立在池邊。櫻桃蛻盡春歸去,石榴花在他身后如火如荼,而他無動于衷。
“皇上到底要如何處置趙顯?”他問。
“你希望如何呢?阿宙,這次他要是被處死。你可是直接得利者。沈謐等人嚴刑逼供,你別說你不知道他們的所作所為。”
阿宙鳳眼一挑:“我從未要他死。但你以為皇帝沒有猜忌他?趙顯走到這路,是早晚的事情。在四川,我就曉得他有一天栽跟頭。他平日說我的話,我何嘗告訴了皇帝?這次,連神仙也不能幫他隱瞞了。為大將的,皇家客氣些,賞賜豐厚送你回鄉。不客氣,就找茬處死,還要史官寫你狂妄。”
他看著雨絲:“看著趙顯的下場,奇怪了……我總覺得自己也不好受。這倒不是騙人。除了對你的感情,小蝦,我發覺其他一切都在變。趙顯下面,又輪到誰呢?”
“不管他怎么樣,你只是你。你要做你自己的主心骨。那個沈謐,記得你好象說過平天下后,送他回家隱居。為何現在他居然在你身邊,以你代言人自居?”
“天下算平定了嗎?一年之內,不起戰爭。我就立刻將沈謐送走。”阿宙神秘的一笑。
一年之內,便又要用兵?他是怎么知道啊?
我氣道:“沒有他,你打不了仗?你對他好,他說不定要把你拉下地獄呢。”
阿宙笑道:“沒有他,我不是不能打仗。大哥沒有上官,不能打仗嗎?我對沈謐,和大哥對上官差不多。”
“他不是上官。”
“嗯,是啊,除了上官自己,大概哪個男人都成不了他那樣子。”阿宙說:“上官早年還有活氣,如今越來越像仙人了。”
斜風細雨,一個僧侶走來。他步態矯健,對阿宙全然不見,只對我瀟灑合十。
他就是趙顯。皇帝為趙顯考慮的結局,是叫他出家。對阿宙,可謂意想不到。
阿宙沉默,他佇立著目送趙顯離去,并沒有壓倒長期對手的得意。
山中暮鼓,我想到了上官曾經愛說的一句古話,這幾年他從來沒有再說過。
“狡兔死,獵狗烹。飛鳥盡,良弓藏。”
良弓該藏,不是燒毀,不是折斷。阿宙的心里,能懂嗎?
長樂宮的夜,是漫長的。聚也終需散,既然是帝后之路,總要走向高處的孤獨。
除了彼此需要彼此慰籍,還能選擇什么呢?紅燭羅帳,春雨綿綿。
只有此時,皇帝可以毫無防備,皇后可以意亂情迷。
原始得近乎野蠻的律動,帶來了溫暖。這樣的美,殘酷而真實,就是不加粉飾的生命。
夢醒時分,長樂鐘鳴。雨過天晴,彩云飛過。
當人不再奢望的時候,奢侈會不期而至。緊接而來的夏天,對我就是如此。
第十章:鳳歸
五月五日端午節,重重珠簾內,盡是換了夏裝的青蔥人影。好一派清新致爽。
我讓惠童把艾草人掛在宮門楣上。我不指望草人辟邪,只是點綴節日太平。謝夫人,圓荷在菖蒲花蔭下包粽子。謝夫人的粽子小巧玲瓏。我笑道:“到底是江南粽子,比江北粽子精致。”
謝夫人說:“我還記得江南的端午節,賽龍舟的時候,美男美女傾城而出。哪里是看龍舟,都是在看人呢。少女懷春,少男鐘情,風流都跟戲文一般。長安的端午就不熱鬧。皇上不好奢,百姓不來事。偏皇上今日非但不休假,還要帶著皇子皇弟去察看黃河水利……”
我往粽子上縛五彩絲絳。太一是孩子,但天寰已經有意讓他旁觀旁聽朝政。
我將八只粽子用匣裝好,吩咐惠童:“讓中使快馬送到終南山上官別業。”
太一的童音:“家家,我回來了。”
我猛站起來,忽覺陽光刺眼,一陣頭暈。我捂住胸口,謝夫人機敏,跟著扶住我。
我對她搖搖頭,對太一張開手臂說:“今日那么早了?”
太一靠著我的耳朵低聲說:“爹爹和五叔還在外面議事呢,我想你,就先回來。今天可是端午節。對了,在御車里爹爹跟我說:好多年前家家當新娘的時候,就跟他去黃河岸邊,是為了圓個龍鳳的秘密。爹爹好賣關子,說要等我長大了,才會告訴我秘密是什么。”
龍鳳的秘密。就是北朝祖宗的那個寶庫。我想了想:“爹爹不是賣關子。那秘密必須要皇帝才可以知道。國家初建,國運日益昌盛,太一要幫著爹爹積累,可不能當敗家子。”
太一樂呵呵:“我曉得。”
他從懷里取出一件東西遞給我:“我做的。奉獻給家家當節禮。”
原來是一臺微小的水車。我驚訝說:“你做的?別是先生幫著你的吧?”
太一黑艷艷眸子光彩四溢:“就是我自己做的。”
他眉頭一皺:“先生越發愛學仙問道了,我又不能阻止他。所以,我就想在先生變成上仙之前,多學點本事。將來他萬一走了,我只能靠自己。”
我心思一動:“你想不想學仙?”
“不想。”太一堅定的說:“神仙要拋卻紅塵家人,我舍不得,做不到。神仙固然能遨游天地,但像我爹爹那般不做神仙也能掌握乾坤。”
我讓人蒸粽子去。口中發苦,頭暈不已,只是硬撐著。
左等右等皇帝并不來,我先讓太一吃了粽子。他不肯動:“家家也吃點。”
我咬了一口,味同嚼蠟。太一變色:“家家,你難受嗎?”
他丟下粽子,擦干手攙著我。我低聲:“今兒過節,我不舒服不宜聲張。你陪著我到帷幕里歇息一會兒就好了。”
我躺在帷帳里的長榻上。太一替我抹去汗珠,拿了把芭蕉扇,立在我身邊如扇著。
芭蕉扇影搖著,我漸生倦意。
上官撩開帷幕,走了進來,他足下流云,宮內的鑿井花紋,瞬間消失,成了團團紫氣。
“先生,你來了?我還讓人送去粽子給你。”我說。
他的臉龐,就和青城山傍晚茅舍里我們邂逅時候一般。美得不可思議。
他溫柔說:“你讓我陪著你,別讓你一個人。我陪了。現在時候到了,恕我不能再留。”
我拉住他飄飄衣袂懇求:“太一還小,你答應教養他的。”
他微笑,如同夜櫻。花瓣散落,他的身體化于無形,我猛地醒來。
太一雙手托腮,跪在榻前:“家家,做夢了?”我松開他的袖子。正殿隱隱傳來男人說話聲。
太一悄悄告訴我:“爹爹和五叔來了。爹爹讓我守著你。他們怕吵到你,所以把晚膳移到外殿去用。”
我起來,太一搬面銅鏡,幫我理頭發。他嘆了口氣,悻悻說:“家家,怕是又要打仗了。”
“什么?”我放下梳子:“你聽你爹和五叔說的?”
“他們沒有對我說,但我從他們話里猜出來的。五叔說江南去掉趙顯后。有少數舊勢力蠢蠢欲動,會聯合浙西流寇起事。他自請撫鎮江南。爹爹就說:等夏天過后再動手不遲。爹爹還說趙顯之勇雖然可擋一時,但好比金銀花茶。熱性有血毒的人,只要幾天不喝,隱患就會成癤。他偏要把這個隱在江南皮膚下的癤催熟成癰,然后一舉割掉。從此就不能死灰復燃。”
我明白他們的意思。阿宙渴望帶兵到江南平亂,一展雄風。天寰呢,從來就是反反復復兩頭下棋,他明里暗里都有盤算。江南不收賦稅,大批任用南人,是國家財政和吏治所不能長期寬容的。浙西流寇不滅,是因為有大族財力支持,才能得以存在。趙顯出家的消息不脛而走之后,江南頭頂好比少了座大山。一小撮的陰謀家,畢竟是不能用仁慈永久壓制的。
我在揚州遇刺,雖然原因眾多。但也說明朝廷統治在那里還不穩固,因此天寰兄弟都有心思。
我拉著太一走出帷幕。夏風里,阿宙正在撫掌而笑,天寰注視弟弟,臉頰上掛著笑渦。
太一正要說話,我捂住他嘴,把他拉到帷幕后:“我們不過去了,讓你爹爹和五叔多說會兒話。你知道五叔是你爹爹養大的,小時候也在這兒長大。”
“嗯,知道。所以……五叔才當皇太弟?”太一問。
“他當皇太弟,實際上倒是幫了我們母子。爹爹只有你一個小孩,南征那會兒你更小。立了他,便斷絕了閑言碎語,穩定了人心大局。大臣們再也不會因為家家才生了你一個,逼著爹爹再納妾。你呢,因為不是皇儲,所以能自由些,安全些。”我捏著太一頭頸后皮肉:“現在你慢慢的長大了…………”我不說完。
太一道:“五叔疼我,送我玉飛龍。”
太一從春天開始,每日練習騎馬。玉飛龍因為他專用,所以就在太極宮后,搭了一個馬廄,阿宙王府里專伺候玉飛龍的一個宦官也跟著進宮,到皇子名下管馬。
天寰每日天不亮就要上早朝。太一有時也會跟著起床。
等送走了父皇,他經常會去馬廄去給玉飛龍喂食。
聽惠童說:玉飛龍對太一十分恭順,太一有很多話也肯對馬匹說。
我并不禁止太一這樣做。皇子也是孩子。他可以親歷親為,有所鐘愛。
我小時候,就常常偷跑去逗弄父親的老白馬。
風鈴一響,天寰邁步入內:“娘兒倆說什么悄悄話?”
“即知是悄悄,皇上何必刨根問底?”我調侃道。天寰道:“臉兒黃黃的,病了?”
太一問:“五叔走了?”
“沒有,正在門口看星星呢。你出去,我和家家就來。”
太一瞅著我們無聲一笑,去找他叔叔了。
天寰拉過我的脈搏,笑道:“我是好久沒有給你診脈了。這幾年你身子逐漸好起來……,當年上官……”他住了嘴。
我問:“要是江南有亂,真派阿宙去啊?”
天寰噓了一聲,他把我按在榻上,自己蹲下,低頭按著我的脈。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他呼吸長短不均,問:“怎么,舊病復發了?”
阿宙和太一的笑聲傳進簾子。我心一涼。
天寰搖頭。他抬起臉,眼里閃著夏天的星波:“好像真是舊病復發啊。”
他傻笑一會兒,跪著把頭擱我的大腿之上:“夏初,想不到太一之后,我們還能有太二。也許有生之年,還會有太三,太四。這幾年你身體健壯了許多,再生孩子就不會太危險了。你愿意給我再生一個孩子嗎?”
我從榻上滑下來,同他抱在一起。阿宙笑聲朗朗,正同太一說各星星的名字。
天寰收了笑容,暗黑的眸子,就如湖面波光粼粼:“先不要泄漏,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大約要到明年早春才能出生。那時候,江南的局便徹底定了。”
阿宙在洛陽囤積有十萬的兵馬,江南,可以讓這支人強馬壯的隊伍有用武之地。阿宙把這些人從洛陽轉移到遙遠的南方,恐怕還有消除皇帝疑慮的意思。自從皇帝借機收了趙顯的人馬后,各大將人人自危,善自防閑。阿宙身為太弟,是沸水邊最近的螞蟻,當然不能自安。
我不愿再想那些復雜的事情。此刻的歡樂,是我們兩人的。還能懷孕,令我喜出望外。
天寰和我一起走到廊下,太一指著天空:“那就是參,那就是商,據說是兄弟星。”
阿宙打量著我,過了一會兒,才對太一說:“星星都是一樣的。誰能說清楚哪顆近些,哪顆遠些?參商不過是文酸的杜撰。”
天寰仰望蒼穹。好像那只是一面鏡子。我把手放在腹部,我不希望阿宙和天寰成為參商。也不希望太一和弟弟有參商之時。讓我生個寶玥般貼心的女孩兒。人們說女兒才得父親的真傳。她會有雪色的皮膚,水樣的眸子,淺淺的梨渦……讓她能描畫丹青,能嫁到宮外快意山水。
國家有皇太弟。而中宮在第一皇子后再次有喜。對于朝局來說,并非大好消息。因此我忍著辛苦,減少露面。除了幾個左右的親近人,消息密不透風,連太一都被蒙在鼓里。
八月末,南朝舊家顧氏,何氏,袁氏等三家并浙西農民,聯絡受趙顯案被免官降職的五個朝廷官員。在杭州,越州,福州起兵。檄文送到時,天寰和我在文德殿接見新一批修文殿學士。
當年為我編著書籍的年輕人,逐漸步入中年,擔任要職。他們的位置,被各地通過科舉和推薦的人才所代替。皇帝特許修文殿學士門從北門入禁中。修文殿的學士會受到皇后庇護,已是公開的秘密。
我讀了檄文,道:“三家舊貴,不知變通,遇到新朝,就難免失意。而五位官員,純因為失職怨憤。身為須眉,為了自己的富貴爵祿而脅迫當地軍民反抗,不是太殘忍了嗎?”
天寰悠然對那些青年說:“國家已名正言順,他們與國家戰斗,不符人心。皇弟南下,烏合之眾不過三個月便會瓦解。然而,這檄文之慷慨流暢,令人欣賞。可惜這樣的人才,不到朕的朝廷來參加科舉。你們要記住這個人,將來只要有可能,朝廷不會殺他。”
第二天,天寰臨未央宮,號令在洛陽巡視的皇太弟即刻南下。大運河的存在,讓進軍十分快速。皇帝還拉出了那癡呆的孩子炎全,駁斥流言,說明南朝廢帝活的很健康。
我以皇后和故國主人的名義,隔簾參與朝會。發明文號召江南軍民不要盲從。
忙碌半日,天寰去戶部過問軍費,我回到太極宮。雨腳歇處,上官先生侯在海棠花旁。我覺得每次見他都珍貴。我拉著他的袖子笑道:“先生今日下凡?”
他說:“為了江南叛亂而來。他們不成大事。但孫照幫你所藏妙瑾公主,恐怕會被亂者利用,以她名義造反。夏初,你真不準備向皇帝公開妙瑾的去處?”
“這是我的事情,我不會告訴他。假妙瑾平亂之后,一定被殺,我救不了。但真妙瑾好多年前就隱姓埋名,在敦煌郡安家。我每年都派人去觀察她,她長大后專心慈善,救濟孤兒,毫不關心政事。如果只是因為她是曾經的妙瑾公主就該死,那么皇帝和我都沒有顏面。”
上官笑了,他停了半天道:“你說的對,我本不該問。我小時親眼看到父親被政敵暗殺,尸身躺在庭院花叢,血流滿地,情景終身難忘。可皇家之內,互相殘殺層出不窮。對于浙江的用兵,我有點失望。那群人早有反跡,師兄在江南也有人為他提供各種情報,可防范于未然。師兄養癰,自有他的目的。他是要轉移在洛陽的兵馬,要再試探他弟弟,但天下一統,皇帝如此殃及池魚……。記得當年在四川,我對你說北帝什么嗎?哎。”他笑嘆一聲:“沒想到師兄就是他,于是就花去了我們的十年。”
我們的十年,大家都老了十歲。有些記憶,只是我和他的。
我記得那年在青城山茅屋,他對我縱論天下力量。給了北帝“行事乖張,手段殘酷”八字。那時候他是隱逸少年,而我是懵懂少女,傳說里的北帝,兀自在金色陰影里。
他慢慢說:“斗轉星移,十年已過去了。我的所學都寫在冊子里,放在太一書房內。有了書,孩子留我無用。我的祖宅,還有些親戚住著。終南山的上官別業,我捐獻你建立皇家書院。我曾說過,太學以外,全國應多設書院。為了紀念師傅元石先生,請把它命名為元石書院。”
我不語,摸了摸寬大裙子下隆起的肚子。
我脫口而出一個疑問:“當年我生太一后,先生給我吃的香氣丸藥是什么?”
他目光清澈,并不回答,俯身湊近我,驀然拉起我的手腕。
我看不懂他的表情,暖意從他的身上傳遞到我的手上。
“夏初……”他喉嚨啞了:“夏初啊夏初。”他好像是憐憫我,又好像只是感慨滄桑。
“是的,我又懷孕了。”我簡明扼要說。我最不想瞞先生。
我又說:“不知道是男是女,可我想讓你給孩子取個名字。”
他點點頭,放開我的手,側過臉去:“我會去杭州一次。等明春,孩子該出生了。我會想好一個名字的。我答應陪你活十年,因為這新的生命,我會再等一段日子。請你們原諒我的逗留……”
他說什么請我原諒,明明我想拖住他,但他要那么說,我心里一堵:“先生為何要去杭州?”
“鳳兮鳳兮,為何去杭州?”天寰在遠處出現。
上官道:“這次戰役,叛軍最后肯定會用杭州城為末期的防線。我曾經去江南,愛杭州之美,清艷秀出,天然絕俗。畫船載入孤山,半湖□□,乃是夢中的家。我不能眼看杭州變成廢墟。君宙好戰,沈謐好斗,我不去,杭州會成死城。而我一個人匹馬就能進入杭州城。”
天寰皺眉:“我寧愿失去杭州,也不愿失去你。”
我正要勸說先生。上官說:“戰爭才開始,陰謀并不成形,杭州叛亂的將士心不定,才可能聽我勸說。如果戰斗開始,大軍到達杭州城。他們一定死守城門抵抗。我一個人去,叛軍總不見大驚小怪的派支軍隊來對付我,若只派將領來,我就能利用他。我從無官職,倒是有名聲……他們不會殺我。不讓我去,我也會去。我不是為了你的皇朝,而是為了我自己的夢。”
他說完便離開。第二日,他果然動身去杭州。接下來的秋日里,杭州城被他一個人勸動,守城將士殺死長官。叛軍迅速瓦解。而阿宙率軍一直攻擊到海上,火燒連營,連克福州,越州。
朝廷在冬季開始的時候,平息叛亂。皇帝此時才對外公布中宮待產的消息,于是祝賀表堆滿太極宮。上官一直滯留在蘇杭地。天寰命阿宙分十萬兵在江南各大州府,準他帶其余三萬到洛陽。新年之前,天寰寄御詩給洛陽阿宙,以表思念之情。阿宙不得不奏請入朝。
我身子日益沉重,胎兒常常在里面動。看來這小胎兒脾氣比太一暴多了,日夜都不老實。和上次一樣,神醫子翼先生,女醫卞夫人都被安置入宮。
元日,天寰第一次帶著太一參加百僚朝賀會。
那孩子端麗儀表,優雅舉止,慈和態度,瞬間傳遍長安。
有一種人,具有磁石般的魔力。只要認識他,便會喜歡他惦記他。太一,便具有這樣的天賦。
長安的爆竹聲里,雪花飄落。阿宙,上官都是今日到京,而我還未見到他們。
謝夫人做了兩件新袍子送給太一,迦葉賀歲。迦葉一眼,就搶了紅衣鼓著拳頭說:“大紅最威風。”
太一抱著碧色道:“我倒喜碧青,先生總穿青。”
謝夫人低聲對我說:“紅色,照例給皇帝之子的。”
我隨口道:“小孩子家,喜歡便喜歡吧。他們一個陳王,一個吳王,沒什么大分別。”
迦葉咬著烤肉串說:“五叔回來,我又要回趙王府了。”
羅夫人拖著他去睡覺,他不肯走,和太一咬耳朵。太一點頭,小哥倆相視而笑。
等迦葉去了偏殿,太一小心翼翼靠著我腹部:“家家,它又在踢了。”
小生命的孕育,對太一是新鮮事。我摸著太一披散頭發:“想要弟弟還是妹妹?”
“弟弟。”太一不假思索。
天寰拿著幾本奏章過來,問:“為何要弟弟?”
太一說:“二叔戰死,六叔遇難。爹爹只剩兩個弟弟,七叔又病了。我這輩也才四個男孩。”
天寰沉默良久,才說:“有弟弟,你家家就偏心喜歡弟弟了。”
我白他一眼:“皇上胡說。太一,不論弟弟妹妹,家家都會平等對待你們的。”
太一搖頭:“我才不怕家家偏心,弟弟肯定很胖很可愛。我都要喜歡他,別說父母了。”他飛速瞟了右手一下。
天寰放下奏折,過來抓住他的手:“我最受父皇寵愛。后來你五叔受寵,父皇跟我說:無論誰得寵,天寰最重要。你是長子,得到第一份父子愛,他人莫得比。我對太一,就象父皇對我。”
太一把頭埋在天寰的胸襟里。我隱約聽到馬嘶。寒氣逼人,雪比方才更大了。
第二日清早,天寰照例四更赴朝會。
我送他上朝,聽羅夫人來跟我抱怨:“迦葉,太一剛才溜掉了,裘皮都不穿。”
我笑:“許是和太一到附近去玩雪了。”
我們正在雪地里說話。上官來了,他裹著一身銀狐皮,更顯神清而綽約。
我驚喜,忙趨前幾步:“先生!”
“夏初。小心身子。”他舉著燈籠。
“先生,你也不顧清晨寒氣大,你的腿……。”
他笑微微的:“我想看看孩子,也想拜望皇后你。”
我指圓荷捧著的裘皮:“陪我找找孩子們,可別把他們凍壞了。”
我們走了一會兒,老鴰在雪枝頭叫,上官瞧我出了汗:“別漏了馬棚。”
啊,先生說對了。他們可不是想騎馬踏雪?怪不得昨晚鬼鬼祟祟。
上官快步向殿北的馬廄走去,我由惠童扶著。
雪地里轟隆隆幾聲巨響,孩子連聲慘叫,劃破了寧靜冬晨。
我心頓時被糾起,使勁往前沖。上官丟下燈,扯開狐裘,往前飛跑。
熹微天光中,一匹白馬追著一小團滾動的碧色,踏雪怒沖而來。
那是……。惠童拉住我:“皇后!”
太一連滾帶爬,鉆到上官身邊。瞬間功夫,上官拉來銀狐皮,用身子護著他。
瘋狂的玉飛龍,從那堆銀白上狠狠的踐踏而過。我厲聲叫起來,肝膽幾乎被活活震碎。
玉飛龍呼嘯著從我身邊跑過。……怎么辦?
我跌在雪里,急中生智,使勁全部力氣長嘯了一聲。
馬頭劇烈晃動,它前蹄在積雪里絆了一下,回首看了看我。
玉飛龍……你是怎么了?我是夏初啊。
這時,一位侍衛的箭頭刺穿了馬股,玉飛龍狂暴怒立起來,悲鳴嚎叫。它飛馳幾丈,馬身扭曲,它折斷了自己的馬腿。侍衛們一擁而來,將那馬團團圍住,我大喊:“別殺它。”
我掙扎著爬到上官身邊,太一哆嗦著掀開狐皮:“先生?先生?”
上官雙目微闔,修長身體彎曲著。他溫柔而惘然的望了我一眼,鐵銹色血從口中涌出。
我大叫:“來人,救命,救命!”
我扯著上官的衣袍,眼睜睜看他們把他抬走。
一張青色的墨紙從他衣裳里掉下來,散落在雪地里。太一哭叫:“迦葉,迦葉……”
我喘息著,跌跌撞撞往馬廄邊去。太陽初升,白雪里火紅的孩子蜷縮著。我哭著把迦葉抱起來,奔馬踩碎了他的脊椎。孩子的肉體癱軟,骨頭發出讓人撕心裂肺的脆響,他面色青紫。我叫了他好多聲,他模模糊糊叫我聲“家家……”,就在我的懷里斷氣了。
我不禁淚如雨下。迦葉,別人都以為他貪吃愛玩,可是他也有自己的敏感和渴望。他從會說話起,從未像太一那樣親熱地叫誰一聲“家家。”
可是,一切都太遲了。我愧疚而痛苦,繼續抱著他。太一大聲哭泣:“都是我不好,是我讓他陪我來看馬的。馬廄一開……玉飛龍就像見了鬼……直踏迦葉……迦葉,迦葉!”
玉飛龍怎么會如此殘暴,失去了常態?我恍惚了半日,發現自己懷里空了。
太一正在殿外抽噎,圓荷扶著我到東殿去。一群人圍著玉床。天寰,子翼先生,百年,孫照……上官先生昏迷著,他的臉呈現出灰白,嘴唇青紫。我叫了一聲:“先生……”
他根本不動,天寰的面容極度陰沉,他的眼內的寒意,令人錐心。他輕輕撫摸著上官的額頭:“怎么,有救嗎?”
子翼捻著須髯:“陳王年幼,遭馬踐踏便立刻殞命。至于上官……要看他的造化了。”淚水弄濕了他花白的胡子:“皇上,上官……心神俱耗大半,他為您軍師,談何容易?”
我淚眼朦朧,天寰又摸了摸上官的臉。孫照把藥灌進去,上官吐了出來。天寰用指頭扳開他的牙齒,孫照再喂。百年道:“皇上,五殿下還在雪地里跪著謝罪。您……”
天寰的面上忽閃現一絲薄如刀縫的冷笑:“他送的馬,他可自行處理。可死者不能復生,上官又還未死,皇太弟有何罪可謝?”
眾人都不敢作聲。我說:“還是我去吧。”
天寰并不答應,只是專注的望著上官。我肚子里的孩兒猛蹬我一下,我掩住嘴,不讓自己□□出聲兒。我走到屋檐下,阿宙臉色蒼白,他似乎積聚著憤怒,但實在無處可以發泄。
“馬發狂,到底是怎么回事?玉飛龍怎么可能無緣無故的發狂?”阿宙問我。
我搖頭,惠童說:“才剛皇上讓人詢問太一,羅夫人,還讓人捉拿府里跟馬入宮的雙寶問話。”
馬兒偶然會有暴烈野性的時候,宮廷內養馬的人,也有過被馬踐踏踢死的意外。可是玉飛龍,是不會無故發狂的。除了養馬的宦官,就是太一最可能被馬傷害。新年第二日,皇子照慣例穿紅色。紅色刺激獸性。凌晨迷朦中,躁狂的玉飛龍看到燈籠里的紅色,便直沖而去。誰知,卻是小迦葉替死……
太一若意外死亡。至少在十年內,再也沒有人能威脅阿宙皇太弟的位置。
可是,玉飛龍乃是阿宙所送的,養馬的也是他的宦官,此次太一不死,上官重傷,天寰他……
我望著阿宙,阿宙是兇手嗎?不,他沒有必要那么冒險,他絕對不會用跟他出生入死的戰馬來當兇器的。這時,天寰也走了出來,他的語氣陡然平和:“五弟平身吧,烈馬失常,不是你所能控制的。朕不怪罪,你不要自責了。皇后,你身子重了,節哀順便吧。”
“皇上……馬。”
“馬正捆在殿后,百年你領著殿下去。”天寰想了想:“皇后若還心疼那匹馬,也可以去。”
“皇上……玉飛龍……?”我含淚。他瞅著我和阿宙,漠然說:“你們拿主意。”
玉飛龍被侍衛們用鐵索綁了,躺倒在小屋的泥地里。它不斷掙扎著,卻無能為力,馬口噴著灰白的泡沫。它的瘋狂勁兒已過去了,馬眼雖然充血,但重復了素日里的棕黑。
阿宙盤腿坐在馬頭邊,把馬的腦袋放在它大腿上,撫摸著馬的鬃毛。淚水從他的鳳目里淌下來,我也淚流滿面。從四川相識,經歷了多少的風雨戰爭,竟然在太平里,它倒下了。
“小蝦不哭。它是我的馬,你為何哭?”
阿宙用袍角擦去馬眼里面滾出的淚珠。他仰起臉,笑顏光艷,如雨中芙蓉:“玉飛龍,你也不許哭。記得我第一次帶你上戰場的時候,跟你說過什么嗎?我說:元君宙是一個男孩子,你是一匹小公馬。男兒到死心如鐵。上了戰場,就算我要死,你要跟我分別了,你也不許哭。”
我嗚咽。阿宙望著冬日冷冰冰的陽光,嘆息說:“我太傻了,想不到戎馬十多年,我們在這里分別。我以為把你留在皇宮,就可以讓你免遭屠殺。我忘了皇宮里,就是變著法子殺人……”
我過去,用帕子摸著玉飛龍滿是血沫的牙槽。阿宙抽出了劍,他對我道:“小蝦,你出去吧。”
“阿宙……”
“出去。”
我扶著門出來,惠童摻住我,我瞧了一眼白帕子,血沫里夾雜著細細的紫色草粒。
只聽咣當一聲,馬嘶叫一聲。死寂之后,阿宙走出來,我哭,惠童也哭。
阿宙抖落白袍上的血,說:“我該回府了。請把馬的骨肉運到我府。”
正殿內,幾位重臣大將都在廊下,皇帝隔著簾子與他們說話:“天降大禍,朕痛失陳王。卿等要求,朕無法準奏。此馬乃是皇太弟愛馬,跟他出生入死多年。皇弟將它送給吳王,從未有異。方才內侍報朕,管馬的宦官已恐懼自殺。馬廄內只有隔夜的麥草,經人檢查,也沒異樣。皇太弟乃朕撫養成人,朕最鐘愛。他有功于社稷,有勛于皇室。因此朕才把他立為東宮。兄弟何嘗起疑?卿等先回去吧。”
自殺?我捏捏手絹。
謝如雅猛抬頭:“皇上,此事乃沖著皇子來的,絕非偶然。臣萬死,再請皇上速查徹查,以絕奸人之謀。此馬乃趙王坐騎,養馬的是趙府家奴。若無罪,又為何急于自殺?”
杜昭維冷靜的說:“謝尚書,事態尚模糊。我等不應危言聳聽,動搖東宮。一切聽皇上的圣意。”
謝如雅還要說話,崔僧固打斷女婿:“謝如雅狂妄。皇上乃有道明君,乃是你黃口小兒能臧否?退下。”他率先叩首:“皇上,臣等告退。”
我進入簾內,把那塊手帕交給天寰,他對光線看了,道:“此草給獸吃了能導致幻覺。給人吃了能致人癲狂。有人下藥無疑……。我現在不是大動的時候。”
我們到殿內。天寰捏起上官的手。圓荷跪著遞來一張青色紙:“皇后……”
這是上官早晨放在衣服里的。上面寫了三個楷字“元浩晴”。
誰是元浩晴?我糊涂了。天寰長嘆,道:“不是你讓他給孩子取名字嗎?”
浩晴,浩晴。浩生之德,天道浩蕩。我終于明白:上官的理想,便是一片晴天下的天下。
天寰把臉靠近上官,眸子里淚光瑩然,他低沉說:“鳳兮鳳兮,聽你的,孩子就叫浩晴。你只想要出山十年,是我們沒有放你走。我知你這次去江南,就選了一個隱遁的佳地。但為了浩晴,你回來了。我當初勸元石先生收你為徒弟,既是為了讓你當‘士’,也為了讓你被我所用。十年來,你一次次襄贊謀劃,一次次的分憂解難。你從我這里,除了讓你為‘士’飛翔,就一無所取,別無所求。我不是不知道你借酒消愁,不是不知道你長夜難眠,不是不知道你對我有所失望……”
上官絕美的臉龐微動,似乎不勝痛楚。
我的肚子陣陣抽痛,彎下了腰。
天寰繼續說:“最初在青城山,就是你救了夏初。你為了保住她的性命,你居然用自己的鮮血熬成藥丸送給她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