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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我倒是聽父母談起過,父皇一死,那些孩子如樹倒猢猻,又落入無名小卒的困境之中。我答道:“我知道,可惜如今那些少年都早已散落民間……啊,難道。”我望著梅樹生,他的臉上露出一種光亮,天真而寧靜:“將軍你是……?”
梅樹生似乎不堪回首往事,只是咬緊嘴唇點點頭:“臣就是先帝之側的少年之一,平生第一本兵法書,就是先帝所賜。臣一直帶著它,未敢忘懷。看到公主,就會想起先帝和袁夫人兩人的容貌。先帝俊逸豪爽,左右的人,縱然是小孩子,也都受到恩惠。懷念起他,心里頭暖暖的。”
我接過那本殘舊的孫子兵法,果然見到父親的印記:嵐暉,又見那泛黃的書頁上,滿是父皇瀟灑端正的細密書法,不禁愣住了。母親曾說父皇以孫子兵法贈給一個半夜警醒的勤勉小侍童。那個孩子,就是眼前的男人?樹葉匍到面子上,我用手輕撫去。我突然愿意聽他說下去,即使理智提醒我,應該笑著制止他。
他有些哽咽,眼光冷靜,仿佛充分知道自己要表述的內容:“先帝臨死之時,情況混亂,最終閩王匆匆繼位。其中是非曲折,臣想了多年,臣認為,先帝之死,當然是有人暗害。當今皇帝,也就是你的叔叔,難逃嫌疑。先帝自己也是如此認為的吧?因此才有胡不歸的逃逸,有對謝師傅的囑托。而我,當日只在帷幕后偷聽的孩童。可事隔十多年,我想請問:主謀到底是誰?閩王真有如此大的能力來弒君即位?他性格一貫膽小多疑,毫無定力。大將軍有言:當年在四川,在福州,先帝平亂都曾受過傷,閩王在旁照料,為何那時他都不動手?他的身邊,至今只有醇酒婦人,除了幾個他登基后提拔的小人佞幸,竟沒有一個大臣心腹。謀殺先帝,他左右難道會沒有人出謀劃策,沒有人狠下殺手?南北戰爭那些天的閩王,莫非是換了一副心肝和頭腦?南北戰爭的對象,是少年北帝。他受傷撤退,可是南北戰爭之后,我們卻把山東拱手送給了他。為什么?朝中人人反對,還都要為先帝報仇。可是您的叔父一意孤行,從那天起,他就喪失了人心。他欠了北帝什么,又怕什么?”
我的目光頓時無處安放,父親的死,要不是叔父負責,那還有誰?誰呢,我手里空,慌亂間隨手翻書,只見四個字為父皇朱筆圈起“上兵伐謀”。我一驚,合上書。我發現梅樹生正在近距離觀察著我,他的眉眼非常坦白,有一股子倔犟,似乎非要看到水落石出。我注視他,竟不知自己吐出了幾個字:“我不會信你的。”
我說,我不信他。我為何不信他?我與他經緯分明,我與他錯過了一個時代。他忠實于南朝,也許是忠于父親的,但我心里沒有南朝單獨的位置,而現在代替父親的人,是天寰。
我搖頭,梅樹生不該對我說這些話。可是他仰天一笑,似乎如釋重負:“公主不信也罷,但此話臣憋了太久了。先帝臨死前八天,曾與杜鵑谷中與少年北帝秘密見過一面。他二人談了大半個時辰,想必公主為北帝眷愛,自然是知道了罷。臣實際上很想聽聞兩帝究竟談了什么,將來公主可以解疑否?而從那天以后,閩王的身邊就多了一個枯瘦的老頭。先帝認識他,私下對臣說他是章德太后錯怪的下人,吃了許多苦。先帝素來寬厚,并沒有在意。可是這個老者在先帝死后,卻又突然消失了。他到底是誰呢?”
天寰和我父皇見過面?那老者,是他所派?我忽然覺得連心都空起來。似乎在半山間,掛在一道索橋上,指望一閉眼睛就是夢境。但卻是滿眼白熾的日光。
我找了個石凳坐下,緩緩說:“將軍說得太多了,我要好好想想。”我覺得自己沒辦法想,因為理智已經在催我為天寰辯護了。如果梅所言屬實,那么天寰還是有所隱瞞的。他和父皇見過,我虛弱的一笑,算是天大的事情嗎?我父皇,也許不知道他是北帝……也許他不知道那個青年是我父皇……。或者他們所談有點不快,畢竟是敵人,所以他后來覺得無從談起。至于老者……,宮廷里,軍營里,就像流水,今天來明天去,實在稀松平常。
我掃了梅樹生一眼,他又對我道:“公主,臣入洛陽,看到了那個老者。北帝召見臣,他就站在一個陰暗的角落了,但是他化灰,臣也能認得。他不會想到當年的小孩,就是今日的我。”
老者,那老者也許就是洛陽司馬宅內老朱吧?天寰見到他,就想起我像祖母章德。他擔心我找情人,擔心我□□。萬不得已是什么?無非就是這兩點。我不能像祖母,那是致命的。
他仰起嘴角:“臣只是要告知公主這些事,自知無法此刻報仇。臣心里第一就是南朝,死也是南朝人。武獻帝不死,我們何來今日的難堪?何來青史笑話的丑聞?我和大將軍,光復的是南朝,不是為了誰賣命。倒行逆施的君王,民心喪盡的皇帝,總不是永遠的靠山。公主在北朝,也該為自己有個打算。真的,假的,都是變數。公主以武獻帝女,天生才貌,若只甘心當個當年戰場對頭背后的女人,武獻帝九泉之下,又作何感想?南朝的希冀何在?”
我為他氣勢所逼,有剎那失語,喃喃道:“我不能,不能……”
我終于明白了,如雅,梅樹生,謝夫人,甚至那個我都記不清面孔的大將軍,他們想要什么。他們永遠是南朝的人,縱然葬入北地,冷卻的血液不愿化作護北國花的泥。原來人人都是有實在理想的。只有我,他們有所期盼的我。我終究背叛了初衷,為了能在強大的羽翼下生存,我放棄了太多。我太依賴天寰了,以至于此刻我不容許自己懷疑他,我的心疼得厲害,不是為了自己疼。
梅樹生還要說下去,我終于站起來,忍不住打斷了他:“將軍,請別說了。到了現在,讓我怎么辦?我是皇后,步步為營,才有了今天的兩人之宮。難道還要我當女皇?父皇對我如此期望,但我不能。我背叛了父母家族,還要再背叛夫君和兒子嗎?天下的統一,是大勢所趨,并不是私人的仇恨恩怨所能阻礙。若不統一,則南北分裂,百姓疾苦。若父皇在,他也必定要統一天下。你心里是南朝,我們的眼里是天下。”
梅樹生微微一笑,面孔變得柔和,好像許久以前就認識我。他擦干了淚痕:“公主,先帝去世的時候,您還太小。但先帝對不少親信都說過自己的理想,先帝說:‘天下歸一,并非朕之夢想。秦王掃六合,但那樣的暴君,能給天下帶來幸福么?有的只是無盡的痛苦。一旦暴君駕崩,強權轟然倒塌后。是更可怕的動亂。’天下是自然而然的安居樂業,而不是暴力鐵蹄下的統一。以公主對北帝的了解,莫說南朝百姓,就是公主的家人,諸如懦弱的太子殿下,年幼無知的妙瑾公主,北帝就能放過?”
“將軍不是來接了琮哥哥?妙瑾逃走,與皇帝無關。”
梅樹生自嘲一笑,好像唇齒間充盈寒氣,他聳了聳肩:“我來長安,是一賭。也許吧,是我贏了,太子安然無恙。而妙瑾公主那樣的性子,早知道她在北朝活不下去。經此一事,太子琮實際上已經算是行尸走肉,以后如何,我也不好說。我護得他一時是一時。我能再次擔當南朝重任,與大將軍和太子分不開。我來長安,還有一個希望,就是與皇后您見一面。該說的都說了,家鄉客人留著似為多余。北帝驕縱,不可一世。但我與他,只能在戰場上再見分曉。前途漫漫,左右逢源,請皇后三思。”
我的身體不可遏制顫抖起來,手里舊書微妙的上下。我勉強笑了笑:“先帝這書還是奉還將軍。送給了他人的東西,就不屬于舊家人了。”
梅樹生好像輕松起來,他望著天邊的白云:“是啊。”
正在此時,樹蔭后繞出一個人影來。那人婉約淡雅,風流如青山碧水,正是上官。
他好像喝了許多酒,憨笑道:“梅先生你還在這里?是不是與皇后說起江南風物呢?”
梅樹生也笑:“青鳳先生你果然是來去如風,沒想到在皇帝處告別后,還能再瞻仰您的風采。”
上官瞇縫起眼睛:“先生對一介山人過獎了。在下只知道順天時地利人和,飛來飛去,也都是擇良木而棲。而先生是梅樹,大冬天才開花。因此諸事,都能反其道而思考,逆大流而行之。在下佩服得緊。”
“現在是夏天,到了冬天會如何?神仙也猜不出,主流逆流,我朝公主,你朝皇后自有判斷。”
我向上官點頭。只見琮挪步過來,捧著梨子遞給上官:“謝青鳳先生來送我,上次蒙先生給了安神的枕頭,我睡好了數日。吃梨……”
上官淡淡的拱手:“謝殿下,在下不能吃梨。”
梅樹生忽然挑眉,盯著梨子。太子一愣。上官補充道:“在下亡父中書令,小名就是此物,因此我從不吃這種果子。”他半闔眼皮:“殿下,梅先生,就要下雨了,還是快些啟程吧。方才山東的快報來,我朝五殿下與貴國的大將軍新會戰又開始了,我軍損失慘重,與貴國相等。”
梅樹生眼睛一亮,對上官和我都行了別禮。琮與我擦肩而過,道:“光華妹妹,我養的小雀兒來不及帶走了,你幫我照應吧。”
我拉了拉他的手,他的手冷,臉上忽掠過一絲笑,唇上為梨子汁潤澤,像個英年早逝的魂靈。
他注視我:“妹妹,我走了。”他沒有提到妙瑾,沒有提到一切其他。我無語點頭,松開他手。
滿天風里,那幾個南朝人,出了洛陽城。牡丹花殘,寺塔傾頹。我收回目光,心里千言萬語,卻對著上官清澈的眸子。我突然知道,他能懂我的心情。愛惜的,勸慰的,憂郁的目光,縈繞在曾經瀟灑的青山碧水里。我在青城山的日子,真是宛如世外桃源……
我叫了一聲:“先生。”鼻子發酸,卻一滴淚沒有。梅樹生的一番話,像是七月的錢塘江潮,潮過后的堤壩,全是松垮的泥土。我再無心情去復述。
上官低頭注視著我:“我還是不放心你,所以追到客館來。江南人的話,是為江南人所計。別忘了你現在是北朝皇后,不止是江南公主了。懷疑揣測,從來都會傷害人。你則是一棵與眾不同的香花樹,不能逃避。有什么事,直接問師兄去吧。我雖然發誓要陪著你活,可是我是局外人,前塵往事,我解不開來。”
他的話有幾分苦澀,但語氣婉轉,好似一壺香茗。天寰在什么地方?我忽然皺眉,此時此刻,不見他才好。我確實需要想想。梅樹生的話,不會全是假話。他的目地,更像是暗示我為江南的擔子做好準備?我倒吸口氣,不可思議。他們居然還會想到我。怪不得沒有詔書和玉璽也不要緊了,原來我的名字,就是一種象征。但是,他們值得我相信么?梅樹生又不是謝如雅,他善于用兵,且志在必得。天寰若敗了,哪里還有我的地盤?
上官輕聲道:“江南人自然還念到你,我是說百姓。而梅樹生此人,狡黠天真兼有,野心忠貞也兼有,實在讓人難以捉摸。蕭植他那樣的老官僚,在官場不倒翁了數十年,肯定和梅這般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截然不同的。蕭植老謀深算,若大戰勝利,我倒恐怕南朝不再會是炎家天下。”
一語驚醒夢中人,蕭植他確實有能力取而代之。因為他的強大,這次梅樹生才敢與對我說明舊事。我抬頭望著上官云淡風輕的面龐。粗黑的雨點落下來,侍從們大呼小叫,請我回宮。我示意上官和我一起走到室內。找到鳥籠,愕然發現琮豢養的金絲雀兒竟死了,橫在籠子邊。不僅籠子門打開,琮還將一把鑰匙放在雀的肚子上。
琮是故意的。我屏息望了一眼上官,掏出絹帕,將他鼻梁上的雨點抹去。
他往后一退。我道:“只是鑰匙。”這不是鳥籠子的鑰匙,而是一把純金的鑰匙。我不動聲色,對上官轉了轉眼珠子,將鑰匙裝進了自己荷包。
“對他,這鑰匙大概是極貴重的。”上官輕聲道:“這又是南朝的寶貝嗎?”
我搖頭,有絲困惑。死去的鳥雀的尸體,讓人厭惡。像是個不祥之兆。上官并不多話,好像我不開口,他也愿意聆聽心音。過了一個時辰,天色愈暗,我才與上官分別,百年一聲不吭的過來,替我掩上車簾。
我忽然問他:“這幾日我無暇分心,五殿下在山東戰況如何?”
他吃驚,我以前鮮少主動詢問過他這些事情。所有的,都是天寰告訴我的。
“回皇后,小的不太清楚。跑腿奴才怎么好對戰場的事情評議?”
我動也不動的瞅著他的眉眼,心說:你怎么不知道?百年突然表情僵,他謹慎掉過頭去。蕭植來勢洶洶,洛陽守軍無暇增援,阿宙在山東,必定是舉步維艱了,他還能堅持多久?
到了宮里,我抖著浮著水珠的外衣,阿若驀然提著燈出現了:“皇后?”她不安:“皇后去了那么久?”
我跟著她在安靜的回廊里走。琉璃的窗戶,在燈光下閃爍魅惑的光彩。一陣風吹來,在回廊的盡頭,繡絨簾幕的后面,好像出現了一個拉長的身影。修長,光艷,頭顱的側著,驕傲而自信。我揉了揉眼睛,嘴唇發干:“阿宙?”
那一瞬間,我仿佛看到了元君宙。我問阿若:“你看到五殿下么?”
阿若愕然說:“皇后,那里好像……沒有人啊。”
我俯看她,第一次覺得她笑得諂媚。身后的侍者們回避我的眼光,恭順的低頭。
“騙子。”我憤然道,大步向走廊的盡頭跑去。我拉開絨幕,果然什么都沒有。我狠狠回顧,阿若嚇得問:“皇后,您病了?”
我沒有病。是這宮廷里有病。爾虞我詐,猜忌陰謀,哪里才有陽光?我推開讓我窒息的門,沖到了雨里,冰涼的雨水澆在我的脊背上,四周黑鴉鴉的。這地方,沒有一個人。
人呢?人是能獨立思考的,有自尊的。而不是他們這般,人云亦云,攀附主人。
人呢?人是該敢愛敢恨。相愛的人,無話不說,愿意奉獻一切,不是試探彼此,藏著掖著。
雨點落在腦門上,就像是一把鐵蠶豆。
我在大雨里逐漸恢復了冷靜。夏初,你不能迷失自己,我提醒道。
我一肚子的火,一肚子的痛苦,被大雨澆滅了。我抹了把臉。
忽然,有人用力來拖我的手腕,我回頭,才被澆滅的火又冒上來,不禁甩開他。
天寰從沒對我使過那么大的勁兒,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他拖著我朝屋內走,鐵青著臉對蜂擁而來的宮娥宦者們道:“退下。”
他把我弄疼了。他以前對我從來是小心翼翼的,我想起這點,眼淚不禁涌上了眼眶,可是就是不肯□□。他究竟發什么火?不知是冷還是氣,我渾身都在打戰。他俊美的臉龐,變得十分怕人,好像隨時就要開殺戒的修羅。
我的一只鞋被拖掉了。我這才哇了一聲:“皇上你放手。”
他理都不理,把我抱起來,我蹬了幾下腿,大喊道:“元天寰。”
我都看不清自己身在何處,下一刻,我被丟到了水中。我嗆了一下,咳嗽著浮起來,他竟然這樣把我拋到了溫泉湯里?我腦子空白,打了一個噴嚏。
他居高臨下,白臉倒是更白了,沒個人色。那雙明亮的眼睛為雨所淋,徹底濕潤了。
他面無表情,凝視著我。這個人心里,有多少秘密?我憤然:“我怎么了?”
天寰語氣不善:“母儀天下的皇后,就像個里巷女子一般淋雨大喊。你自己說你怎么了?”
我扶住池子的欄桿,沉默半晌。我的行為難得出格。但此刻,心里倒痛快些。我說:“我心里悶。”他不語。我倒是希望他理直氣壯的數落我一番,但是落空了。
我的身體翻動熱氣,將他的影子弄模糊了。他放下紫晶簾,走到外頭去,過了許久,才傳來不高不低的聲音:“快洗吧,你的身子經不起風寒。”
我眼皮一跳,趕緊解開頭發衣裳,將自己浸在溫熱的水里。
天寰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等你不回來,我心神不寧。過會兒我又要去軍營了,三日后才能回城。蕭植有備而來,兇悍異常,五弟嘴上雖然不說,但他那邊異常困難。梅樹生這一回去,不幾日就會與我軍開戰。他是神鬼莫測的將才,以前我倒是有點小看了他。”
我沒有答話,將水晶盤里的豆蔻香餅掐碎了。梅樹生所種的疑問,我真想當面問清楚天寰,但我還是沒有開口。正如這浴塘,如溫柔鄉,真要讓你看清池底下刻的饕餮頭像,也是極恐怖的。有時候裝糊涂,是對別人寬恕,對自己寬容。大戰在即,我不能亂了他的心。
天寰的火氣似都消失了,他笑了一聲:“夏初?”
我應了一聲。
天寰放心了,不再說話。他的思維也許是飛快轉到了戰場上,連我洗浴出來,他都未察覺。
我看著他的側臉,一陣心酸。他是和我最近的人。我平日就算積“怨”,他人蓄意挑撥,這也是不爭事實。
我只是問他:“天寰,我想知道:你為何放琮回去?你知道妙瑾妹妹的去向么?”
他搖頭:“我不知道那個公主的去向。至于琮……”他的臉色近乎半透明。
他冷冷道:“他的生死重要么?原來讓他來洛陽,是想用這個棋子……。”他沒有說完。
我輕輕道:“放了他好,我不愿意讓他死。天寰,”我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將自己濕透的荷包撿起來,柔聲道:“你也淋雨了。出發前洗一洗,免得著涼。”
他盯了眼荷包,微微一笑:“皇后寬宏大量,我最近心情欠佳,才會發剛才那種少年狂。放心,我不愛著涼。……得走了。”
我抓住他的手臂,望著他一動也不動。他有喜怒哀樂。每個人都該有秘密,要是不牽涉我的父親,該有多好啊。他的手拉著我,把我往內室帶,太一正在床上酣睡著。
宮娥們因皇帝發怒,都不敢靠近,也就無人服侍我。我的頭發往下滴著水,像是淚珠。
天寰無聲咧開嘴角,拉過一塊藍布替我擦干了頭。他的唇型似乎在說:睡吧。
我松開他袖子,他用那塊藍布抹干了頭臉,悄悄配上自己那把舊劍。
我乖乖的躺到床上,用手指碰了碰太一的腿肚子。天寰跟過來摸了摸太一的頭頂,又摸了摸我的頭頂,才熄燈出門。黑暗中,我用手摟住太一溫暖的小身體。
太一的胖手掛在我的肩上,他模糊的叫著:“家家。”
我在夜色里拍著他,強迫自己盡快入睡。但心腸里頭打了結,呼吸難以順暢。直到風雨狂起,我才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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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到醒來,那風雨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夾雜著雹子打向窗子。堅固的行宮建筑,都被吹得搖搖欲墜。不知道洛陽的百姓會怎么樣?我抱著驚醒的太一道:“不怕不怕,家家陪著你呢。”一邊披衣趕出了帳幕。圓荷依著惠童,迎向我道:“皇后?”
惠童忐忑,好像跟我想到了同一件事。天氣驟變,不是祥瑞。就像那年冬天下了暴風雪,阿宙殺大臣,闖宮……,釀成一場危機。我正色道:“去請羅夫人,集中宮中諸人,在此殿護衛皇子。百年呢?”
“百年跟隨萬歲出洛陽了。”
“喔,既然如此,宮中缺乏秉筆的宦官,惠童你代行其職吧。”我不假思索的吩咐。
惠童身子一搖,我說:“天氣突變,本宮甚為關切。天亮之前,洛陽府,并城內扈從的趙顯將軍,都應將風雨災情報告與我。他們不來,你就坐著我的馬車去催問。”我環視紛紛聚集而來的宮人:“不用慌張,天公忌憚的是人心而已。國難當頭,若有人敢于借天象做文章,我不會饒恕。在宮里當差,處變不驚,是第一等的脾性,若沒有養全膽氣,就在這個殿堂里養起。”
經我一說,風雨催折屋外竹木裝飾,也無人敢于大呼小叫了。
太一倒也沒有哭,只是抓緊了我胸口的衣服,他瞪圓了眼睛,好像不明白老天為何雷霆震怒。
“你要長大,不知道要經歷多少這樣的黑夜呢。沒有爹爹,還有我,沒有我,還有太一自己。”
我告訴太一。
太一眼珠子一轉,笑出了聲,好像有人存心與他鬧著玩。過了一個時辰,洛陽尹并城內駐軍,都派長史前來向我報告城內的情形。我聽聞城內各街巷都有人把守,里巷間百姓都安心,不禁點頭,又命人賞賜侍者。
洛陽府尹向宮內派了一名通曉地理的老人來,我將太一交給阿若。隔著屏風,細細與他談論河南周圍的山河地形,又論起天氣的古怪。老人道:“皇后有所不知,這片云倒是從南邊移過來的,前幾日,山東也是暴雨成災,所以趙王殿下和南朝軍隊暫時休戰。可是前天,雨勢逐漸變小,轉撲來河南,輪到洛陽周圍了。五殿下倒能施展,可那南朝的白衣秀士就不能動了。”
我問:“凡事都有陰陽五行作用之間,您看這場大雨與戰事有何影響?”
老人身子一佝僂,白眉毛活像道觀里的老君,抖了抖道:“小人占卜,大水沖了龍王廟。五殿下危險。小人活了七老八十,并不怕死。雖然不懂兵法,但看得來天象。我們的萬歲年輕氣盛,有冠代之驍勇。唯獨不服于天。昔日為他斬殺的博士巫師,數量之多,到了讓人不敢言語的地步。皇后見到萬歲,要是能以中宮的力量規勸皇上多加小心,保全皇弟。”
“是這樣,多謝老先生的提醒。萬歲圣德,想來絕不至于怪罪你的。”我攙扶起跪于地上的老者,命人送他回去。我瞧了眼奔波于官府軍營的惠童,道:“我來口述,你差人將洛陽的情況隨時馳報于皇上。”
惠童雖是氣喘吁吁,倒也能忍受辛苦。我說的快,他走筆如飛,我不禁暗自稱贊。
這場雨倒是沒有沖了龍王廟,可足足下了兩日。此間,上官一直閉門不出,似乎是在盤算什么。我還沒有來得及去拜訪謝如雅,他倒拖著病弱的身體來見我了。
“姐姐,我好得差不多了。聽說你調度洛陽災民需要人手,讓我來分勞。”
我看著他笑:“你臉色還綠著呢,就別心急。離了你們,我這個皇后也能當。太子走了,你是該松口氣了。你對太子并不是無情。你倒是也為他出謀劃策了,只是為了他不被北朝利用。”
如雅眼眉斜飛,點了點頭。
我嘆息:“唉,我都猜對了。太子來洛陽,你不能視若無睹。可你教他韜晦裝瘋,避開了賣父賣國的危險,還是犯了皇帝的忌。好在你早早將詔書玉璽拋了出來,皇帝就無暇注意你的小心思了。最多認為,你是我的忠實臣子而已。如雅,我這幾天為雨所困,反復思索。你說我跟你,都執著什么呀?天下弱肉強食,不是我父親的手書可以更改的。至于皇朝正統,玉璽是一件,人心和地域,更是關鍵。詔書在你手中,玉璽在哪里?你靠近我說,只讓我一個人聽見就好了。”
如雅湊近我道,一字一句:“姐姐,到今天我再也不想隱瞞了。詔書是我根據野王笛的線索找到的,原來詔書就在我謝家之內。我偷偷的請母親找到了。你結婚之前,家從兄謝弘光來北,轉交我的衣裳內,就有這份詔書。現在它又被我藏好了。只要你需要,我隨時可以拿出。
按照詔書背面的符號,我斷定玉璽藏在袁夫人當年所居的昭陽殿內。這玉璽,只有北方攻下南朝,才有可能重見天日。因為武獻帝不曾預料公主遠嫁北方,所以不能轉移出宮禁。“
我嗯了一聲,注視著如雅:“若玉璽落入南朝宮妃手里,倒是棘手。就不能先取出來?”
如雅摸摸下巴:“很難。我來長安事前,大將軍蕭植有所委托,希望姐姐在北朝能給他多一條選擇。蕭植數年之前,就秘密收養了青年梅樹生。梅能進入中樞,蕭植是暗地里使了功夫的。蕭植雖然為南帝倚仗,但因為與先帝,家父剪不斷的聯系,南帝周圍的奸佞,對他時有威脅。他不得不有所提防。他這次發兵北朝,破釜沉舟,一旦成功擊潰元君宙,逼退皇上統一的氣焰,南朝如何能容他功高蓋主?因此我這幾天猜想:他與梅,是另有打算。這個算盤,好像是要另外扶植皇位繼承人。云夫人長袖善舞,但得不到滿朝信任。太子孱弱,是傀儡的好人選。可太子之后呢?所以他絕對不肯放棄與你的聯系。”
“我怎么會和他聯系?”我笑了一笑。蕭植進則取南朝,退則是擁戴新王。等我拿著詔書玉璽出現,他還能再退一步,變成先帝的大忠臣。
“姐姐不必與他聯系,姐姐要避嫌。但我謝家私下與梅,還是有聯系。姐姐,要是萬一有人殺了你父皇,還要殺你,你就束手就擒,甘心去黃泉?我知道……我知道。”他喃喃,因病而疲倦的臉上,呈現出一種被針砭般的痛苦表情:“姐姐,不是有人預言,你會被你最愛的男人殺死嗎?那不會是我,也不會是上官,有的只是元家的父子兄弟,不是嗎?元天寰是□□天下,是把先帝逼上黃泉的罪魁,你還騙自己說你不知道?”他厲聲問。
我手上的一個彩盅滑落,耳朵里嗡嗡的:“你怎么知道的?如雅,你連這個也知道?”我揪住他的衣襟,把他牽得搖晃了數下,回頭喊:“圓荷?”
圓荷這時候總是不見的。當年在西北的寺廟里,鬼丫頭還裝聽不見。可氣,小小年紀,為了自己的心上人,就把皇后賣了?如雅誠實說:“姐姐別怪誰,是有這句話吧?我就是知道了。自從我知道,我就不怎么相信元家的人。姐姐你殺了我,緊閉我,向皇帝告發我,都成,但我沒什么可悔的。”
我這口氣都差點背過氣。十七八歲的少年,倒是會隱瞞。平日里笑容滿滿,目光無邪,就是這等的心思?看來我比起他們,還算是天真純心的人。
我又大喊一聲:“圓荷?”
圓荷怯生生的跪步入內:“皇后。”她滿臉眼淚:“奴婢當老和尚胡說的。但奴婢總覺得在心里憋著難受,才告訴了公子。公子病了,口不擇言。皇后生氣,打死奴婢都行。”
我從來就沒有打死過一個下人。她倒好,拿話睹我。我瞪著他不語,許久才展顏:“瘋和尚的話,怎么可以當真。你是孩子,公子也是,兩個人大白天一個哭泣,一個詛咒,是什么意思?別再讓人知道了,不然我也保不住你的腦瓜。”
圓荷連連碰頭,我發現如雅起伏的胸脯也漸漸的靜止。他似乎意識到自己失言,頹唐坐下。我只說一句:“言多必失,不是?你放心,我最護短,你,圓荷,都不例外。”
如雅還沒有答話,就見惠童飛奔入內,交給我一份書信。
我拆開一瞧,頓時眼前一暗,原來是:南朝太子琮到梅樹生的軍營內,一夜暴斃。
他死了?在洛陽還是好好的。我揮手令圓荷惠童退出。如雅坐在椅子上,忽然慘笑一陣:“還是死了……”
我望向如雅。如雅輕聲:“下次又輪到誰?”
如雅是說,太子為天寰所害?我閉上眼睛,琮的一幕幕在眼前走馬燈般。
我瞬間憶起了梨子,那甜美多汁的果子,治好了琮的咳嗽。還是我親手削給他吃。我不愛吃梨,上官不能吃梨。只有琮,蠢弱的琮。你為什么要吃那么多的梨呢?表面上,你讓梅樹生,成了你父親和云夫人的幫兇。可是我知道,我才是幫兇。
如雅沒有為他哭泣,我也沒有,我們只是面面相覷。如雅的鼻子上出了一層虛汗。
我咬緊牙關:“他死了也好。”
“是的。”如雅從側面望著我,好像能看透我:“琮死了,我還有件事情告訴你。琮臨走前,母親去看望他。他說,給了你一件東西,那個禮物能打開昭陽殿內的秘庫。如果你存有憐憫之心,將來請你放他唯一的孩子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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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吹起,我俯視那發黃的枝葉。百年的牡丹,恐怕要到明年春天才能重見了。今夜,天寰會回宮。我卻到了這所孤靜舊宅,傷感逝者,也埋葬過去。
我等了許久,有人啞聲:“皇后,您該回去了。”
我轉頭:“老朱,你終于來了。你知道我為何來這里?”
他的臉麻木著,搖頭。
“老朱,你從南朝來,認識我的父皇?你曾經在他臨死前,去了軍營?你看到了什么?”
老朱不說話。我又重復一遍,心眼里那道瀑布,終于飛流直下。我不奢望他回答,但我只想當面問問。
老朱凝視我:“唔,小人大意了,原來梅將軍記得小人。皇后,人要向前看。嫁出去的女孩子,這一輩子能轉變的并不多。過去的事情,小人都忘了。萬歲不在,您來此處詢問此事……”
我冷冰冰說:“你一定記得,你懾于皇帝的權威,不敢告訴我?”
老朱還沒有回答,在籬笆后頭,天寰奇跡般現身了。
他好像是在宮內先從容的換了一套純黑布衣,才慢慢的信步而來的。他的臉,似乎與往常很不一樣。
他對老朱瞧了眼,老朱連忙躬身,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屋舍之后。
雨后清月,可以鑒人。就像我母親酒醉后的淚眼。
我仰頭:“你回來了?我來這里,因為方才不想見你。”
天寰走到我的背后,他出奇靜。我回頭,他的眼圈泛著血絲,與尋常極不一樣,滿臉的失神無助,好像被人刺到了傷處。
“你想問什么?”天寰忽然問,他的聲音冷靜但執拗。已經在病態里努力掙足氣力。
我不發聲。花圃里蛙聲一片,積蓄在泥坑里的水,渾濁昏昧。
他是多么堅強的人,就因為我的舉動,就如此脆弱?豈不可笑?
我再回頭,他的黑眸里沉淀的湖水被攪動了。他甚至是哀傷的望著我。
他不騙我,為何要傷感?我從沒有見過這樣的皇帝,我呆呆的看著他。他伸手,撫摸著我的下巴:“光華……”
他總是有話說,什么都是他對。他主宰一切,連帶我的心。
我猛躲閃開,他的手還抬在那個高度不動。他瞧了瞧自己的手,好像不懂我的怒氣從何而來。
我大聲質問:“天寰,你親眼見過我父親,你讓人幫叔叔即位?你殺了我父親?”
他一愣,薄唇微翕,好像我的每個字,都在他口里被他過了一遍。他退后了一步,過了許久,才揚起頭,居然露出了那個笑渦,他眼里的淚水,方才還晶瑩,目下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恨死他的笑渦了。他怎么笑得出來?
他露出冰山般桀驁的表情,漠然道:“要是那樣,又如何?你父親,本就是個失敗的皇帝。”
我腦子轟隆隆的,我不能原諒他的笑容,他的話。這已與真相無關。我粗重的喘氣,好一會才連接成句:“怎么樣?要是那樣,你就是徹頭徹尾的騙子。你是個成功的帝王,但你什么人都懷疑,什么人都能犧牲。連我都有這么一天,討厭你,想逃開你……你……”我說不下去,我哭了。他讓我傷心,這是最厲害的一次。那鏡中的月亮,是徒勞的破碎了。
他傾聽我的話,神態比任何時候的他,都要全神貫注。當我開始嗚咽,他的眼神,卻變得更冷了。他走近我一些,笑靨浮現,他數次張嘴,才字正腔圓說:“朕早該知道,無論怎么試。最后朕總是孤家寡人。”他的笑容戚戚,帶著自嘲,我茫然,不知道自己今后如何面對他。
他沒有一字,毅然轉身向外走去。我叫他:“元天寰?”
他站住了,沒有回頭。那身黑色的衣裳,黑得隆重,黑得驚心。
我帶著哭音:“你……你并沒有殺父親,對么?你說我錯怪了你,說我不懂事。不比你拋下我,當你的孤家寡人強?你算什么成功的皇帝,你連我都管不了?你……你說話呀,你要騙人,就該一直騙下去。半途而廢……你算什么男人?”
他捏住了手腕,頭低了一低。還是背對著我,聲音疲憊而嘶啞:“朕不想解釋了,對有的事,只能解釋一遍。信不信,是你的問題。朕今夜太累,實在沒有想到與光華對面說出方才的話來。但朕說了,也不收回。這就是朕的為人。……過去沒有看清,今夜請你看清吧。朕對你是用了心的……,說是機關算盡,也行。過了今夜,你還是朕之皇后,太一之母……朕就要上戰場了,若朕也不能回來,就只有你自己了。恨也罷,愛也罷,比起生死存亡,不過一縷輕煙而。”
我尚未咀嚼完他的話,他就快步走開。
我獨自坐在樹下,眼里朦朧。我今夜不想回到宮中,但是這個宅子,也不是我家。可怕。他沒有我,算是孤家寡人。我沒有他,則是無家可歸了。
初夏來臨了,清晨的陽光粉妝淺金,就好像泥菩薩金身上那層淺薄而哄人的顏色。
我被一人輕拍而醒。昨夜真是噩夢嗎?我迎來了清新的早晨,霞光里上官站著。
上官的眼睛,也有幾分紅腫。他為了什么難過?
我疑惑起立,上官對我道:“昨夜天寰得到了噩耗,元君宙……”
玉飛龍一陣嘶鳴,見到我,白馬跪倒,我訝然的俯身,癡癡撫摸它的頭頂鬃毛。
我望著玉飛龍棕色的眼里的淚水,不知是悲是痛。我低聲道:“那天下雨,我看見了阿宙,就是那天?”昨夜,昨夜,天寰來找我,就是為了此事……我做了什么?我……
上官柔聲:“這馬是天寰讓我給你的。”
我堅定地站起來,問:“天寰呢?他上了戰場,為何沒有帶上你?”
上官沉默。元天寰是把他留給洛陽城,留給了我。他要丟下我,做他的孤家寡人。
我跪下抱住馬頸,放聲大哭。放眼處,中天昊極,黃河入海。
這場舊戲落幕,新的時代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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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畢)
這章不算短了。早知就還是分成上下章節的。
關于書場連載,說實話,我考慮了很久,還是無法決定。
等我9月15日回來,再給一個定論。
(希望14日能算到午夜12:00為止,灰姑娘的馬,也是午夜才變成耗子的。)
我前幾天開始看一書,補益極多,有心鍛煉身體者,可去看看.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所言實在不虛.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