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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稚子
我生于夏初,長安年年夏至,便是我經歷的新一次涅磐。
自從第二次南北大戰結束,我愛上了黃河滔滔,也愛上了驪山晚霞。身為北朝皇后,我最喜在夏日里晚妝初罷,與帝君攜手登高。當我與他凝佇高臺,一覽神京風貌,笑看落日殘照。追想前塵舊歡,非霧非煙,唯留青春深處。
夜闌人靜,禁中更響,他閱覽奏折,我為他掌一盞燈。
明月清風,群賢畢至,他縱橫議論,我替他熱杜康酒。
兩情久長與否,在于心靈的遠近。當我學會聆聽,他肯向我傾訴,我終于握住了大鵬鳥狂傲的心。人道是:帝后榮辱與共,招賢納士,政通人和,則天下歸心。
第二次南北大戰,在我主張下議和,帶來了數年的和平。雖然名義上兩敗俱傷,但求和的時候,有識之士們就已經知道:南朝一蹶不振,氣數將盡。
而北朝統一,乃是大勢所趨。茍延殘喘偏安江南的王廷的滅亡,不過是一個時間問題。
對心里有志向的人,光陰雖然似箭,年華絕非虛度。圣睿二十二年的夏日,我格外忙碌。除了睡覺吃飯,每時每刻,都會有事做。
要幸福,最關鍵不是聰明。而要明白下一步該要什么。
清涼的雄風,乘凌高城,入于深宮。文德殿里,謝如雅坐在我的對面,侃侃而談:“姐姐,這兩年收成好。我們的糧莊俱是滿滿的稻谷,除去開支全國兩百多出賑濟鰥寡孤獨之人的‘恩澤園’的花銷,還多余了數萬緡的錢。”
我微笑:“戶部主管號稱繁卿。卿已那么繁,難為你還為皇后湯沐之財操心。”
如雅一拉玉帶上的鑰匙,說:“皇上有句話說得好:舉重若輕者,絕不會害怕多管一個錢袋子。何況只有我是你的陪嫁。”他凝眸遠處:“真快,晃眼連太一都快滿五歲了。”
謝如雅成了一個宛若南歌的美好青年。他不再如少年時代那么容易激憤,只有在他棕色的眼珠里,揮扇的瀟灑姿態里,才可一窺他的驕傲和靈活。他從戶部度支郎,升為戶部侍郎,又在不久前榮任戶部尚書,實可謂少年得志。我愿意他管我的私庫,但他能否勝任一國的理財大任,該是他自己用行動證明的。
如雅收拾了算盤,匆匆而去。圓荷等到他走了,才端茶來給我。我抿了一口,看她神色自然,就不說什么了。初戀之思,就像心尖上一朵小蓮蓬。我不忍挑動,只能慢慢等變厚實的葉子把角包涵起來,再讓歲月潛移默化它。等蓮蓬成為微苦的蓮子,那痛便會被遺忘。
“皇子要過生日了。委屈他,雖然他是帝后獨子,但前幾年他生日皇后都不許慶祝,只給他吃一盤長命酥。”她附耳:“皇后,啥時候皇上才正式封他為皇太子呢?”
“咄,小丫頭不許多嘴國家大事。”我似笑非笑,狠狠點了她的額頭一下。
她立刻噤聲。我回頭,百年正在我背后:“皇后,萬歲請您到御書房去。”
我在侍從們的簇擁下,步行去書房。正值花信年華的我,能在深宮里養尊處優,是僥幸也是弊端。宮中天地比起外界來還是小,空氣不夠清新。當主子的,橫豎都能借侍者的力。可人一直不動,久而久之,便成了死水一潭。歷代傳說的宮廷里,總充滿陳腐氣息。首先就來自被羅綺奴婢寵壞的衰敗身體。身體不好,美景就會惹人愁緒,才華更會引人狹隘。
所以從太一出生后,被判斷難以長命的我,便極注重養身。宮務即使堆積如山,我也強迫自己抽空活動。留得青山在,女人的光華才能燃燒。這個道理雖淺顯,我倒是這幾年才體會的。
上書房外,櫻桃褪盡紅衣,豆大的幼桃兒惹人憐愛。我靠著門,就聽到上官先生清朗的聲音:“子曰: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使。”
太一童稚之音如出谷黃鶯,跟著他念。口齒之清晰,精神之專注,我聽了不由自豪。
太一是兩年前由上官啟蒙的。陳王迦葉也有師傅。迦葉和普通孩子差不多,貪嘴,有時偷懶。而太一的天資格外聰穎,勤學好問。我不愿意人家說我兒子是神童,但我期望他能成為堂堂正正,不辜負其父皇,師傅。每日晚間,我都要幫兩個孩子復習課業,常常是如此收場:我對太一節制的贊揚幾聲,對迦葉溫柔的鼓勵數句。于是,兩孩兒皆大歡喜。
愛自己的孩子,是本分。愛人家的骨肉,是功德。既然母儀天下,我不敢太有偏私。
我邁到門口,上官正面對我,他迎著日影,玉樹一般。他對我做了一個手勢。我順著他把目光落到書案前,原來天寰也在。只見他和兒子同坐案前,左手握毛筆。兩人面前各有一張宣紙。鳥語花香里,父子一同寫著上官所念論語中的名言。
太一因為先天不足,從一開始就是左手握筆。而天寰的左手書法,從太一出生之時練起,至今已爐火純青。恐怕天下左手的書法者中,天寰又可以稱冠了。
太一眉若刷翠,額角隆起。活像玉雕童子。他放筆,對他父皇咧嘴道:“爹爹,是孩兒先寫好啦。”
天寰朗聲而笑,他勾勒完最后一筆,摸了摸太一的頭發。
太一瞧了瞧天寰寫的字,吐了吐舌頭,說:“我說錯了,雖然孩兒先寫完,還是爹爹寫得好。”
天寰對上官一笑,道:“那是你的師傅沒有好好教授你了。”
上官回敬道:“皇上而立之年,而太一尤是稚子。假以時日,誰說青不能出于藍。”
太一的眼睛溜到我,歡呼雀躍道:“家家來了。”
我不常去書房,唯恐干擾孩子學習。所以他見我,便喜出望外,顧不得皇子端重了。
我攬住他的肩膀,拉著孩子。問天寰:“皇上請我過來,是為了何事?”
隨著歲月,青年如冰般俊秀之中,多了種滄桑的魅力。含笑之余,隱隱多了一絲人情味。使他的外表變得更令人遐想。
他不急于回答,對百年等揮手,內侍們捧來四盤雪白的長命酥。
等宦者退下,天寰徐徐道:“鳳兮鳳兮,今夜就要啟程去襄陽,因此趕不及太一的生辰會。我們一家人和師傅一起吃完此酥,才是對兒子的祝福。”
上官要去襄陽?我一愣,太一跑到上官的身邊,依依不舍:“先生要走?”
上官蹲下身體,安慰他說:“我要離開一些日子。你姑父杜大人,尚書令崔大人,將來替代我教授你們。等我回來再看你的功課進展。不管風雨之聲,只要用功上進。”
太一的瞳子閃爍,默默朝我和天寰望了眼,“嗯”了一聲。
我將盤子分到大家的手中,展顏道:“年年吃長命酥。愿我們太一的好日子,一年比一年長。”
太一將右手上的藍絲手套脫了,露出右手,用兩只手指挾起酥絲。他的殘缺,到今天我們都習以為常。只是除了面對最親近的人,太一是不常用右手的。我問道:“你為何專用那只手吃呢?”天寰的眼光,亦盯著兒子。
太一面帶羞色,輕輕說:“孩兒寫字,不小心弄到墨黑了。父皇母后賞賜,且和師傅同享。孩兒不敢用臟了的手。”
我心一顫,和天寰對視,互有靈犀都不作聲。看著太一吃長命酥的樣子,我好像看到光陰倒流里的我。那時的我,即使在炎炎夏日,也被關死在冷宮的一角。而太一,籠罩在萬丈的陽光之下,等于替我補足了失落。為人之母,是多么幸運,意味著多么豐富的得到!
都說吃長命酥不吃斷的孩子,將來有出息。我們這四個人,居然沒有一個吃斷長命酥的。風云際會,我們在生命中聚首,實在是一種幸福。
上官吃完道:“郁郁蔥蔥,太一長命百歲。”
我躬身謝了謝他。
襄陽乃湖北重鎮,上次大戰后,兩湖四川,由沈謐和幾位將軍共同治理。沈謐在大戰風云中突襲王紹,斬其首級,威喝群雄。此后,恢復了儒衫本色,在當地安民救濟,開發生產。他配合朝廷勸農桑的國策,發展經濟卓有成效。不過天寰對于此人,始終不太放心,只是沒有合適的機會調換他。此次看來是借機架空其權力的時候了,但派上官去……?
我想到這里,太一吃完了。孩子總是天真,踮腳問我:“長命酥,別人也都有吃么?寶玥姐,羅夫人,謝夫人都有?可以讓我帶一些回去給迦葉吃么?”
迦葉因為頑皮扭了腳,現還在殿中臥床。可太一常惦記著他,就像同胞兄弟一樣。
“眾人都有。迦葉的份兒,家家也會備好。我們還要商量一些事情,你先跟百年回殿去吧。”
太一對我和天寰都躬身求退,用清澈無邪的眸子注視了上官好一會兒,作揖道:“先生一路保重。我等您回來。”
上官整飭衣襟,回了小孩一個君子之禮,目光流連太一背影,溫情不言而喻。
孩子雖離開,但書房內充滿了絕俗的香氣。我們的太一,當得起“寧馨兒”三字。
天寰在書房內踱步,正色告訴我說:“剛來的消息:南帝已經病重,朝政瞬息萬變。一旦他死去,國內必定惶恐。無論蕭植取而代之,還是扶立幼兒,都是進攻的絕好機會。上次倉促大戰,危險良多。這次我不得不做好充足準備,定要直搗黃龍。上官去襄陽,是布置造新式戰船的事宜,順便衡量沈謐的情況。”
我的叔父終于病入膏肓了嗎?關于此人的一切,全乃陰暗和不快的。我曾想過殺死他復仇。但后來發覺,讓歲月蠶食他,讓酒精浸泡他,讓聲色麻痹他,使他成為皇座上原形畢露的丑惡,成為一個逐漸腐爛著的臣民鄙夷的老朽。雖然慢,但更為痛快。不過得知他快死了,我還是皺眉齒冷。
我問:“如何安置沈謐?”沈謐不僅是兩湖的行政長官,還是日益堅強的太尉元君宙的心腹。要撤換他,不僅可能喪失當地人的民心,大概也會觸到阿宙的敏感。
天寰一笑,他俊美的面容,露出一種鐵石心腸之人的淡泊。他把一本奏折遞給我。
我沉吟片刻,原來是沈謐的嫡母恰好病故了。按照北朝漢族士人的禮儀,他必須回洛陽守喪。嫡母非生母,但為嫡服喪,天經地義。若有人不遵,便會被士林不恥。雖然根據國家的需要,可減少喪期重新啟用。但“奪情起復”之旨,只有皇帝可以發布。
這是奪取沈謐權利,最合適且最不動聲色的方法。我望著依然浮現在天寰唇角的笑意,點了點頭。上官并未多嘴,只是把一艘盆景大小的木質船模交給我:“這就是我研究出來的新船模型。百足之蟲,死而未僵。蕭植水軍,背水一戰,非北朝可輕視。我自己入冬前便會返回長安。你和皇上要多保重。”他細細看了遍天寰:“師兄,一定不要操勞過甚。”
天寰握住他的手:“我知道。湖北潮濕,你入秋后要注意防止寒氣,別犯腿疾。”
我和天寰雙雙送上官到宮門,攜手走入御苑長廊。園林里風老鶯雛,景物舊曾諳。我想起南朝,未免惆悵。忍不住對天寰說:“書云:禮不伐喪。可你我都是蔑視傳統的人,南朝的疆土也不能落在外人的手。所以喪禮過后,就是北伐之期,對嗎?”
天寰向園中放眼,廊間的瓦檐,滴著昨夜風雨積起的水珠。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道:“亂世之人不能顧全禮儀。禮之繁瑣周到,是仁者所為,屬于太平時代。南帝一旦駕崩,我會先派人吊唁,等待時機。若他茍延殘喘到明年正月初一,無論如何,我都要命人征討。不然長江春水漲起,我們就失去最佳時機。我若做不到的,留給后繼者去吧。太一愛學論語,天性寬慈,是好事。但還要提醒他皇家的欺詐與黑暗。”
走到太極宮,遠處傳來一疊笑聲。萬里晴空下,梨花壓倒海棠。一匹毛色雪白的馬,團團轉步。馬上坐著個錦繡白袍的年輕人,雙手圈住太一。太一本就是生的仙童般的漂亮,而那個青年明艷高傲,使周圍的梨花失色。
太一開心得擼著玉飛龍的耳朵,說:“五叔這馬好乖。讓它馱我去山東。”
那年輕人正是阿宙。兩個月前,阿宙去山東視察新編的軍隊。我攏手想,他倒是歸來神速。
阿宙見我們到來,目光里的機鋒頓時一斂。玉飛龍匍匐,他自己跨下來,對太一道:“皇子坐著吧。”太一用左手控住馬僵,身體繃住。馬立起,他惴惴抓住馬鬃,竭力壓抑緊張。我箭步向前,害怕他不能控制好。
天寰道:“你別擔心。元家的男孩,無論如何難,弓馬不能廢。”
我還是擔心,圍著玉飛龍。阿宙不禁幫腔道:“讓太一下來吧,這馬性子烈。弓馬也不是一次兩次就學會了。”
天寰不理,問:“蕭植有沒有調動邊境軍士?”
“有。南朝在長江沿岸擺好防御。長江天險為南下最大阻礙。這次蕭植有備而戰,湖北的軍艦不可能如上次一般乘虛而入,迅速推進到建康。”阿宙的聲音,成熟而穩定。不復少年時代的清亮,渾厚中透出一種笑傲的勇氣。現在的他,好像十分清楚自己的目標,并能竭盡熱情為其奮斗。
天寰挑起眼皮,瞅著他道:“長江長江,朕為天下人之父,哪里能因為一衣帶水而放棄?”
天寰對百年吩咐:“看好皇子騎馬。”他撩起下擺:“你們隨朕來。”
我們跟著他到了寢殿后的溫泉池。文成帝時代的奢華痕跡猶在。阿宙卻心無旁羈,水波在他的鳳眼里,就像征服前途里的波瀾。被他藐視,也被他注重。
天寰把我手里的木船放在水里,擺弄幾下,那船在水面移動,突然射出火焰。敞開的船艙,又神奇的合攏起來,好像龜甲。我和阿宙不得不驚嘆了幾聲。天寰說“此船高百尺,拍竿為六,五層船閣,能閉合,能吐火。”
我說:“怪不得先生要去兩湖監督造船,此事非他莫能為。”
阿宙鼓掌,壯聲道:“若有此船,加之齊心協力,必能攻堅取勝。”
天寰胸有成竹,拉著阿宙的手,目光炯炯:“朕與上官已布置好進攻之策,藏在心里。太尉弟掌握軍事,自當告訴你:一旦開戰,朕欲分三路軍。現在起在襄陽,奉節等地營造上官所創的大船,第一路軍,以后就從湖北出發。將軍人選為長孫老將軍。第二路和第三路,從山東的兩翼齊頭并進。第二路先發,人數十萬。由趙顯將軍指揮。第三路為主力,可分九十營,三十萬人馬,由五弟你為帥。朕將把上官給你當元帥長史,而杜昭維為你的行軍司馬。朕自己將以新建的洛陽為東都,坐鎮后方,隨時接應各軍。你意下如何?”
他的話擲地有聲,阿宙的肩膀稍微一晃。他抬眼,熱切對視兄長。
我沉默著,天寰終于將自己留在后盾了。他的選擇,是我的期望。“天子不乘危”,當初四川,漠北,鄴城,哪次不是他親歷前線?大丈夫決戰千里外,運籌帷幄間,皇帝就該有皇帝的氣派,輕易不能出。阿宙呢……他恐怕沒有想到自己全權擔當重任。阿宙跪倒:“臣弟肝腦涂地,萬死不辭。”
他頓了頓,進言道:“皇上,沈謐之母新喪。臣弟想朝廷這幾年施行仁政禮治,強留他在外,似乎不近人情。望皇上準他回洛陽守喪。”
天寰拍了拍他的肩頭,笑了一笑,似感到欣慰,什么都沒說。
阿宙又請求說:“今年恰逢十年一次的華山祭祀,萬眾矚目。楊夫人和六弟久在京外,渴想帝都風華。皇上能否準他們回來?”
天寰說:“你恰好提醒了我。華山祭奠,是元家皇朝的頭等大事。楊夫人受先帝寵眷,又是先帝后宮還活在世上的人里最高位者,自當回來……”
一串串銀鈴般的笑聲,打斷了我們的對話。太一的聲音催促道:“跑吧,跑吧。”
月牙爬柳梢,太一張大眸子問我:“家家,圣人常常說仁,到底什么是仁?”
天寰在簾幕外批閱奏折,他的影子停滯了片刻。
我用油膏給太一摩挲著騎馬后略有紅腫的右手,說:“仁,要有五樣東西。”
我把兒子的左手抓在手心,一根一根扳他的手指:“恭,就不會受欺負。寬,就會得人心。信,就會得人信賴。敏,就能建功立業,惠,便能管理人民。”
太一問:“我能做到嗎?”
我故作思索。太一望著我,我摸他光滑的臉蛋:“我和皇上的兒子,一定能做到。但你看,你還有兩只手指呢……你才懂事的時候問家家:為何我和迦葉,還有所有的人長得不一樣呢?家家回答說:因為你與眾不同。你的這兩根手指,提醒你要加兩樣東西。第一件,果斷。當機立斷,才能讓大家聽你的話。第二件,謹慎。即使你看不見的,你也要想到。防人之心,永遠不能摒棄,明白了嗎?”
太一到底還小,似懂非懂,他還是鄭重的點頭。天寰步出帷幕,正要說話。
百年氣喘吁吁跑進來:“萬歲……八百里急報。”
我抱著太一,走到天寰身邊。天寰目光中的黑色,燭火下燦若虹霓。他優美薄唇細微的變化著曲線,終于深吸一口氣:“南朝皇帝,終于死了。”
我渾身震顫。這個消息,太快而又太遲,太輕而又太重。因為此人的貪婪和□□,薔薇刺曾次破我的手指。少女時代最大的痛苦,一直躲在我的背后。現在隨著此人的死亡,煙消云散。我空虛而滿意。他擋住了昭陽殿,擋住了南朝的寶座。那是屬于我父親和我兒子的。
太一天真,以為我傷心,他抱住我的頭:“家家?家家?”
我終于和緩過來,天寰挺拔的身軀在我母子的身側,他張臂抱著我們,低聲道:“他死了,昨日也死了。”
第二章:立嗣
南帝駕崩,消息震撼一時,并沒有多少人為他悲傷。甚至他所寵幸過的宮娥,大約也沒有幾個會流淚的。皇帝雖至尊,但總是一個男人。他每多一宮,便薄一分愛。擁有千百殿閣美人,縱然后宮燦若星河,但她們所能感到帝王愛,已薄如蟬翼,有譬如無。女人若習慣了涼薄,學會和寂寞做伴,便不大會再傷心了。
夏末,南朝派來了謝弘光告哀。蕭植果然將云夫人所生,才四歲的太子炎全當作了傀儡,號令寧朝。他既然有了我所給昭陽殿寶庫的黃金鑰匙,從此可以隨意出入內宮,索取寶物了。但傳國玉璽,雖然應該在殿里,但一個人所藏的東西,千萬顆心也難猜。縱然我告訴蕭植在秘庫中,他未必能找到。而刺激他的貪婪,迷惑他的疑心,就是我當初的目的。
我曾想:蕭植是否會迎回在北國安然度日的公主妙瑾,立為女皇?如果他那樣,我是不會同意把這小妹妹送回那將傾的大廈中去的。可是,蕭植還是立了他親口對我否認為帝裔的太子全。彼取而代之的欲望,簡直了然若揭。一個老人,能頂住青年們領軍的狂流多少年?人老了,只能想如何收場。
一個老將,又非忠臣。他要么是近乎瘋狂,要么是掩耳盜鈴。我每念到此處,就慘然而笑。在冷宮之時,我母親從未試圖去聯絡朝中權勢絕倫的王蕭兩大將,為什么?因為母親比我吃過更多苦,她根本不會信賴他們。
弘光乃是謝氏的梁柱,身為短暫和平里最后的客人,他舉止有度。天寰賞賜極多,而弘光只取書百卷。戰爭尚未開始,該禮尚往來。天寰所作吊唁,純粹是官樣文章。落款為“大曦皇帝元天寰”。
我瞧了,說:“這就是敵國天子口氣了。”天寰微微一笑,似覺得沒有必要掩飾。
我嘆息道:“這國書讓我朝誰去送呢?蕭植反復,我們將弘光安然送回,但他卻不一定能同樣做。然而不派人去吊唁,便顯出我們怯場。”
天寰悠閑揚起手指,笑道:“我有個人選,蕭植如果還算聰明就會送他回來。如果他扣留此人,不僅喪失了南朝士族之心,也會給我加個開展進攻的借口。我不敢對皇后宮隱瞞,此人就是你的陪嫁謝如雅。”
我隱約已經猜到他的提議。如雅安危,與我切身相關。其母謝夫人,又是太一保姆。如果有個閃失,我如何對她交待?我默然不語,許久才說:“讓我問一問如雅的意思。你倒好,天下英才盡入彀中。我只有一個人,你還要將他送到虎口。”
天寰搖頭,不以為然道:“自己家鄉,怎么能說是虎口?如雅一定會答應的。他如果成行,才是我將來可倚重的大臣。”
世人都道:北帝知人,有手段。天寰極能穿透人心,如雅果然慷慨允諾,毫不推辭。
他對我說:“皇后,我去最好。蕭植若放還我,我不過虛驚一場。他若扣留我,必不敢殺我。北軍攻城之日,便是我重逢你們的時候。我會去,還要感謝皇上讓我去。”
我牽住他的衣袖,他豢養的貓兒探頭躡足,仿佛驚訝于他的壯氣。如雅抱起貓兒,塞到我的懷里,笑說:“我養了它好幾年,猶如朋友。但它總是長安的貓。南朝的秋老虎之熱,怕它伏暑。姐姐你讓母親替我喂它吧。我不向母親辭行,我定不辱使命。”
貓兒喵喵,舔他的手指。我仰頭蒼穹,飛雁成行向南而歸。如雅猶豫再三,吞吞吐吐又道:“崔惜寧是無雙的好姑娘……。等我數年,白白蹉跎。萬一我遇到不幸,求姐姐替我對崔小姐道歉。我……”他面頰被熏成紅色,說不下去。
他說無雙的好姑娘。只要對一個人動心,那人便是無雙。何況崔惜寧?我感嘆,口氣堅決道:“謝夫人你可以不見,但崔姑娘你必須去辭別。我是皇后,但在你與她之間,我算什么?我不會轉達。崔惜寧堂堂正正的閨秀,配得上你光明正大的告別。”
如雅俯身捏著崔大人贈給他的腰帶,道:“……姐姐是對的,我去。”
見過如雅,我再次召見了謝弘光,將心里的事情一一與弘光聊起。弘光不如堂弟機敏,但他總是顯得真誠。對我來說,哪怕有一點點真的人,也是可以打交道的。
弘光不知不覺淚流滿面,他道:“有德者昌,無德者亡。南朝運數已盡,皇帝死后,新帝之母□□,他來路不明。眾人都心懷叵測,暗地非議。我等吳越,雖然是正朔相承。可武獻帝崩阻,繼任喪志失德。權臣當道,日月不明。上次大戰以來,連年欠收,百姓流亡,死者途地。北帝若再進攻,必定破國。我謝氏不過是大臣之家,天下轉換,一家換一家。對皇后您,則是實現夙愿,行天下一家之志的時候。當初梅蕭為破壞皇后與北帝的同心,屢進之言,并不可信。但我讀書十年,旁觀天下。北帝有雄才大略,才貌冠代。當世英雄,已無敵手。他與皇后是天生的伉儷,也能寵敬如一。但人無完人,其愛民而任刑,用賢而猜忌,必將是對皇后的考驗。皇后無意為女皇?那么,就該及早勸立北帝立皇子為太子,以武獻帝外孫的名義收服南朝民心。上次大戰末,皇后當機立斷,簽訂合約,又放還數萬俘虜。百姓念念不忘恩德。您父母的陵墓,每日都有人自發上香祭祀。弘光回去,不知能否再見皇后。但太一皇子,是我和您的期望,愿皇后與皇子保重。”
他所言懇切,我的心也被灌入了江南的雨點,不禁熱淚盈眶。我提醒自己還有機要交待,就問弘光:“你上次說:王紹之子王菡收拾殘部,聚集在九江一帶。與蕭植面和心不和,可是真的?”
“是啊,蕭植怎么可能對王紹之子好呢?王菡當初是被其父逼著反對北朝的,但現在難以回頭。聽說其妹王菡,不能再出入北朝宮廷,連帶燕王也一并閑居……”
我搖頭:“你知一,不知二。皇帝實際上也是保護七王夫婦。瞧。”我拿出一封信交給他:“這是我去探望七王妃之時,她寫的親筆信。上面只是噓寒問暖,言外之意,不敢落于字跡,怕是拖累你們。大戰開始,煩勞你和如雅試探他。若王菡還能暗中協助,我會赦免他的。知時務者為俊杰,我當年勸降他,后來他反叛,我并不責怪。你轉告他我的話:世界上沒有永恒的敵人,瑯玡王氏,金粉世家,總不能斷絕沒落在南朝圍困里吧?”弘光猶豫片刻,將信藏好。
如雅啟程第二日,恰好立秋。謝夫人神色如常與太一說笑,竟毫不變色。我既欽佩,又感到內疚。謝夫人對康復的小迦葉說:“你爹爹和祖母,秋天要來京了。你想見他們嗎?”
元殊定已經出京六年,擔任刺史。上次大戰,他居然不全力供應鄴城的糧草,私底下打算看皇帝被困的好戲。虧我識破他的用心,威脅利誘楊夫人的寵幸宦官,才遏制他們膨脹的野望。天寰當然和我一樣小心他們。可大戰在即,讓魏王繼續控制鹽鐵產地,便是天寰的心病。因此這次他順水推舟,答應阿宙的請求。以到華山祭祀,阿宙殷切思念母親的理由,召六王母子暫時回長安,可說是權宜之計。
胖乎乎的迦葉倒是對他爹爹沒什么印象,因此無動于衷。他騎著竹馬,吆喝著朝太一沖過來。太一因為凝神思考,身材比他小,冷不防被他撞倒在石階上,他咬牙,手背擦破了點皮。謝夫人慌忙要去攙他,我擺擺手。
太一努力爬起來,拉好衣服,默默睜著杏子般的眼睛,瞧著迦葉。頑皮的迦葉覺得好玩,又撞了他一下。這次太一有了準備,踉蹌了下沒摔倒。他的小臉露出一種與年齡不襯的嚴肅,大聲說:“你干什么?”
迦葉嬉皮笑臉晃晃竹馬,太一忽然朝他沖過去,兩個小子牛犢般廝打在一起。我對宮人們搖頭,大家只能干瞧著。迦葉漲紅了臉,太一不甘示弱。終于,太一把迦葉打倒在地。他掄起小拳頭捶了迦葉三下,喊道:“你還敢推我嗎?你服不服?”
眾人全目瞪口呆,因為平日太一笑容可掬,溫文成性。現在還是太一嗎?迦葉哇哇大哭,我突然在小小的太一身上,看到了天寰的影子。他只繼承了天寰一半的外貌特征。但當他發火和嚴肅的時候,應了一句話:有其父必有其子。活脫脫是個小天寰。
迦葉哭聲繞梁,我于心不忍,正要自己去拉他起來,給小哥倆勸和。這時候,撇著頭在一邊的太一回頭瞧了瞧迦葉,忽然伸出健全的左手,拉他起來。迦葉拉住太一的手,還哭鼻子。太一從懷里掏出一個橘子,塞給他:“太極宮有神明,不能大哭。這橘子好吃,我給哥哥你留著的。”迦葉嗅了嗅橘子,太一又把自己的手帕給他,嘀咕數句。迦葉破涕為笑。
我望著他們,心里一絲安慰。雖然孩子要言傳身教,但總有天性。我背后天寰清冷的聲音贊嘆道:“好小子。”
我捏住他的手,注視斜陽里的孩子們。宮人們悄悄避開我倆,我不轉身,只是更捏緊他的手,手指在他修長的手指間滑動,我心里有種溫柔,瞬間發芽。我問:“皇上?何時……何時立太一當皇太子呢?”
天寰沉默良久,觸摸我的發梢:“他才五歲。統一大業之前,我們不說這個好嗎?”他的語氣溫柔起來,無法抵御。
我想堅持,但回頭正對他星子似的黑眸,蒼白的臉。我說不出來,笑了一下,偏頭道:“我去拿參湯給你喝。”
天寰這兩年常吃人參,也沒什么病痛。只是雪白的臉,在以前就有一種天際神仙般令人驚嘆的美。現在變得更透明了,偶爾會讓人覺得他遙遠,正如夜空彼方的星。
他疲憊的漾開了笑渦,道:“好。”
夏去秋來,萬里飛霜,千葉落木。北朝上下,熱火朝天,大張旗鼓的積極備戰。有大臣建言秘密準備。而天寰拒絕,他說:“朕將行天道,誅殺竊國之賊,為何要隱藏?”
華山祭祀之途,雖然不長,卻異常辛苦。北朝因為并不是統一的王朝,所以帝王即使占有山東,也不能堂而皇之去封禪。而長安附近的華山西岳廟,供奉歷代北朝皇帝的牌位。而山腰的圣母廟,又供奉著歷代北朝皇后,包括天寰之母文烈皇后的神主。北帝祭華山,被視為一次盛典,每十年需得一回。
華山如立,拔地摩天,好像連綿山脈內一朵生長奇絕的蓮花。我與天寰坐在御車之內,太一夾坐我們中間,靠著我的胸,手放在他父皇的龍袍上。阿宙騎馬隨行在車旁。阿宙談笑風生,所談都是圣睿十二年到華山的往事。偶爾從車簾內望去,他的意氣蓋世,形容之絢麗,似能與許多年前初見他時候媲美。那時候,他像天地之間含光的寶鉆,而現在,他就像一顆屬于元氏的磨光鉆石。幾年的功夫,他身為太尉,走遍了各個軍營,出入過每個州郡,與士兵同吃同睡,與邊關將士們握手言歡。人們傳說北帝的黃金之翼下,有一只飛鷹,那就是趙王。
我與阿宙這幾年通問并不多,相處卻越來越自然。說起來,轉變更多的是他。
他變了么?也許只是變得含蓄而成熟了。偶然凝注阿宙,那種心情,就像一個人病臥許久,才能去庭院漫步。幼小的樹苗已經亭亭玉立,能當綠蔭了。太一用傾慕的眼光望著五叔,在他眼里,父皇握筆,五叔拿劍;父皇坐車,五叔騎馬。顯然,雖父皇更顯赫貴重,但男孩們更向往像阿宙那般。
華山腳下,天寰舉行“柴祭”,燃起薪火,奉燒他親筆書寫獻給天帝的禱辭。我們依次跪叩。華麗的簾帳之內,天寰首獻祭祀,阿宙亞獻,而崔僧固為終獻。人人在天威前畢恭畢敬,連天寰也不例外。
阿宙亞獻之時,華山起了秋雨。我在華蓋下眺望蒼茫秦嶺。亂云急雨,倒立江湖,云為雨,雨為云,西風驟起,明滅變幻,人間萬竅,由此而開。
天寰低聲問小小的太一:“這么大的風雨,怕不怕?”
他命人將蓑衣給太一套上,太一躲到我背后,不肯接受。天寰和我啞然。太一說:“父皇母后,我不怕雨。天降雨露,農民能有豐收。”
我憋住笑容,天寰把兒子抱起來。
按照既定的儀式,西岳廟女性不得入內,而圣母廟只有皇帝一個男子能駐節。我們直上山中,其他人駐守在外,天寰先來拜祭母后的靈位。他在廟堂內對著文烈皇后牌位念念有詞,道:“母后……孩兒來拜祭您了……此次孩兒再次出征,誓要取勝。”
靈堂內只有我,因此天寰的聲音認真的令人緊張。我走出靈堂,不愿打擾他與母親的交流。卻見貴婦中間,楊夫人橫著柳眉,對羅夫人白眼。幾年過去,她這樣的絕代佳人,也越發見老。脂粉調抹再勻,總不見透徹的肌膚了。就像帶著一個永恒禁錮她自己的面具。
“知道我有病,今天午間又必須在鬼地方休息,卻不讓我的侍女煎藥。你何等居心?”
羅夫人臉上白麻子微動,正色說:“今日在觀內用午膳。按規矩,所有人的膳食飲藥都要由妾身負責過目,宦者驗毒。夫人的侍女不能出入廚房,只要將醫生開的藥方和藥包交給妾身,妾和宮女們替夫人煎好,再送夫人不遲。”
楊夫人怏怏不樂,但對于嚴毅著稱的羅夫人無可奈何。我低聲道:“兩位夫人不要爭了,此為列為先皇后神主安息的地方……”我故意回頭:“皇上還在內祈愿呢。”
楊夫人似乎有點怕天寰,她不正眼瞧我,只瞟我一眼,便向廂房去了。
我折返去找天寰。他正躬身于殿堂后面,將一捧鮮花放在一張舊塌上。他神色專注,因我進來,他才點頭說:“這是母后生前最喜歡的榻。”他眸中水霧朦朧,低聲喚:“母后,光華來看您了。”
我連忙跪下,對皇后遺物磕了三個頭,隨著天寰說:“給母后請安。”
天寰相當滿意。他指了指香闞里寶石鑲嵌的一張肖像:“這就是母后圣容。父皇畫滿千張仕女,卻沒有給她畫過……。這是我少年時給她畫的。”
我湊近瞧,心中一陣驚嘆。文烈后是安靜的,祥和的,清秀的美,宛若書圣漫步竹林后寫下的一首詩歌。她淺淺微笑,一對梨渦使人心折,與天寰幾多相似。
我道:“母后真美,令人自慚形穢。”
天寰道:“你也很美。母后與你,是我認識最美的女人。”
我仰頭注視他,秋香院宇,楓葉紅透。
因為皇帝等要在西岳廟舉行一系列的儀式,傍晚才能來接我下山。我同眾人用了午膳,便想睡一個時辰養足力氣。可不一會兒,公主元嬰櫻在門口張望,領著小女孩一名。圓荷瞧我,討我是下。我笑了,招呼她說:“公主請進來。”那女孩就是她的長女寶玥,雖不到七歲。但舉止天然,有美姿淑態。
“杜寶玥給皇后請安。”寶玥笑盈盈的說,還拉了拉她母親的手。
她母親依舊癡癡呆呆,瞧著我的臉:“杜妹妹,她和五哥哥,是玩偶屋里的一對兒。”
寶玥歪著頭,很快領會她的意思,應了聲。問我:“皇后,能給我娘賜個座位嗎?”
我和顏悅色道:“當然,快扶你娘坐下,你也坐。”
寶玥雙鬟擺動,低頭說:“我不敢坐。皇后和娘是長輩,我愿意站著伺候。”
我心里一動,上次見這小姑娘是兩個月前。現在越發顯出大家閨秀的氣派,容貌周正,神情又好。難怪太一喜歡寶玥姐姐。我拉著她的小手端詳:“你在家喜歡什么?”
“回皇后,我喜歡書,也跟父親練字。不過我寫不好。父親上朝去,我就陪著娘。”
我笑了笑,問:“想吃什么?”
寶玥搖頭。北海長公主眼珠子一轉,忽然說:“我要吃魚。”
我莫名其妙,但知道公主經常如此。正在此時,西邊廂房內傳出一陣慘叫:“來人哪,不好啦,不好啦。”
我立刻起身,快步向聲音來處走去,好多女人跟在我背后,驚慌失措。
我不動聲色,沉聲問:“什么事大呼小叫?”羅夫人也趕到了。
我們走進屋子。榻上的楊夫人奄奄一息,她大聲喘氣,面色發綠,我忙上前扶住她:“夫人,怎么了?”她臉色發綠……我腦子飛轉,難道是中毒之象?現在去西岳廟叫天寰,肯定來不及,我道:“都走開!”
我回憶當年上官教我解毒的法子。倒抱著楊夫人,讓她頭朝下。拔了簪子刺她的脊椎骨。她的身子在我懷里抽搐,幾聲干嘔,我罵道:“都愣著做什么?誰隨身帶清毒丸?圓荷……”圓荷撒腿就跑。
我握著楊夫人瑟縮的手,輕聲道:“夫人別怕,很快就能過去。堅持下。”
她可不能死。她死的不明不白,壞了天寰兄弟之情。我滿腦子都這個念頭,我又猛力刺她。楊夫人眼白一翻,嘔吐出來,腥臭不可聞。圓荷送來了藥,我大聲:“水來。”
羅夫人已恢復鎮靜,幫著我灌藥。楊夫人渾身抽搐了,好久才平靜下來,脈象平穩許多。我道:“圓荷出廟,叫上侍衛去西岳廟,別驚動眾人,只和萬歲身邊的百年知會一聲。”
楊夫人躺下,□□不斷。我用帕替她抹了嘴,讓幾位命婦照顧好她。北海公主嚇得傻乎乎的,寶玥不斷安慰母親。我把楊夫人的婢女,羅夫人和負責煎藥的宮女,都喊來詢問。藥方都是常用的中藥,懂藥的宮女核對過,又由羅夫人驗毒送給她,每件事,都是好幾個人親眼目睹。她怎么會服藥后突然中毒,幾乎斃命呢?
我想了想,問婢女:“楊夫人早上吃了什么?”
“就吃了一碗湯,一塊糕。因為夫人胃口小,剩下的都賞給我們丫頭吃了。”
我沉思,對她們吩咐:“祭祀之日,不能不吉。此事不得張揚出去,過后我還要盤問。”
楊夫人的中毒,就這樣被我遮蓋了。對外只說夫人心疼病又發。當年我去西北,她為了搞鬼少量服毒,朝野便都知道這是她舊疾。這次,她卻不像故伎重演,當時只要我缺乏一點點冷靜,她必定喪命。到底是誰,用什么手段?要害先帝的寵妃,三位親王的生母呢?”
我忽然走到元嬰櫻面前,問她:“想吃什么魚?”她愣愣無法回答,寶玥搖頭。
回到了長安宮中,天寰命令將發心病的楊夫人送入鄴庭調養,謝絕諸王探視。他自己去給羅夫人診脈,而后才到太極宮。太一和迦葉正逗著謝如雅的貓咪玩。
我們回避開孩子,天寰倦怠道:“多虧你臨危應變。她是中劇毒,但我看了藥方,聞了藥包,并沒有什么不對。羅夫人和那幾個掌藥的宮婢都是舊人,與楊夫人沒什么厲害,犯不著合謀毒她。她真要死了,倒是你逃不了干系,外頭傳說你和她不合。”
“我沒必要與她不合,我是不喜歡她。她用毒蛇歡迎初到北國的我,但那是許久以前了……。”我說,并將今日的一切盡量細致的描述一遍。
天寰皺眉。忽然,貓咪哧溜鉆進了簾幕,迦葉追進來道:“別去,那里沒有好魚吃?”
天寰笑著叫住孩子:“迦葉,什么好魚?”
迦葉答:“就是好吃的魚。六爹爹喜歡養貓,都給貓吃上好的魚。那天我去王府看他和祖母,貓就蹭六爹爹和祖母的衣裳,因為有魚香味。”他追著貓兒又出去了。
我和天寰面面相覷。天寰再看了一遍藥方,一拍腿:“原來如此,光華,你看這里不是寫著姜芥一味么?當初元石先生,子翼先生在一起議論奇毒。都說吃了黃顙魚后,再吃姜芥者,會立刻死。如果楊夫人隔了幾個時辰吃姜芥,毒性就降低。不過你若不救她,在那個女人云集的廟里面。她還是會死。”天寰的面容變得鐵青:“這樣,某人就可以借機挑撥我和五弟的關系,為自己謀利。而且北朝南伐之前,在神廟里發生如此不光彩的事情,對我和你,都是大打擊。天下人也會就此懷疑我……”
怪不得元嬰櫻說要吃魚,因為她是癡女,所以她六哥給母親吃魚湯,并不防她。他這樣做,完全不露痕跡。萬一查出來,只說他自己不懂醫道,是大夫貽誤了他母子,便可推掉責任。
不過,楊夫人活著,對他害處不大,他怎么可以這樣下毒手?我不寒而栗,只有在皇室內,這樣的怪事才層出不窮。我說:“楊夫人醒來,若冤枉羅夫人可怎么辦?”
“羅夫人是我乳母。現在既然楊夫人沒有死,而六心懷鬼胎,有我的威嚴在,他不敢張揚。七見母親活著,自己又在圈禁中,也不敢說什么。只有五弟,五弟……來人,此刻去把五弟請來,讓他與朕會合,一起去鄴庭探望楊夫人。”
那一夜,天寰到三更才回來。風露中霄,我給他披上一件龍袍。天寰扶著我的手,把形狀高貴的光潔額頭貼在我的手背上,他異常清醒,面色陰沉。
“怎么了?五弟那里弄清楚了,君宙……總不至于誤會吧。現在的他,不是從前的他了。”我說。
天寰吸了一口氣,笑顏恍惚:“你說的對,斗轉星移,物是人非。”
我覺得他的話與平日不同,怕他累了,不敢深究。我問天寰:“要不要洗澡?”
他點點頭,跟著我進入后殿。我自己給他寬衣,才解開他的腰帶。他忽然抱住了我。
“天寰?”
天寰把頭埋在我的肩膀上,我摩挲他的背:“天寰?”
天寰低頭,正視我道:“光華,除了我和五弟,你是第三個知道此事的人。我將會在后日的朝會上宣布。對不起,但我不能再被任何事,任何人阻礙南伐了。而五弟作為統帥,也不能再被任何干擾分心。國不可一日無主。為了那個位置,這些年來多少風雨猜忌?對于江山,我等不及,就要在這幾年。對不起,你是我最親的人……還有太一。”
“你要說什么呢?”我預感到了一些,只是要他告訴我。
天寰盯著我許久,說:“我決定立五弟元君宙為皇太弟。”
第三章:南征
我身子一晃,山搖地動。僅僅是那么一動,就割破了我的皮肉,其痛徹骨。
我雙手攀住他的龍袍:“為什么?”
天寰不顧我的手指勒索皮肉,溫柔說:“原因我說過了。”
“皇太弟……皇太弟,他做了皇太弟,總是元家天下。但我的太一算什么呢?你與他不過相差十歲。為何他當皇儲?原來太一滿月之日……你就打好了算盤……你是一直衡量著兒子和他的重量。立他做皇太弟是安他的心,防微杜漸,保證元氏贏得九州江山?但置你的妻子兒子于何地?天寰,你陪我們一路走來,何等辛苦。北朝不需要元君宙為皇儲。斗爭到今,我寧愿拋卻嫻淑,也要為兒子取個說法。立阿宙為皇太弟,我是不愿意的。”
我腦中紛亂,言語無序。皇太弟……雨林里那少年眼如桃花,迷醉春光,他對我說“唯有你的兒子才能繼承我的劍”……。天寰決定立他為儲,阿宙一定知道了,而且他居然接受?他憑什么?因為我的兒子是殘疾?因為現在的我們,要依靠他指揮最光榮的一次搏殺?在我的心里,阿宙只能做賢王,只能做元帥。但他不能治國。他只讀得春秋左傳。他不能興家。他只念著桑椹舊夢。皇太弟,對他來說只是難以背負的重壓。我不懂男人……他們總是在時機的面前,把最重要的東西推上賭桌。而我等女流,只要堅定了信念,就始終如一。我對國家,對丈夫,對孩子,所下決心,至死不變。
我的理由能說服自己,但我說服不了男人。天寰在手上用了幾分力,讓我聽他說。他的聲音,在澡池里回蕩。溫泉的藻藍色漣漪,在漢白玉的頂梁上一圈一圈,就像在對我施行巫術。
“光華,太一年僅五歲,右手殘缺。雖然我和你一樣愛他,衷心期望將他培養成盛世之君。但任何一個負責任的國君,都不會縱容自己為了私愛,把一個年幼弱小的孩子推上皇儲的位置。我是不會再納妃的,而你很可能不再有孩子。太一他能否長大?太一將來會變嗎?我千秋萬歲后,太一光是靠你能掌握天下的兵馬?古人云:國任長君,社稷之福,何況強者護國。而太一恐怕連拉弓都不能呢。天下亂,需要兵道。天下安,忘戰必危。我像太一那么大的時候,也學過仁義道德,我知道何謂謙謙君子。可我十二歲登基后,面對手握軍權的叔父們的時候,那些對美好的善良的憧憬,從萬丈高空被拋落下來。黑夜里,它們一塊一塊,在一個男孩的飲泣里破碎。在遇到你之前,我已不是正常的人。即使遇到你,我也不可能同正常的人一樣。我的思想,走在我的心之前,我出牌并不總由我決定。我是皇帝本人的木偶。在那一人的天下里,你們都進不來。天地之大,江海之闊,我卻只有我。”
他的語調逐漸高昂,又宛若低訴,蒼涼無匹。我落了滴眼淚,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可以和阿宙爭,可以和他爭,可以和命爭。但我不能和那個世界爭。無論我如何努力,當一個人成為皇帝,他必定有無情的角落。在那里,他只作為帝國主人思考。沒我們,甚至沒有他自己。
我嘆息道:“天寰,我難道要你為我母子疏遠兄弟?只是元君宙,正因為對我母子有情,我就更擔心他,我也不放心你。他青春鼎盛,以后有了子嗣,太一如何自處?他沒有子嗣,你千秋萬歲后,因他的執著,我又如何自處?我帶著南朝的理想來北方尋夢。我不愿意帶著孩子回到冷宮里去,我也無法忍受如我母親那樣被新帝占有,被凌遲尊嚴。”我痛苦難當,這是我十四歲那年之后,第一次對別人說起我母親的事。因為她的屈辱便是我的。
天寰的手顫抖著,撫摸我的唇,他的聲音冷靜如常:“五弟為皇太弟。他必須把自己和他的兄弟母親疏遠開。他必須輔佐我,繼承我,一切為帝國著想。我會觀察著后來發生的事情,直到我無法觀察為止。我有足夠的能力,安排好你們母子。”
他頓了一下:“子夜時分,我們已去太廟盟誓。我倆的決定,放在金篋之中。兄終弟及,本來是北朝先代皇帝的傳統。為了百年億兆人的夢想,為了元氏的世代基業,即使我和他都殞命喪身也在所不惜。五弟用血寫下的誓言,歷歷在目。他發誓:登基之后,會立太一為皇太子。他絕不會再起異心異議。若違背誓言,人神共泣,天地不容。詔書頒布之日,太廟的金篋,就必須打開供群臣瞻仰……你還怕嗎?”
我還是怕,但我沒說出來。我注視他眼里的星河,感覺宮殿在他的后面,霏微朦朧。耳邊又想起潺潺的雨聲。天寰說:“在詔書頒布之前,我要再給太一一個機會。你跟我來。”
他拉著我大步穿越太極宮的正殿。謝夫人陪著太一,等候在那里。她對于半夜叫起孩子,相當忐忑。我使了眼色,讓她退下。太一穿戴整齊,對我和天寰叫:“家家?爹爹?”
天寰從殿堂的金壁上,取了一把小弓。他矜嚴的對孩子道:“這是朕祖父的遺物,是朕自己習射用的第一把弓,朕給童年的五弟也用過。太一,現在你憑借力拉開試試看。”
我對太一點頭,這把弓我倒是記得。太一好像感到今日他父親不像往日的慈父,便嚴肅的行了一個跪拜禮:“孩兒遵命。謝父皇。”
太一探身捧住弓,那弓對他的年紀是相當沉的。他的右手兩根手指,其實也并不健全。要比右手的手指短,像是兩節突兀的竹枝杈。造物讓太一靈慧秀美,但同時賜給他這處丑陋殘缺。
他想了想,用左手拎住弓箭,用右手的手指試探的拉了拉弓弦。小小的清秀眉眼忽然打了結,臉蛋漲得血紅。他深吸了幾口氣,用那兩根手指往前拉弓,但他的右手好像力不從心。我只聽弓弦泠泠之動,就心痛起來。太一試了很多次,因為用力,兩根手指紅腫起來,就像凍壞的蘿卜根。我不敢叫他停下。太一頭上全是汗珠,不太焦急,也沒太沮喪,他蹲下來,不肯放棄。研究了一下放在地上的武器,他換了一只手。我的淚眼模糊,他怎么能用右手拿住那把弓呢?天寰突然立了起來,快步走到離孩子不遠的地方。
太一咬著牙齒,彎下身體,似乎要把重心下壓。他分開腿,將右手兩手指扣成肉環,與掌心死死的接住。他等著自己的喘氣平復,“嗯”了一聲,用左手撥弓。我彎腰下去,只見那弓弦,慢慢的,慢慢的挪動,拉到一半。太一吃不住力,腳下一滑,弓弦“嗖”一聲彈回原地。太一不哭也不動。他想著如何再試一次。
這孩子難道不曉得什么是服輸?這時,關于皇太弟的爭論,在我心里陡然不再重要。這個幼小的人如何能征服面前的弓,成了我唯一關心的事。比天下,比宇宙更大。
天寰終于忍不住了,他一把將弓奪走,太一仰頭,烏黑的長睫毛掩映著他的眼睛:“父皇,讓我再試試吧。我能做到的。”
天寰的面容,變化著許多表情,但他還是說:“不。太一,夜深了,這次就不要再試了。”
我抓住太一的手,他的左右手都發紫。右手的指甲穿破皮膚,右手心冒出了血。我忍住眼淚,拍拍他的頭:“傻孩子,疼嗎?”
“家家,你不高興了?孩兒還想再試的,都怪我。”他用嘴碰碰我的鬢發,那股肉身上的香味,讓人想哭。我抽泣了一下,把他抱在懷里。
腳步蹬蹬,天寰取來了藥物。他好像非常想對孩子說什么,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他坐在地上,將孩子圈在膝蓋上,給他上藥。太一好像恢復了勇氣,他叫父親:“爹爹。”
天寰打了一下他的頭,沒笑出來。
他飛快對我一瞥。我也沒辦法。既然現在不行,等以后試吧。也許命中注定,只能如此。
太一仰頭,望著宮門外的星空,問天寰:“爹爹,那顆是什么星?”
我驚愕發現,天空明朗,秋夜如洗。剛才的雨聲,是我錯覺?
天寰抱著他分辨,吸了一口氣:“那是太白星?太白星照的位置,是國的北方。”
“它是什么意思呢?”
“北方是我們祖先的發源地。星照此處,復興華夏,就要從我們開始了。”
“會打仗嗎?”
“會的。”
太一嘆息:“會死很多人?太一有家家爹爹,別人也有。就是樹上的鳥,地上的螞蟻,也有父母。”
我心一動:“太一,即使沒有戰爭,每年也會有很多人死去。天下有兩個主人,家邦就永遠不會安寧。有更多的人會死去,挨餓,痛苦。我們正是要結束這一下。天下,就是天下。”
我捏著他的右手:“其實,你也是天上的一顆星,你出生的時候,家家夢見你和天狼星在一起閃爍。你是上天對我們的恩賜。”太一點頭。黎明之前,他在天寰的懷抱里睡著了。
數日之后,天寰和我一起召見了阿宙三兄弟。他指著水邊的叢竹對他們說:“世間兄弟,離心離德者極多,而那些竹子,倒能形影不疏。心懷二意者,該引以為戒。”
當他兄弟的人只能點頭。六王現在在我眼里就是一條毒蛇,可我不能動他。打草驚蛇,也是壞了當前大計。七王經歷了這幾年,似乎甘于平淡,他嘴上常常有微笑。
我調好熱羹,分給他們。七王立起來接,我低聲問:“王妃要生了?”
他輕聲:“多謝皇后,卞夫人已到我的王府。”
六王和我目光相對,他只是狡猾的一笑。我心說:你笑吧。現在你可以笑個夠。我還給他一個笑容。他倒有點心虛了。
我對阿宙說:“我調羹的時候就想:皇上是羹湯,你是鹽梅。二者不可缺一。還是那句古話: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我記住了。”阿宙揚起臉,他的鳳眼深處訴說什么。仔細看了,我知道他想說:相信我。
他有抱負,有為難。他沒推辭皇太弟的位置,但他顯得毫無怯意。
我相信他。我既然以前可以相信他無數次,為什么不能再相信他一次呢?
但我知道:這次他若失信。我和他,就只有一個人能活下去了。
阿宙三兄弟好像有默契,都不提起母親楊夫人。奇怪的是,自認中毒的楊夫人這次恢復后,保持了沉默。她請求讓她住在深宮內。對于統兵在外的兄弟,留其生母住在腋庭,乃是歷朝不成文的規定。天寰也不例外。
宮娥們告訴我:從華山遇險以后,楊夫人就不再涂脂抹粉,也幾乎不說話。她有時候會抱著一件嬰兒的衣服對墻角竊竊私語。有時候,她會反復觸摸一個保存多年的舊硯臺。當我去掖庭探望她的時候,她總是背對著我昏睡。
奇怪,也不奇怪。當一個女人的美貌被時間撕破,當一個女人的親情被現實剝奪,她還能說什么呢?她最寵老六,她曾經寵慣后宮,但那又怎么樣?她只是一個影子,一個愛的替代品,權力的一環。現在她所能做的,只有等。等待可能的將來。
但在將來到之前,她可能會死去。我雖然可憐她,但我的夫君不會忘記她的威脅。
天寰給了阿宙地位,暗示著阿宙放棄一些。但他整合軍隊的時候,還是要求讓沈謐回到身邊,聯絡第一路軍的長孫將軍。天寰同意了。這是因為返回的上官,已經衡量了沈謐這個人。
謝如雅沒有從南朝回來,蕭植以“助紂為虐”的理由扣下他,把他送回了謝氏田莊。說是“閉門思過”。蕭植還令士卒日夜看守謝家大宅。這種專橫做法,得罪了謝氏這最后能一支左右江南的錦繡大族。士族們的反抗,不是刀劍,不是辱罵,而是嘲笑。
謝如雅在家說“成也蕭植,敗也蕭植”。此話被他的族人們傳播到四面八方。當初送他去北國陪嫁的是大將軍,現在不許他回北國,反而指責他叛國的也是蕭大將軍。蕭植這次錯了。自己推翻自己,就是一次丟臉。而不能遣返一個北朝派來的吊唁者,更讓人們懷疑他的信心。如雅的被扣,就等于蕭植和我的決裂。
這件事,被北朝擴大影響,寫入了征討的檄文。北朝的征討,多了一個挑釁的借口。
“成也蕭植,敗也蕭植”在大江南北,被編成童謠。還有人把它當作箴言。
情深不覺秋光換。鳥去鳥來,冰雪堆砌百二山河。八百里秦川,不做哀怨聲,卻起擂天鼓。
冬至,皇帝在未央宮昭告南北朝兩件事:立太尉元君宙為皇太弟兼天下兵馬大元帥,開始大舉伐南。太廟鐘磬齊鳴的時候,我站在高臺之上,我始終是個望鄉人。夢里江南,離我越來越遠了。雪花飄到我的臉上,我渾然不覺,目送大軍涌出長安城。
等我回到太極宮,天寰正在燭光下,抱著太一調弄一張新琴。太一身量極短,跟著父親握弦促柱,憨態可掬。他見了我,快意道:“家家,這是父皇送我的禮物。”
天寰認真凝視他,說:“這不是我一個人送給你的。是上官先生從武當山選來的一段木料,他親手做了送給你的。我說給你聽過,這箏弦是上次給你試拉的那把小弓上的弓弦劈開的。太一,那把弓屬于你,但是它的弦,你可以換個方式來拉。”
他用弓弦變作了琴弦?這種事,只有天寰才能想到。
我靠在天寰身邊,對太一道:“多好的禮物。上官先生對你的用心,將來一定不能忘記。孔子曾說:君子不器。能拉好弓,能寫好字,都只是一種工藝,并不能說就是一個完美的人。”
太一聽了,高興起來。他彈的曲調簡單。我看著孩子的模樣,愁云頓消,重新恢復了生氣。
天寰問太一:“你想不想聽你家家唱歌?我來彈,請皇后宮來唱,元太一來聽,好不好?”
太一瞅著父親的優美笑容,歪頭瞧我,見我微笑,就求道:“家家?”
我唱過不少曲子,但有一首,我只在心里面念,從未唱過。當初我念它的時候,南北分裂,我與母親相依為命。現在呢,南北可能會聚首,我也可能再見母親。此刻,歌里的詞語不再是少女對英雄的追慕,不再是可笑的夢想,而是在我手中的即將實現的生活。
我還沒開口,天寰彈奏了幾個琴音。他彈得與上官不同,好像滄海笑聲,雄壯豪邁。他似乎知道我要唱的歌曲。我站起來,對著窗外的大雪,唱起那首把我和這個男人聯系在一起的歌。
“大風起兮云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這首歌,是戰爭的序幕。
在北朝的我,不可能目睹這次戰爭的一切。但在洛陽的天寰食不甘味,睡不安枕。我們日日夜夜,得到前線的消息。天寰所繪的地圖的郡縣,在這個戰場里,大半搖動起來。
這個冬天,是百年一遇的冬天。百萬雄師,天下群雄,從巫峽到滄海,全線戰爭。
這一戰,摧枯拉朽,龍虎死斗。這一戰,星入太白,血灑南疆。
三千里地,煙塵滾滾,茫茫平原,鐵騎蹂之。
元君宙這位青年元帥,像傳說里的圖景。霜角轅門,他沙場點兵。徐州城下,他挾劍驚風。長江北岸,他壯志凌云。但我們很清楚,哪些是傳說背后的人們。沒有上官運籌帷幄,沒有沈謐聯絡三軍,沒有趙顯的戰必勝,攻必取。沒有杜昭維的撫恤安民,元君宙,不可能成為狼煙里面最亮的星。
而最關鍵的是,天寰任用了他。這一次,他給了阿宙充分的信任。
皇帝終于甘于在幕后,新一代青年人的世代,就應運而生了。新人常常未必勝過舊人,但老人肯把河床讓給他們去走。對天寰,倒不能說是“急流勇退”,而是一種長久的打算。
每一天,我想當日風云,想故國百姓,想白草黃花,想吳越壁壘,輾轉反側。
我出生以來,有過許多戰爭。
我陪著天寰,親歷很多戰爭。
但這一次,我們都離戰爭很遠。天寰從未如此平靜,而我從未如此堅定。
每次戰爭,都有可歌可泣的孤臣,也有見風使舵的小人。每個戰場,都有爾虞我詐的欺騙,也有勇往直前的犧牲。北強南弱,就是沒有勝利的希望,許多南朝人依然在堅持。不是為了輸贏,而是為了尊嚴,這是最高貴的戰士。然而,在亂世,高貴又能值什么呢?
那些慘烈黑暗的故事,那些恐怖脆裂的戰績。我永遠不愿重復,不想在有生之年再讓它們重演。忘記才意味著背叛,我不會忘。
興亡,乃是千古事。但染缸中的百姓,苦不堪言,可想而知。
如此,一旦我們開始,必須以百年的和平來贖罪。和平,要比戰更難。
春風試手梅蕊,洛陽積雪半融的時候。九江的王紹之子王韶再次投降。因為他與元帥府的沈謐有殺父之仇,他表示放棄兵權后,便是平民。永遠不愿和沈同列。他也只向右路軍長孫老將軍投降。長孫老將軍接受了他,善加安撫,不犯秋毫。因此許多城市的郡守,紛紛望風而降。
北軍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早就在長江對岸陳兵。阿宙欲擒故縱,多次騷擾。日以繼夜,南軍疲乏無比,三月初,北軍突然以八百艘金翅戰船,深夜渡江。經過三天,全員攻破長江天險。
元帥府第二,第三路軍合圍建康。阿宙從京口出發,趙顯從蘇州出發,兩手合攏于金陵城下。
阿宙嚴令北軍不得擾民,凡投誠之人,可封田,賞金銀。凡擾民□□偷盜者,立刻斬首。
春天伊始,建康成為南朝的最后象征。唯有大將軍蕭植自率不到十萬人馬頑抗。北軍不令攻擊,只欲圍困。阿宙,似乎在玩一個貓與鼠的游戲。非要等老鼠快餓死,才咬斷它的脖子。
長安城,由白將軍和崔大人防守。天寰經過長久的考慮,決定將在洛陽的太一再次送回長安。他自己和我,率御林軍精銳五萬,取道山東南下。他還將長安的六王,七王,都以侍從的身份帶上旅途。這兩位弟弟,與阿宙的所向披靡相比,黯淡可憐。我知道,表面上他們是毫無實權的親王。實際上他們的周圍,還有許多雙眼睛,時刻盯緊他們的行動,對皇帝報告。
七王在家閑散慣了,與子女享盡天倫之樂。王菡的重歸,讓他的腰板挺直一些。他頗淡泊于自己的閑。六王卻有幾分不滿。他不敢有所表露,只是常常責打婢女侍兒,用來泄憤。
我也知道,返回家鄉的日子快到了。這回,我真是“近鄉情怯”了。
在那里,究竟是什么等待著我們呢?
第四章:還鄉
春光余波盡,四月天拉下帷幕,桃花亂落紅如雨。
出發的時候,我和天寰一起帶兒子到洛陽城的廢墟去。太一生長在深宮中,滿目所見盡是繁華。雖然他還不到可以去親歷血雨腥風的年齡,可讓他見見戰爭留下的瘡痍,總有好處。
洛陽城在上次大戰中大半夷為平地。現在的城市,是在昔日的陣痛里孕育出來的。至今,都有好多斷壁頹垣,和新建的屋宇隔著街道相對。歷史便是這般諷刺,毀滅和創造,都是它的職分。廢墟上的片點綠色,是繁華的剪影。太一行走在碎瓦焦木上,小心翼翼。他低下頭,發現了一株嫩芽。
“家家,你瞧這里。”他的眸子清圓,目光天真,像是葉上初陽。
我用手呵護起這株綠芽:“只是野草。但為了紀念這一年,你把它帶回長安宮中栽種吧。”
太一點頭,問天寰:“爹爹,為何不帶孩兒去江南?”
天寰注視他:“因為你重要,長安是首都,必須有一個元家的男子守著。你是最年輕的,你的來日比我們都要長。”
太一聽了,小嘴一扁,好像不開心:“爹爹萬歲。”
天寰哈哈大笑。他仰起驕傲的頭顱,眼中如旭日璀璨:“是,爹爹是萬歲。但一萬年總也有頭。到那時滄海桑田,太一還是要當家的。”
兒子的眼睛里,充滿了憧憬和渴望。他還不太明白什么叫生老病死,也不清楚現在正是大分裂時代的尾聲?我們都是華麗時代里的過客。六朝風流,南朝風雅,終于要匯入汪洋大海了。
天寰此次南下,仍舊是行軍速度,數日便到山東境內。這次是我第一次到齊魯之地。這片土地,曾屬于我父皇統治下的錦繡江南,現在徹底臣服在北朝的王化之下。我有時候想,自己大約真是家族里的叛徒。我為了這個俊美而殘酷的神般男人,放棄了自己的家鄉。不僅如此,自從我婚后,我就一直幫助這支漠北而起的草原家族,奪取本該屬于我自己的疆土。
不過我并不后悔,所謂的禮儀在我的準則面前,是一錢不值的。這點上,我和天寰流著一樣的血液。與其哀怨流逝的輝煌,不如盤算將來的政策。南朝在我的羽翼之下,我會讓君王一視同仁的對待南朝人民,保護南朝的文化。
我不要它茍延殘喘,我聽任元氏破舊立新。我的讓步,僅限于此。
山東不是這次戰爭的戰場,因為北朝幾年的休養生息,減免賦稅。在春末里,可見大地綠油油的一片,放眼望去,全是田野。行宮設在曲阜附近,天寰一下馬車,便精神矍鑠的對我說:“你既然來了,就去附近拜祭拜祭老老先生如何?”
“老老先生?”我啞然失笑,洗去因旅途帶來的風塵:“你說孔子嗎?”
“除了他老人家,還有誰可稱為老老先生呢?從古到今,那么多的帝王,好多雖然活著時候生殺予奪。但死后被人遺忘。只有老老先生,男女老少,無不知曉崇敬。所以在他墳墓之前,我就不擺皇帝的架子了。”天寰捏住我的手,微微自嘲。他的手有一種春風的力度。與他身體接觸,就能感到他那種發自內心的力量。
無論多么冷酷的冬天,只要這位皇帝愿意,他的手都能帶來瑰麗的熱情。
天寰換上玄色的便服,我隨手挑了件白夏布衫。天寰目光一滯,轉開頭望著天邊的太陽。
兩行翠柏肅穆而寧靜,指引我們前去孔子墓地。斜陽煙樹,斷碑埋徑。在這個地方,時光好像變短了,一千年前人們,就是在這條道路上祭祀圣哲,如今還是一樣。
天寰津津樂道的文韜武略,在這條道路上,遠不如為人處事修身治國的儒家學說來的永恒。我嘴上可不愿說出來,他今開天辟地,躊躇滿志。我何必掃他的興致?
我們下馬,侍衛們悄悄來牽著韁繩,不敢打擾了我們。
香樟,豆蔻,檀香木,還有我說不出名字的樹種,這是一條真正的香樹之路。我用鼻子嗅了嗅,只覺得芬芳盈鼻,不禁在大自然的胸襟里,開闊了心神,凈滌了心魂。天寰凝注于我,淺淺微笑。側臉的笑渦,好像散發出芳馨之氣。我的天寰,本來就像一棵大樹。
“記得初婚前后,帶你去看種種風景,還對你談起女人如樹的比喻。我就想,要等光華跟我南下山東的時候,帶她來這個圣地瞧瞧。我到這里來,就是為了看這些樹,倒不一定要去給老老先生行禮。”他笑了笑:“儒家對我太溫和了。”
我由衷地說:“謝謝你帶我上這兒來。我才靈光一閃,明白了什么才是大樹。桂花樹固然是女人的香樹。但記得自己是個女人,還是眼界窄了。孔子墓地里的樹,就是屬于天下人的。因此意義更雋永。可是,孔子有句話:唯女子與小人難養。我讀了最不快活。他大男人的溫和,恐怕不會對著小女人來吧。”
天寰扶住一塊古碑,傲然道:“女子不難養,但各有不同。要看男人如何對待分辨。所謂賢妃開邦,嬖幸傾國。留在我身邊的,只能有賢后,不許有嬖幸。”
“我真是幸運,被皇上您選中。外人不知道咱們倆的事情,可你我最清楚了。大火,戰爭,殉葬,謀刺,漠北,地動,疾病,中毒,難產,詔書,伐南……經過你給我設的這些劫難,你讓我當你的開國皇后,還算是我委屈了我自己。我早該修煉成仙了。”我沖他一樂,嘲諷一番,好像回到無憂無慮的少女時代。
天寰拉著我的手說:“這次南征,你心里覺得苦嗎?兩個人的宮,痛苦是一人一半。因為你,勝利的快樂被我自己磨去一半。到了建康,還會有變故,挫折……”
到了建康,有挫折,有變故是應該的。即使在和平的年代,建康城的廟堂后宮,何日不起風雨?我自然是有準備的。
我回答說:“要是早些年,我一定覺得非常苦。此刻我修煉到境界了,竟不覺得很苦。人最怕花無用之功。即使我怨婦般每日為故國神傷哭泣。你難道就會停止?不過,對你立阿宙當皇太弟,我并不贊成。在戰爭開始的時候我不便說,此刻南下到了圣人墓地,我就該和盤托出。你立阿宙,有利有弊。避免了統一前的嫌疑沖突,加快了戰爭推進的進程,以此緩沖之法,保護了我們母子。但將來呢?你我的日子還長著呢,太一會逐漸長大。阿宙身邊,不是人人都心地光明。輕薄子,野心家,會煽風點火。自古以來,凡是皇帝自己有皇子,被立為皇太弟的人,極少有好下場的。你以為你信賴阿宙?我看你是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呢。而他不推辭,也是因為立功心切,要打消那些大臣的疑慮。我就怕此次雖成就了君宙,卻害了我們大家。”
我傾吐了個痛快了。天寰撫摸石碑,悠悠道:“帝王家的人,誰沒有把刀在脖子上?國家無非內憂外患。外患被我解決了,便是我消除內憂的時候。你不信我的安排嗎?鄴城我重病被困的時候,曾給你選擇的機會。你選了。你放棄稱朕,中宮就是你永恒的位置。五弟是否當皇太弟?我也給他選擇。我把你說的所有利害,都對他說了。而且我說得毫無隱諱。他既然義無反顧……那將來誰也怨不得。說句不祥的話,每當我生死不明,眾人心里最大的結就是皇儲之位。南北統一后,新生的國家十分脆弱,穩定才是首要。一旦天有不測,因繼位而發生變故,各地的陰謀者登高一呼,皇朝便重新分裂。所以先五弟,后太一,就是目前最佳的選擇。”
話到了這地步,再談無益。我指著墓地前的那條河說:“據說這條河是始皇帝為了斷絕儒家之脈開挖的。你算是半個法家。秦亡于苛政酷刑,愿皇上能善加平衡,取天下后治好天下。”
他笑道:“謝你的提醒。始皇帝從未立皇后,難怪陰陽不合,剛柔不濟。這倒是不如我高明。”
我啐了一口,嗤笑他自以為是。
天色漸黑,我們找到了孔子的墳墓。墓地樸素雅潔,天寰不過對墓碑拱手,而我跪下行了一個拜師禮,又替太一行了一個禮。殺戮似乎從不存在,人人都在天下大同的禮樂中。
等我叩拜完畢,天寰在光線逐漸變暗的林子里說:“光華,把這片林子放到心里面去吧。
每當煩悶的時候,就想想這兒。名利榮辱,比起千載春秋,微不足道。這些樹縱然寂寞千年,四季芬芳常青。椒房殿前我們手栽的桂花樹,是宮中的樹,比起人心里的樹林,格局又小了。”
最后一縷陽光灑在方才我們所靠的殘碑上,碑上兩行:鳳凰有時棲嘉樹,凡鳥不敢入深林。
魯地有嘉樹,南方有嘉木。狼煙散盡,正教我重新收拾舊山河。
五月,我們到達京口。晴川歷歷,長江滾滾,京口就和我幼年記憶里的一樣。
守衛京口的是長孫老將軍,此次他的第一路軍,雖然硬仗不多,但所守防線十分之長。從巴陵到壽春,不顧此失彼,能平定民心,確實功不可沒。
老將軍帶領部將在城門口跪迎圣駕,他臉上刀刻般的皺紋增多了。現在人們都把皇帝當成了現實中的神,盡皆匍匐。除了老將軍本人,居然沒有一個敢于抬頭瞻仰天顏。
“怎么,到現在建康還沒有拿下來?”天寰微笑,聲音淡遠柔和,不熟悉的人,卻會覺得可怕。
長孫躊躇片刻,小心回話:“是,蕭植雖然負隅頑抗,但皇太弟兢兢業業的要收服建康王廷。自古以來,沒有以孤城擋住百萬雄師的。如今皇上親自南下督戰,必定捷報在望。”
天寰寫意地望著遠處風物,似乎他不是第一次來到江南,而是故地重游。他冷冷問:“這次倒是沒有多少亂民來勤王,你是按照朕所交待的處理的?”
“回皇上:臣全按萬歲神機,或利誘或安撫,各個擊破。這次大戰和上次不同,南朝各地起兵勤王者只有區區幾路,臣不費力便壓了下去。建康城至今沒有得到一路增援。”
天寰又笑了一聲:“此一時,彼一時。這次大戰和幾年前,不可同日而語。當時朕染疾,弟負傷,兄弟與敵交錯在河東一路。南朝尚有還手之力。這次呢,朕運籌圓滿,弟攻無不克,三路大軍合擊,天衣無縫。誰還肯為一個蕭植去徇死?民能載舟,也能覆舟。如果說以前南朝人尚不忘炎氏皇朝的余德,現在難道還念著指鹿為馬的蕭賊不成?蕭植自以為忠勇,卻連三歲小兒都不能騙過的。上次大戰,他殺死太子,騙君北狩,處決妃子,狂妄至極。他聽信讒言,自毀長城,使梅樹生在河北的攻勢落空,大敗于北境,斷送自家精銳,已是大罪。求和之后,非但不引咎自裁,還忝居首輔之職不去,繼續獨斷專行,迫害大族。路人切齒憤嘆,以國賊比之。他受章德太后拔擢,嶄露頭角。后來卻不知擁立太后嫡系,可見忘恩負義。昏君崩徂,他擅立來歷不明的稚子為帝。發號施令,目中無人。留宿昭陽殿,檢閱先人寶庫。不忠不孝,不仁不義。朕若不替天行道,天必降災于世。”
哎,成者王侯敗者寇。如今天寰怎么說,大家都認為有理。天寰在上次大戰和蕭植結怨,本是憋了口氣在心中。說到這里,天寰俯身,用手掠過長孫將軍鬢角,語重心腸道:“數月不見,將軍又生華發。朕十四歲奪宮,老將軍就在左右。將軍的白發,都是為朕所生。損一目,喪一子,也都是為了朕。”
“皇上……”長孫老將軍那般剛強之人,登時淚流滿面。
天寰親切道:“老將軍莫說,你我君臣,非用言語可相知。新生后輩,縱然如狼似虎。與你這樣數十年如一日的老臣并不可比。朕即日起,封你為忠國公,世襲罔替。這次回長安后,畫你真容于紫閣上。朕身后,要把你,已故的薛堅等輩,一同配享朕廟。”他用袖子拂過長孫的肩膀:“朕不準你推辭,也不準你謝恩。”
“皇上,臣及子弟肝腦涂地,難報浩蕩皇恩。”長孫老將軍感動涕泣。
我雙手把他攙扶起來:“將軍莫流淚。將軍一門忠烈,子侄遍及軍中。皇上惦念老臣,自非一日。將軍不忘君臣之情,便是天下幸事。將軍一眼失明,聽聞常用錦絳遮目。我在車馬上,現縫制了兩條絳子,送給將軍。”
長孫將軍無言以對,淚都忘了流。他的臣心,為千萬鮮卑人和保守老臣的風向。我和皇帝都知道,新得到千萬座城池,這些舊人,也是無論如何不能失去的。
我笑著問:“將軍,京口乃南朝形勝之地。位高望親之輩,僅次于都城。我既然到了,能否請他們來相見敘舊?”
鳳凰臺,南朝歷代行宮所在。帷幕里積淀著灰塵,好像在為南宮蒙塵恥辱。翠尊上積滿了清晨朝露,好像是為傷亡者的哀悼。行宮華麗但毫無生氣。縱然我們住了進去,明堂里,隱隱約約,回蕩的還是昔日父皇懷抱下,稚子幼女的嬉戲聲。
宮,只是栽種帝后皇族們的花圃。當花朵萎謝之際,花圃既然點綴琳瑯,也是不會有生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