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天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黃河邊孤鴻明滅，以蒼天之大，它難覓容身之處。洛陽紅深深淺淺，終于化成塵埃里的血垢。

猶如被獻(xiàn)祭的犧牲，太子琮一行的到來，終于把大戲之幕徹底掀開。對我，是來得太快。對天寰，是來得太慢。我和天寰站在天幕下，他的衣袂紋絲不動。不知不覺，我的眼光遇到了狼星。在滿天敬畏于皇權(quán)的繁星里。狼星，好像是一顆跳出山坳的寶石，正如天寰的眼睛。

太子琮在一群北朝人的簇?fù)硐拢x得近了。天寰邁步向前，周到熱切說：“阿兄來得好慢。朕與百官翹首以待多日了。”

“琮哥哥。”我輕輕叫了一聲。他已經(jīng)不是太子了，還是叫琮哥哥更加合適。

琮痩了一圈，肩膀有點(diǎn)佝僂，他從眉毛底下困惑的觀察我們，擠出一絲尷尬笑容：“琮不才打擾。琮……對皇上，皇后宮，感激之心，銘于五內(nèi)。”

“你和皇后本是炎氏同根，你既為奸黨所害，來北境暫居，何言謝字？恰巧朕夫妻在洛陽賞花，不然又如何及時援助？洛陽已按太子禮儀預(yù)備了服用器物，雖然粗陋，但也可對付一時，阿兄只管安心入住。”天寰微笑著，頗顯熱切禮貌。

琮受寵若驚般向后退了半步：“妙瑾？”他把一個豆蔻年華的微胖女孩拉了過來。

琮逃亡北境時，只帶上了胞妹會稽公主。妙瑾長這么大了？我離開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孩子呢。她雖然身材短小發(fā)胖，但容貌可稱秀美，嘴角一粒黑痣，因?yàn)樗镏淖彀停⑽㈩潉印?

“是妙瑾妹妹啊？還記得我么？這次路上，你可受累了吧。”我低頭含笑，對她說。

她鼻子里微“哼”一聲，白眼向天：“不記得。”

天寰目光冷峻的滑過她的頭頂，浮出笑渦，瞳子里冰楞花閃動。他溫言寬慰略顯尷尬的太子琮：“一家人，不拘泥禮數(shù)。朕夫婦要給阿兄壓驚，請阿兄隨朕入席吧。”

我默默跟著他們。身后滿朝文武的眼光，都在陰暗里射向我娘家的男女，有憤怒感慨，有鄙夷不屑。他們中間的許多人，將我和琮兄妹看作同類，但攝于我的身份，不敢表露明顯。我以為太一出生后，我遇到了最大的困境。最近才醒悟，原來此時，才是我被考驗(yàn)的開始。

柳梢華月轉(zhuǎn)銀盤。琮逐漸為酒精麻醉，常常發(fā)笑。那種笑是空洞的，他好像總是要笑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笑得全沒有來由。妙瑾把頭埋得極低，幾乎不動面前的任何菜肴。天寰和琮扯些不咸不淡的話兒，似乎數(shù)日前就開始激戰(zhàn)的山東地，并不屬于他的版圖。我有時候也插上半句。我想要妙瑾吃些東西，但我回憶自己少女時代常有的忐忑，又覺得她并非難以理解。太子飲了一杯：“皇上，皇后宮，我兄妹來北朝，多虧御弟趙王君宙。到洛陽之前，聽說趙王在萊州已處于戰(zhàn)火重圍中……此事因我而起，我深感歉意。但我是愚昧之人，妹妹則年幼無知。若得到準(zhǔn)許，只愿把我們放到長安以西的某個州縣，讓我們隱姓埋名，如巷閭百姓般度過余生，我結(jié)草銜環(huán)，也要報答恩情。”他哀傷懇求的目光投向我，我頓時黯然年。

這個祈愿，大概是琮一路上思索再三的結(jié)果。如果我是皇帝，我會準(zhǔn)許的。被寬松“軟禁”于諸如敦煌那樣繁榮而遙遠(yuǎn)的城市，滿足于溫飽，游離于是非，有什么不好？但南北大戰(zhàn)在即，生于帝王家者，一旦失勢，大多數(shù)只能跌到谷底。琮的愿望，近乎桃源夢，水中花。

我想了想，用匕首把肉切開，放到妙瑾的盤里。我看看天寰的表情，說：“琮哥哥所言，大概出于真心，只未免太委屈妙瑾妹妹。這次南北戰(zhàn)爭，源于你父子之間的誤會。皇上倒并不愿意使生靈涂炭，現(xiàn)在為止，北軍只是防御，并非進(jìn)攻。南朝有些忠臣，自會勸說皇上。哥哥你莫太悲觀，柳暗花明。說不定不久南朝的叔叔回心轉(zhuǎn)意，化干戈為玉帛了呢。皇上，你說呢？”

天寰淺淺一笑，說：“皇后所言極是。阿兄不必著急，先住下，調(diào)養(yǎng)身體就好。”他按住太子的脈搏：“阿兄，你咳嗽日久了吧？南朝潮濕溫?zé)幔⑿指腥就庑埃又袣馓潛p，肺中才有沉寂。”

琮臉色慘白：“我……我只是夜間稍有痰氣，不需要吃藥的。”

我偷掃了天寰一眼，他說：“不用吃藥，吃些瓜果潤肺就好，太子身邊缺乏合適的人照顧。朕安排了幾個可靠的老人來客館。他們也是南朝來北避難之人，阿兄不妨與他們談?wù)勑模苍S對事物看法也會不同……”他話音剛落，百年捧著金盤湊近他耳語，天寰眉峰一壓，展開了笑容：“朕暫去更衣，皇后替朕主持家宴吧。”

他一走，琮如釋重負(fù)，他以流連于畫的目光注視我的面容：“唉，妹妹與皇上相敬如賓，又專固后宮，真是幸福。妙瑾也到了豆蔻年華……不知道……”

妙瑾大聲打斷他：“我不嫁人。長得好看的人，心眼都壞。頭腦聰明的人，最會騙人。”

我不禁說：“哪能一竿子打翻一船？妙瑾妹妹，你到了洛陽，改改脾氣，總沒有壞處。”我的目光在四周轉(zhuǎn)了一圈，柔聲說：“你可以不待見我們，但別露在臉上。讓下人誤會，不好。”

她憤然嚼起一段甘蔗，琮說：“她任性慣了……。光華，如雅怎么不來？太一又在哪里呢？”

我含笑說：“太一早睡了，等明日你和妙瑾妹妹再跟我去瞧他。他長得可愛。如雅……他病了好幾天，大概是不適應(yīng)河南的水土吧。”

琮有幾分失望，對妙瑾說：“你不是最喜歡嬰兒？”

“我不喜歡雜種小孩子。”妙瑾回答。我不由沉下臉來。我和天寰成婚……南朝宮廷居然以此稱呼太一？太一手有殘疾，他們又會如何嘲笑……。這些人怎么不讓人心寒，我捉住妙瑾的手：“炎黃子孫，誰不是混血？人要成全自己，也不是看血統(tǒng)是否高貴純粹。妹妹不懂事，害了自己不說，連累了你哥哥，怎么辦？”

她的眸子掠過恨意，大聲說：“我連累哥哥？我什么都不怕。你的皇帝是個殺人不見血的壞人。你們笑里藏刀，騙得了哥哥，騙不了我。你們想把我和哥哥一起煮了，給你們鋪路。你當(dāng)初逃走，為何要誣賴母親？假惺惺說不嫁，結(jié)果又自己送上門去了。太子哥哥不來北朝，怎么會上了那個高麗女人的鉤？她又怎么禍害哥哥和父皇？什么冠代美女，呸，你跟你娘一樣是狐媚，還比你娘心狠手辣，普天下的男人全都瞎了眼!”

我克制住掌摑她的沖動，瞪著眼睛冷笑。小丫頭不復(fù)無邪，倒是變成刺兒頭了。她知道什么？知道我父皇怎么死的，母親怎么死的，吳夫人對我做了什么？我擔(dān)心過她，她卻如此對我。

我愿意收留他們，并不是裝樣子。要化解她的偏見，我不能和她一般計較。

我慢慢坐下：“來人，先送南朝公主回客館。”我微笑：“北方天氣，這使節(jié)晚上天還涼。殿下蓋好被子，若病了，哪來力氣罵我？”

她沒有得到我的反唇相譏，好像被掃興了，鼓著嘴巴，匆匆走開，琮正要說話，腳步雜亂，白衣少年踩著舞蹈般的步子，醉醺醺來了。如雅眼睛微紅，下擺狼藉，額際碎發(fā)飄垂。

“謝如雅……參見東宮殿下。來遲了，太子恕罪。”

琮好像被刺了一下，艱澀說：“如雅，我不復(fù)是太子，只是寄人籬下的食客。”

“怎么會？一日為太子，終身為太子。橫豎是死路，何必死得沒有骨氣？當(dāng)初你幫我來北朝，我十分感激。但如今你投來南朝，我……無法體諒。你們在南朝風(fēng)花雪月，誰關(guān)心姐姐步步為營？她是在刀尖上過日子……你們難，我們也難。”

“如雅，別說了……”我在一股沁人的寒意中打斷他。

琮的身子更佝僂，皇族子弟殘存的清貴儀態(tài)，化成戰(zhàn)栗。他咕噥：“我沒辦法。”

如雅哈哈大笑：“南朝是被你們毀掉的……不是我們。”

我看了琮一眼，他喃喃說：“不是我。我只是來避難。上次送書后，我看了光華妹妹的回信，才想到北朝是我走投無路下，最后的一道門。”

我略微吃驚，脫口而出：“琮哥哥，我沒有……給你寫過信。你認(rèn)識我筆跡？那信呢，我可否拿來比較。”

琮身子猛晃下，手指在衣裳里摸索半天，把一封信遞給我。我飛快收了。如雅幾乎要倒在地上，我扶助他：“惠童？”惠童飛奔而來，幫著我一起將如雅移到屏風(fēng)后的一張榻上。

如雅的眼角濕潤，我隨手將擰干的熱手巾敷在他的臉上。惠童說：“我去取醒酒石和香湯。”

我叫了一聲：“如雅？”

如雅忽然張開眼睛，瞳中渙散：“姐姐。”

“如雅，琮到了這田地，自己人就不必讓他難堪了。”我嘆息說。

“我只是擔(dān)心……擔(dān)心……。姐姐，有的事……你……還不知道。我手里有先帝詔書，還知道傳國玉璽何在……”如雅字不成句。

我好像滿月的孩子被驚雷打了琵琶骨，大驚：“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他尚未回答，我耳后天寰的聲音響起來：“光華？”

那聲呼喚，溫柔清冷，和昔日一樣，讓我心弦異動。

我回頭，只見他容長臉上那雙深如古潭的眸子。他沒什么表情，又喊我：“光華？”

這時候，起了大風(fēng)，云層密布，好像無數(shù)天馬壅塞于天河。

我心內(nèi)輾轉(zhuǎn)，轱轆一般，好像被無形的絲牽起的傀儡，以手抄臉，又兜住眉頭。進(jìn)退，家國……我也辨不清誰好誰壞。我望著他玉帶下的衣襟，為風(fēng)吹起碧色的波紋。

我步向天寰，盡量安定的告訴他：“你來晚了，方才如雅說醉話，但也提到了玉璽和詔書。”

他眼睛里掠過一抹深沉的烏云：“……是嗎？”

“這樣事我不會胡說。”我回首，如雅發(fā)出輕微的鼻息，似乎睡著了。我堅定說：“他是我的人，但處分全由你。此刻他醉了，說得話不牢靠。等他醒了，你要自己問他，要我問他……還是如何，都不妨說出來。”

天寰眼波欲流，居然輕描淡寫回答道：“啊……不過是一張紙片，一塊石頭。小孩子家貪嘴喝醉了發(fā)酒瘋，你還真信他說？方才前方來信，第二路人馬已繞過五弟固守的萊州，星夜疾行入河南境。危急關(guān)頭，朕哪有閑功夫管你的人呢？以后再說吧。”

他……我忽然覺得頭頂?shù)暮谝共贿^如此。我的心又靜下來，如一個讓人照影的鏡湖。詔書，玉璽……好像并不是當(dāng)務(wù)之急。我將自己的手放在他手里，拉他到了席上：“琮呢？”

天寰笑：“送走他了，有人會管好他們起居。他們根本不算你的兄長，妹妹，也實(shí)在不像。”

“一家人總有不像的，但總是炎家人，況且他們無辜。對了，有人冒充我給太子一信。你看看吧……”我下定決心，把信件給了天寰。

天寰拿過信紙，看了不久，就笑出聲來。他的眉毛向上微揚(yáng)，滲入鬢角。

我審視他？他的眼神澄清，自信。

他止住笑：“不簡單。想和我兄弟斗？……好。”

他說是南朝有人搞鬼。我頓時松了口氣：“是他們故意讓太子來我朝，將我們一軍。以便進(jìn)攻？”

天寰不置可否，他用手拍拍我的后頸：“天熱了，你出汗多了。光華，無論發(fā)生什么，你別忘記我對你和太一的許諾。我是個狠人，但我并不會存心欺騙你。”

當(dāng)夜，天寰趕去軍營，我一人獨(dú)宿，到早晨朦朧，才張開眼睛，就想起如雅的話。我不及梳妝，找來惠童，低聲問：“如雅公子醒了么？”

惠童說：“如雅公子好像是著了風(fēng)，凌晨腹瀉，臉都綠了，我才差人去請上官先生，又告訴謝夫人。”

腹瀉？我腦子還沒有轉(zhuǎn)過來，就聽到阿若在窗外高聲：“皇后，皇后，客館來人，說是出了大事。”

-------------------------------------------------------------------------------

大事？我心里一個激靈：“是南朝來人出事了？”

阿若膝行到我跟前：“皇后，客館里走失了會稽小公主。她不見了……”

我吸了口氣，惠童問：“客館那么些守衛(wèi)，公主怎么回走失了？”

我按住阿若的肩膀，起身笑道：“我當(dāng)什么事情，原來是這個。公主年幼，不愿悶在客館，所以才會跑出去玩兒。洛陽城那么大，跑著跑著她就迷路了吧。”我回頭對惠童說：“你們也不用驚動了旁人，你去趙顯將軍那里，將公主的形貌說說，再到洛陽尹處去報備一趟。讓他們著人留意她就是。”

惠童眼睛一閃。我輕點(diǎn)頭嘆息：妙瑾這丫頭，久居深宮，不懂事理，好比是蘭花草一般，就算逃走，在偌大的陌生北地，她能逃到哪里去？不過，嘴巴不饒人的，心地未必壞。太子出逃，只帶上她這個妹妹。妙瑾縱然不告而別，也不見得真能拋下她的哥哥。

我加快步子，朝外殿走，吩咐阿若等備轎。

“皇后，是去謝公子那里，還是去客館？”

“……謝如雅是臣子，炎琮是客人。我自然先去看琮哥哥。”

琮果然急得六神無主，抓了我的手，他的手太涼了，我不禁瞇起眼睛：“琮哥哥？妙瑾不會有事的。你且等等。”

“等等，等什么？妙瑾一定是怪我來了這里……。我哪里也不能去，我只能在這里，光華妹妹，替我找她。她沒有吃過苦，她……我不該帶著她來長安。”

我“噓”了一聲，掃過庭院里侍者們的影子，字字有力：“琮哥哥小心外頭的人。你為何來長安？因?yàn)槟闶盏叫牛詾槲易屇銇淼模磕遣皇俏覍懙摹？赡銇砹耍視M力保護(hù)你。你安心下來，莫讓我為難。”我任由他捏著我的手，他的手指虛脫無力，目光游弋在遠(yuǎn)處。

“不是你的信……不是你的信……。光華妹妹……”他瞪了半天眼睛，突然自嘲一笑，慘淡的眉眼，透出一點(diǎn)光亮：“光華，我如今，騎虎難下了。”

不錯，他是騎虎難下。再愚蠢的人，于絕境中總有一些急智，何況琮并不是特別愚蠢。他畢竟曾是一國太子，受過宿儒們的悉心教育。

把琮推向我朝，一來可以讓他永遠(yuǎn)失去太子位，二來可以對我施加壓力。還有什么目的？我暫時不得而知。我聽著畫眉鳥不合時宜的鳴叫：“琮哥哥，南朝有了云夫人，似乎一切都不同了。云夫人她想要自己的皇子即位？”

琮的笑聲，猶如抽泣，他侉下臉，愣愣的坐著：“也許吧。我過去一直以為阿云不得已，現(xiàn)在才明白，一切都是有預(yù)謀的。我，父親，母親，妹妹，阿云算計我家每個人。那個孩子……光華，你知道么？那個孩子……”他環(huán)顧四周，用耳語般的聲音說：“他是我的兒子。”

我倒是有過那個揣測，但聽他親口述說，我不免又是一寒。是的，吳夫人長年對宮內(nèi)妃嬪下毒，所以叔父周圍，再無其它的嬰兒，而云夫人入宮即孕，幸運(yùn)的背后，就是不堪。

我喃喃道：“是你的兒子，所以你才對她不設(shè)防。但她為了兒子，卻要?dú)⒏赣H。”

全都是為了權(quán)力。權(quán)力，要是離得遠(yuǎn)了，也就是輕飄二字。若是離得太近，諸如皇帝在身邊，誰都會有更多的奢望。若是為了自己的生存，人就可以變得殘酷，如鬼，如獸。

我猛地抽回手，愕然的審視自己的空手，要是讓我完全握住權(quán)力，我會是什么樣子呢？

琮似乎沒有里了解我的心情，他告訴我：“光華，上次你托我照管你母親的墳?zāi)梗@次我去國匆忙，但我還是帶了一點(diǎn)東西給你。”

我接過，荷包里是一點(diǎn)點(diǎn)發(fā)白的泥土，還帶著淡淡的香氣：“是母親墳上的？”

他答應(yīng)。我用手指搓了點(diǎn)土，那南國的土滑膩，在指甲上發(fā)著柔和的光輝。我離開父母太久了……。最初的時候，當(dāng)我知道玉璽的秘密，天寰答應(yīng)我，若他有了天下，則讓我的父母合葬。母親等了我多久？我并不希望南朝滅亡，可那個許諾，叔父的自嘗苦果，恐怕又是我暗暗企望的。我沒有意識到自己露出笑容，琮的咳嗽，讓我突然不自在。我注視著叔父這位落魄的兒子，五味雜陳。

琮又是一陣咳嗽，侍者送上一大盤鴨梨，琮掃了掃，擺擺手。

侍者對我道：“皇后，太子他不吃一點(diǎn)東西……這梨乃是皇上御賜，專為了太子的病。”

我笑了笑，讓他退下，削了一個梨子，讓給琮吃：“琮哥哥，別擔(dān)心。要是來了就讓你死，北朝顏面何在？先吃些果子潤肺，以后我讓宮人給你每日送餐吧。”

侍者的腦袋在窗沿一閃。我冷笑，監(jiān)視琮還是監(jiān)視我？我們南朝再不濟(jì)。我也不能讓他們當(dāng)著我的面，欺負(fù)和我同一血緣的人。

安撫了琮，便是要見如雅在。昨夜過后，我突然覺得如雅并非我所認(rèn)識的如雅。昨夜玉璽的秘密，分明就在我眼前，他嘴邊。我不知道如雅怎么想的，但我想天寰一定是故意不追問。他說玉璽詔書不過是“一片紙，一塊石頭”，但對我，那是父皇對一個帝國的寄托。

他當(dāng)初想要娶我，同這一片紙，一塊石頭，肯定有關(guān)系。當(dāng)時他一定不認(rèn)為只是一片紙，一塊石頭。

如雅昏沉沉的躺在帳子里，上官靠在榻上，手里持有一個小小的圖卷。

“他吃了藥，就睡熟了，不到天黑，不會醒來。”上官對我說，他掃了我一眼：“太子琮到來，你也分心了。”

我托著手肘：“公主失蹤了，琮心緒不寧。上官，”我遲疑了片刻：“你認(rèn)為天寰為何接收琮？”

上官眉毛一挑，將唇閉緊了。他將圖卷給我，替如雅拉好被角：“琮來了北朝，意味著南朝皇族就徹底分裂了。人們總是將希望放在年輕人的身上，他們不喜歡太年老的，也不喜歡太年幼的君王。你，琮，小公主，等于是整個南朝皇族的中堅。而南朝，只有你的叔父，高麗女子云夫人，還有蒙昧無知的嬰兒。即使這一戰(zhàn)，北朝不占優(yōu)，但此后南朝人心必然更為散亂。一散而不可收拾，就是九州合一的時機(jī)。云夫人縱然翻云覆雨，但她的根不在南朝，現(xiàn)下的行為，未免急功近利。而蕭植驍勇，梅樹生智慧，也只是南朝表面上的長城罷了。除非得到君王全部的信任，不然，要?dú)⒛亲L城，也只要攻其一點(diǎn)。”

“那么說天寰是借了東風(fēng)，順?biāo)浦郏俊蔽业皖^看圖卷：“這不是敦煌星圖的殘卷么？”

敦煌星圖，預(yù)示了什么？打仗會用得著？

上官瞥了如雅一眼，將圖卷放入袖子，他微微嘆息一聲，語氣平和：“星圖上來看，今年用兵，是大不利。但敵我兩國，對你大兇，也許對我乃是大吉。天寰就是如此想的。他用了五王在萊州冒險擋住蕭的大軍，又冒險把琮接到洛陽，現(xiàn)在還要自己冒險與梅將軍交戰(zhàn)于和河南。你……”他似乎覺得有些窘迫：“夏初你可要心穩(wěn)，出戰(zhàn)之前，你可別讓他心里再有了記掛。”

我點(diǎn)頭。人人都覺得他可能會記掛我，那么就算是吧。但只有我知道，江山在前面，他也不會因我而后顧。我尋思上官為何說這話，我記起上官也知道玉璽和詔書的存在，我又問：“琮到來，會讓我的心不穩(wěn)么？上官，你說現(xiàn)在要是有證據(jù)說我該是南朝的皇位繼承人，對此戰(zhàn)有意義么？”

上官盯了我一眼，他似乎嘀咕起“野王笛”三個字，又俯視如雅的臉面：“琮到來，是第一個浪頭。波瀾一個接一個來，你就要靠自己頂。至于證明你是正統(tǒng)的繼承人……，對此戰(zhàn)意義已經(jīng)不大。可將來……還是有大用處的。如雅腹瀉倒正是時候，身為南人，卻是北臣，他心里定是水火一般。我十八歲的時候，也不會比他應(yīng)付的好。且讓他歇歇吧。天寰現(xiàn)在對于那些已經(jīng)不會太放在心上，他和你畢竟有了太一。”上官的眸子動了起來：“夏初，你自己在乎那些么？”

“我……”我想了想，搖頭。我本來到這里探病，若是如雅好些，我就該質(zhì)問他了。現(xiàn)在聽了上官平和的語氣，我明白如雅還是病著好，糊涂好，免得和我一樣被大浪打。如雅……我咬了一下嘴唇，我為何非要質(zhì)問他？他不說，我就不知道。我有個活生生的太一，而如雅只能守著紙片和石頭，做他那稀薄的夢。

我在乎么？我不在乎當(dāng)鐵蹄威脅下的半壁江山的女主，但我在乎父親的死，他留下的，未必要給我，但不該給陰謀害他的人。上官問：“手指怎么沾了泥？”

我笑了笑：“是母親墳上的泥。”

上官沒有說話，屋里益發(fā)的靜，上官抽身而起：“我去看看謝夫人煎藥。”

我沒有答，坐到如雅的床邊，我好像看到了那教著我讀論語“人之初，性本善”的謝師傅。我掐了一下如雅的手腕，他顰眉，嗯了一聲，還是貪睡的樣子。

“你示弱，如雅，你示弱了。雖然琮來了北方，我們困難，但我們不需要示弱。”我說。

他沒有動靜，但一圈睫毛微微顫動。這絲絹一樣的少年，藏著秘密。難為。

這時，外頭起了腳步，我剛回神，天寰已經(jīng)進(jìn)來了，后頭跟著謝夫人和上官。

“如雅還在睡？”天寰親切的對謝夫人說：“血性男兒水土不服，總該有個幾年。可惜朕軍務(wù)緊急，無法等到他復(fù)原了。”

軍務(wù)緊急？我和上官對視一眼，上官的鼻尖一動。沉思般的望著天寰的背脊。

“梅樹生那么快就到了？”

天寰一笑：“白衣秀士，勢不可擋。”他說的時候意態(tài)瀟灑，好像是在夸梅樹生。

上官將袖子里的卷軸塞到天寰的袖管內(nèi)：“此人行事行軍，至為古怪。現(xiàn)在他推進(jìn)之快，也是出乎想象的。他……”他收了話頭，轉(zhuǎn)向謝夫人。

謝夫人連忙欠身道：“如雅他身上還有病氣，皇后體弱，若為惡氣沖撞就是我母子的罪過。求皇上和皇后速速移駕宮內(nèi)。”

我望了一眼天寰，他的眸子內(nèi)沉郁暗黑，透出一股淡淡的緊張，但我如踏空般好一下心跳。

我說：“皇上回宮吧。這里有了先生在，想是無礙。”

上了御車，天寰就用一塊干布擦起了手，他說：“我都知道了，客館那里，你就別管了。”

我瞧著他修長白皙的手指，被他細(xì)細(xì)擦試出血色，才回答說：“妙瑾只是個小女孩，雖然嘴利些，但她不見了，琮自然不安。對他們，我不能完全不管。琮來洛陽，是中了離間計。南朝的那個孩子，倒很可能是他的骨血呢。”

天寰冷冷一笑，又替我擦手指甲：“男女之事，誰能說得清？阿云野心倒大了，她昔日與五弟有仇隙，看來她是睚眥必報的人物，五弟這次在戰(zhàn)場上可要格外留神。至于我，也要留神。瞧，今天就讓你弄了一手的泥。”

哪有一手？我瞪了他一眼：“用干布擦，肯定費(fèi)力。我回去就洗吧，不敢勞動你了。倒是軍務(wù)要緊，你打算如何應(yīng)對梅樹生？他到了河南境內(nèi)，至少也該派趙顯去迎戰(zhàn)吧？”

“是有此意，但五弟那里戰(zhàn)況不明，我還想等待出戰(zhàn)的時機(jī)。關(guān)于梅樹生，你聽了什么傳聞么？”

“沒有。”我把布片束在手掌中：“戰(zhàn)爭有虛實(shí)，我不愛聽傳聞，你自己告訴我。”

天寰認(rèn)真瞧了我的臉龐：“他輕兵三千已到了洛陽附近，速如神鬼。他們?nèi)w都穿白衣，用了喪幡。……說是為了復(fù)仇而來。”

“復(fù)仇？”我咀嚼兩字。復(fù)仇，我從不掛在嘴上說，但今天想到叔父走向崩潰，我也曾經(jīng)有一絲快意。復(fù)仇，叔父與我，是殺父竊國之仇，而南朝梅樹生的復(fù)仇，又是為了什么？那個矮小的青年，對我的恭敬，目光灼灼猶如遙遠(yuǎn)的火種。我恍然大悟：“復(fù)仇。是因?yàn)槲业母富剩俊?

對一般人來說。父皇是在與少年元天寰的南北戰(zhàn)爭中箭傷而崩的。我和母親，也曾經(jīng)因?yàn)楸钡鬯浩坪推剑o我們帶來噩運(yùn)，而痛恨他。但是現(xiàn)在這些，對我如隔世煙云般。梅樹生以最得人心的武獻(xiàn)帝之死，挑起舊日積怨，也是一個鼓舞士氣的法子。我居然動了一下嘴角，斜看天寰一眼。他嚴(yán)肅的好像不愿放過我的每一點(diǎn)反映。

他這樣陌生的瞧法，連我也手臂上也起了一陣疙瘩。我直截了當(dāng)說：“復(fù)仇嗎？呵呵，我曾經(jīng)也想過要?dú)⒛恪Ｃ窐渖鳛槟铣娜鍖ⅲ鼓懿煌鹊邸Ｔ┰┫鄨蠛螘r了？如今我夫妻日久，又有了兒子。萬不得已，我也是不再會想殺你的。人家南朝將領(lǐng)要提往事，你完全無需介意。”

他的薄唇一動，眸子的暗黑更濃郁了。三千白衣，我望向車外。暗夜無邊，復(fù)仇的人們心里并不會有我了。雖然我是武獻(xiàn)帝女，但我是所謂“殺”他那個人的妻子。南北兩朝最尷尬的人，就是我。不是沒有料到，但我還沒有完全準(zhǔn)備好，這尷尬就早早來了。

謝夫人不在，太一只好窩在我懷里。太一愛用小嘴吮吸我的指尖，但我洗干凈的手，大概還是殘留苦味。他吮了幾下，就偏過臉，張大眼睛叫我：“家家？”

我拍拍他，天寰說太一的眉眼像我。但今夜燈下，我注視這個周歲的嬰兒，發(fā)現(xiàn)他的眉眼，更像是久逝的父皇。

“忘去來機(jī)，無依獨(dú)歸。照天夜月，滿地光輝。”不知不覺，我念了出來。

太一聽不懂，呀呀的癟著紅潤的嘴巴應(yīng)，他的淺黑眉毛一揚(yáng)，讓人覺得舒服。

天寰攏住太一的腳丫子，對他道：“小胖子快長大吧。照天夜月，滿地光輝。也許像你外祖父一樣，有個好名聲。”

他也知道我父皇最愛這四句禪詩？太一最喜歡讓他捏他的腳丫，因此笑出聲：“爹爹最好。”

他知道他爹爹最好。數(shù)聲霹靂，夜月被暴雨推回去，太一他大張眼睛。靠著我的腰，把腳丫擱在天寰的腿上。天寰和我沉默著，一直等他入睡，才將他放入龍床邊的搖籃。

北方風(fēng)雨大作，持續(xù)了三天。天寰前往軍營時，雨才停下。妙瑾似乎被大雨沖刷干凈了痕跡，并未出現(xiàn)，誰也不知道她的去向。而三日后，我再次見到的琮，竟然也已經(jīng)與上次迥異。

他縮在床角，對我喊道：“妹妹，這地方有鬼，有鬼。”

我不信鬼，以為他是病弱久了，為雨驚嚇，就輕聲細(xì)語，請他看窗外的晴天碧空。

他身體哆嗦，就像老了十歲。

“鬼在哪里？”我問。他的衫子上，竟然有尿味，我皺眉，命人立刻設(shè)法給他沐浴。

在他沐浴的時候，有人告訴我：南朝太子在三天內(nèi)見到無數(shù)的異樣景象，半夜見到墻上的血跡腳印，還聽到有小孩子的哭聲，床幃的幕后，有照影的侍女。但奴婢們守在屋里屋外，卻一無所見。那個使者告訴我時，還帶有一絲對琮的鄙薄，似乎他是個笑話。

他孱弱，膽小，他們認(rèn)為他不正常。精神上的不健全，比肉體的殘缺，更令健碩的北方人所討厭。我正視那個領(lǐng)頭的侍者，語聲不高：“為何你們不早請大夫？太子的身上，為何都弄不清爽。怠慢了國家的賓客，毫無憐憫之心，該當(dāng)何罪？”

他們這下可笑不出來了。我是待人和藹，但也不是姑息一切的。

我丟下那些人，看琮被扶將出來，洗浴時我特意讓人加了安神的花露，因此琮終于不再語無倫次了，他像見到救星一般，死死拉住我的袖子。

“有鬼，我想換個地方。我想去拜拜菩薩。”他固執(zhí)重復(fù)。

我搖頭，不知他癥候所在，此處離白馬寺并不太遠(yuǎn)。……雖然天寰讓我別管他，但此情此景，悲慘至此，于心何忍？我即刻讓人備了車，由幾名護(hù)衛(wèi)護(hù)送，前往寺廟。

琮還是有點(diǎn)瘋顛，我頗為憂郁，不禁說：“上官青鳳先生，也在洛陽，等回去，我就請他為你診治吧？”

琮目光躲閃，不置可否。我突然生出一絲懷疑，但也不言語。

正在此時，一位騎馬護(hù)衛(wèi)突然慘叫一聲。我跳起來，另一箭頭，已經(jīng)插入車內(nèi)，我避得快，只擦破了肩頭的衣服，琮躲得更快，鉆到車座之下。是刺殺南朝來客么？我只聽車外護(hù)衛(wèi)們一陣喊叫。混亂中，我望了琮一眼，他腿腳軟，但眼神明亮。

我蹲下身子，低聲：“琮哥哥，你是裝瘋？為什么？”

琮愣了片刻，驚魂未定的他，又顯出皇家的風(fēng)度，不得不讓人佩服：“是有人故意嚇我。但我頗為后悔來洛陽。妹妹，我想離開。我雖然與南朝決裂，但讓我打旗號，去攻打父皇，我做不出來。我也不能做背叛出賣漢人的傀儡王。再說，阿云的孩子，也是我的……”

我一怔，飛快就領(lǐng)會了。雖然天寰沒有說清收容琮的來意，但琮已經(jīng)明白過來了。也許，這就是皇帝的用意？我搖頭不語。琮于混亂中，又對我道：“梅樹生與我是至交，他就在洛陽城外。只怕妙瑾已經(jīng)混出城去，若能到梅的大軍，我也謝天謝地。在洛陽一日，我便瘋一日，妹妹成全我，莫揭穿我。”

我如何能不成全他？貪生怕死，不等于賣國。唉，我只得感嘆點(diǎn)頭，順手把他拉起來。

梅樹生到了洛陽城外，戰(zhàn)爭一觸即發(fā)，他以少勝多，似乎是個神話。可天寰并無松懈之意，全城戒備。誰知來了一信，這梅樹生公告天下之人，居然請求入城來。說是他要迎接太子回朝。這真是一個當(dāng)代奇人。他有此舉動，我都吃驚。只帶幾個隨從，他竟敢來洛陽。

云淡風(fēng)清之日，洛陽城內(nèi)，迎來了一馬四人。那馬背上梅樹生精神矍鑠，滿身白衣。

他與我目光接觸的剎那，愉悅一笑，似乎是在說：皇后，終于見到你了。

天寰唯以茶待客，上官也隨侍在側(cè)。梅樹生與他們相見，不卑不亢。

我不知道天寰和上官與梅樹生談了什么，那是一場沒有兵器的交鋒，但我清楚，以天寰的自負(fù)和傲氣，他不會在洛陽殺這個梅樹生。

一個奇人，一個神人，一個賢人，那場大戲，我只好旁觀。

我坐于客館，眼里的琮，靠著青梅，那片天空異常南靜謐，暖風(fēng)撥著大理石紋的云縷，琮似乎喜歡上了北國的梨子，他咳嗽好了些，他沒有想到梅將軍來接他，對于那無法設(shè)想的未來，他并不擔(dān)憂。

梅樹生來時，暮色已近。他向我道謝，又行了正禮：“皇后，在下能否對您單獨(dú)直言幾句？”

天寰出于皇帝的自尊，并未出現(xiàn)在這個場合，但百年卻寸步不離開我。

我對百年道：“退下。你退下吧。”

他執(zhí)拗不動，但終于還是退后了。他的眼睛能看見我，但他的耳朵卻不能再聽到南朝人們的對話。

“將軍來洛陽迎接太子，天下矚目，擊節(jié)贊嘆。但未知將來如何處置殿下？”我悠悠的問。

他對我道是十分謙恭：“我勝了，就能保全殿下。殿下對我有恩。”

我淺笑，這點(diǎn)話未免天真單純。武獻(xiàn)皇帝對你也有恩么？你穿了孝服。

他好像看透我的心思，抬頭說：“皇后，你可想過殺父之仇？”

那聲音不徐不疾，我卻莫名的心驚。我想過殺父之仇，但南朝不平，我的恨意有用么？

梅樹生忽然跪下：“公主，臣有今日，就是思及舊仇。武獻(xiàn)帝之死，究竟真相如何，公主知否？”

知道，我知道。我如何對他說？他又如何會相信我。等我有了玉璽詔書，這樣的人身在何處？

我不語，梅樹生明亮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滴眼淚：“公主您所知道的，是真相么？”

---------------------------------------------------------------------------------

青梅的枝葉，在肆虐的北風(fēng)里猙獰起來，北方的風(fēng)聲，驚著塵土，宛若微弱的濤聲。

我望著他鼻翼上的那滴清淚，嘆道：“將軍，你可知何謂我知道的真相？”

我所知道的真相，是駭人聽聞，兄弟相殘。是暗箭傷人，笑里藏刀。

梅樹生平凡臉上，露出一種堅定的表情：“公主，臣可想而知。您當(dāng)初逃離南宮，可見與北帝勢不兩立的決心。而后來您被迫來到長安，竟與他情誼漸篤。在建康，蕭大將軍對臣談及此事，常說北帝雖然年輕，但深諳帝王心數(shù)。以公主的性情，與他隔著家仇國恨，絕非以眷顧寵愛可以收服。北帝必以南朝舊人遺物，偽造事實(shí)以混淆公主視聽，化解了公主心上這這根刺，才收服了公主這個人。天下人皆知光華公主，乃武獻(xiàn)帝唯一的苗裔，貌美而心穩(wěn)，節(jié)儉而寬仁。北帝娶公主，得賢妻，融南朝，一舉兩得，他何樂而不為？”

我直視他：“大將軍可知是什么舊人遺物？一個男子，說話便要負(fù)責(zé)，偽造兩字，可是對帝王能用的？”

“公主且慢惱怒。大將軍早就知道：北帝所利用的是先帝的馬夫胡不歸，還有先帝的短劍。”

蕭植居然連此事都知曉？我扯了下佩帶，盡量用平穩(wěn)的聲音探問：“唔，既然如此，大將軍就該知道誰才是炎氏正統(tǒng)，怎生追逐名利，為寶座上的昏君賣命？”

梅樹生朝我跪了幾步，壓低了聲音，卻字字鏗鏘：“當(dāng)年武獻(xiàn)帝身旁親近舊人，存活于世間，不過兩三子。胡不歸當(dāng)年為了聯(lián)系內(nèi)宮的袁夫人與公主，曾經(jīng)去過大將軍的揚(yáng)州刺史府。大將軍受先帝深恩，但面臨此事，為當(dāng)時的權(quán)勢所限，并不能出手幫助公主孤兒寡母。胡不歸又曾找尋公主的師傅謝淵，求他出面聯(lián)系武將文臣，但他也不敢輕舉妄動。大將軍是故意放了胡不歸一條生路。料定他會混入北朝。后來，大將軍的人也確實(shí)見過他在長安出沒。大將軍原來是想盡力保全公主，相機(jī)行事。公主居于謝氏田莊時，皇帝與大將軍說起，欲以公主許配謝家子。大將軍還拜訪了謝師傅，以便從長計議公主的未來。謝師傅說：公主生命第一，其余不可強(qiáng)求。入權(quán)力漩渦，猶如惹火燒身，不是公主之福。誰能料到，北帝突然求婚，眾人驚愕，措手不及。大將軍在朝堂數(shù)次力爭拒絕北人婚約，還是無果。宮廷失火，公主失蹤，大將軍與謝師傅都深自引咎。此后，謝師傅死，公主為北帝所納，大將軍都是鞭長莫及了。”

我環(huán)顧四周，梅樹生在這個節(jié)骨眼敢提起當(dāng)年的事情，而且牽涉權(quán)臣蕭植。實(shí)在是絕大的膽量，想來他這番言論，蕭植那方，也早就預(yù)聞。兩軍對陣，兵臨城下，還要向我說如此話，真不知為什么？那大將軍蕭植，一代英雄，面對黑白，也只無奈說鞭長莫及，愛莫能助。人皆明哲保身，大將軍的名位，是犧牲了良心，權(quán)衡了強(qiáng)弱而來的。我冷笑一聲，覺得風(fēng)徑直剜入肩胛，涼薄到心尖，道：“胡不歸他所言既然屬實(shí)，將軍又何必再對我提起呢？我是北帝之妻，他唯一孩子的母親。而你們依然是南朝臣子，不管是為了新主舊主，總是在他人的治下。冷宮之中，我母女血淚已干。我身在北宮中，心不分南北。將來能有益天下蒼生，幸甚。若無益于百姓，慚愧。”

梅樹生默然，過了一會兒，他才說：“胡不歸所言，只是他所見所聞推測，未必是事實(shí)。他雖蒙先帝信賴，但總是一個馬卒而已。那時候武獻(xiàn)帝為了培養(yǎng)新才，于軍中提拔了一些出身貧賤的少年在他左右伺候。這個公主總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