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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寰搖頭:“不錯。近期南朝邊境一定起大風云。火燒眉毛,我是不得不戰(zhàn)。蕭梅之軍,若成兩路,我和五弟一起迎戰(zhàn),才可能戰(zhàn)勝。這場戰(zhàn)爭,不光是軍隊的交鋒。還是國力的競爭,民心的競爭,智慧的競爭。而我勢在必得。關鍵時刻,五弟受傷,對我是個小小打擊,但計劃還是要進行下去……。帥才寥寥,我信賴的人也是屈指可數。他不愿去,不能去,也得去,你明白吧。”
“我明白。天寰,現在雖然南朝形勢劇變,影響了計劃。但和南朝開戰(zhàn),損失極大。等數年,就能順理成章。何必現在壓上你自己豪賭?你就讓我跟著趙王去,你授權我來全權處理邊境的糾紛,行嗎?”上官詞義懇切,但并未有墾求我為他助威的苗頭。
我一時聽不太清楚。但總覺得旁觀者清,上官說得更有道理,我遲疑片刻,也對天寰說:“天寰,壓上最親的人豪賭,我不怨你。但壓上你自己的安危,我堅決不贊成。先生是你最好的朋友,兄弟,謀士……再商量商量,行么?”
天寰的眸子幽深而烏黑,他冠玉般的臉龐比素常更加白皙。他的鼻尖動了一下,手指微微叩擊桌面。他好像透過迷霧,寵溺的不解的望了我一眼,又好像心如明鑒,親切惘然的看了上官一眼。他悠然笑了笑:“我不愛悔棋。一生也未嘗悔棋。與南朝豪賭總要有代價。數年之后,南軍羽翼豐滿……,并不一定就會比今年容易。任何時代,一統(tǒng)江山,代價總是巨大的。此事,就讓五弟自己決定。若五弟在三天之內,要求前往山東。一切就按照我的計劃,上官你不能去。那孩子有自己的士,該以血搏殺一回。若三天內他并未有所行動,上官,就按你說的辦吧。”
上官面色一沉,將酒爵內的杜康一飲而盡。
就在第二天,太尉元君宙入朝,請求讓他前去山東。消息傳來時,我抱著太一沒,坐在太極殿的屋檐下,正在念論語。蝴蝶翻飛,沒有停在我的香囊,而是留在孩子的肩膀上。“太一,家家真不知道你五叔這次怎么了?你爹爹是天下霸主,五叔呢?人最難堅持自己,也許他也會有私心了。但無論有多少曲折,只要你五叔是個賢臣帥王,家家什么都可原諒他。”
孩子沒有笑,睫毛顫動,若有所思。他的眼睛如黑琉璃,反襯世間的沉府。
我喚來惠童,讓他去趙王府探望致意,并交給阿宙一封信。我所能做的,只有這些。接下去,大家都必須靠自己努力和爭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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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之行,終于進發(fā)。中州風華,歷歷如繪。人道是洛陽城里春光好,牡丹艷色甲天下。
白馬寺里,虛籟叢生。我聽天寰和高僧們縱論佛法,頓悟宇宙之明亮。
帝后禮佛,厚賜寺廟,開鑿石窟,都是洛陽的百代盛事。
佛法西來,在亂世,徒逐漸增多,以至于不是我們幫寺廟,而是寺廟扶助君王。
龍門橋頭,兩山崢嶸,相對而出。天寰站在高處,他想有一天建立史無前例的運河。”
上官大喊:“快下來吧,洛水女神看你這樣風流,拉了你去,可如何是好?”
我笑,天寰故作嚴肅道:“天子在,雜神怎么敢出來現身?洛神香艷,與我何干?”
他不再理會我們,兀自望著龍門出神
上官對我笑道:“此人真如自己所說:不解風情。凡人寄生天地之間,不過短短一遭。為何他情愿自苦于霸業(yè),不肯給自己多一瞬的任意行止?”
我們覺得苦,他又不覺得苦。望著天寰衣襟為水花所侵,我問上官:“天寰多年前就構想東都?”
“那時候未知他為皇帝。我們倆都設想過洛陽的地位。天寰喜愛洛陽,也因其對南北統(tǒng)一重要。”我暗暗發(fā)酸,我和美麗的洛陽城,在他眼里,大概也有共同之處。
谷雨之后,滿城為花季如癡如狂。等天寰有了閑暇,邀我同賞名花。
我們剛來到一座幽靜而空寂的大宅門前,有個瘦小的古稀老翁打開了門。
他看到我,霎時顯出了驚愕之色。有幾分恐懼,難掩的痛苦。天寰咳嗽了一聲:“怎么,很像?”
老人低頭,我頓時覺得有些詭異,天寰說:“嗯,原來真的很像。”
那老人恢復了正常,關上了門,才對我們肅然下跪。
天寰搖搖頭:“老朱,你這是第一次見我妻。我三歲時,你就來我身邊保護我,教授我武藝。因此,你是我最信賴的老人。在這里,你只當她是主母,并非皇后。去年,我們生了一個兒子,等他稍大,還是由你教我夫婦的太一武功。”
那老人身子一震:“是,主人,夫人請。”
我吃了一驚,因為上官曾告訴我:天寰為東方時,匿名買下洛陽的司馬舊宅,里面有百年的名花,還有一位啞巴老頭兒看守。這老頭居然不是啞巴。他的身形枯瘦,眼眸渾濁,毫不起眼,難道身負絕藝?
我默默無語,跟著天寰脫了鞋子。他拉著我,穿越鋪墊著竹席的走廊。淡翠月色籠罩在廊上,分外清涼。這屋子里靜極了,好像有個沉睡的佳人,我們的腳步,呼吸,都會唐突了她。
天寰撩開羅幕,回欄下方,一朵白牡丹躍入眼簾。
花盤明艷,玉白清純,月光之心,春風沉醉,天地一滯。
這好像是一個美麗的幻想,不經意間,打動人心,百年光陰,人生璀璨,都在花旁。
而它是那樣的安然,此花幽獨,傲絕塵世。
我贊嘆道:“真美。”
天寰松開我的手,走到花旁,溫柔道:“三年不見你,但好像過了一輩子。”
那花枝葉微微搖動,好像能解他語。天寰俯身望著它,脈脈含情,他皎潔的面容與白牡丹相得益彰,我笑道:“呦,這三年別是因為我,你才不能來吧。罪過,跟我在一起,三年就等于一輩子。”
天寰眸子滑動,對花露出笑渦:“說什么呢?我們聽不懂。”
兩個人的宮。但這里不是宮,花也不是一個真實的人。我好沒來由的妒嫉。
我說:“奇怪,這株是江南的花種,名叫鳳丹,不知為何流落北方百年。”
我安靜的盤腿坐在廊下。老朱送來酒案,我說:“費心。”他躬身退去。
好久,天寰才坐到我的對面來笑道:“對不起,我光顧看花了,冷落了你。但這花曾陪伴我度過不少最寂寞痛苦的日子,所以我不知不覺就有愛。花只是花,縱然你再加愛護,它只是隨著花期開放,不卑不亢,亦無算計。你這代風煙消散,它依然有絕世之姿。我愛的就是此花淡漠。”
我想起他好幾次說我像這朵白牡丹,不禁臉頰發(fā)燒,偷偷瞥牡丹,自愧不如。我非但沒有那般驚世駭俗的姿容,而且我不能時刻不衡量利害。要是我行我素,從不讓步,怎么能如此愜意坐在月下,賞花對酒?我望著天寰,他以手輕撫我頭發(fā),幫我把碎發(fā)攏到腦后:“怎么了?”
“沒什么。”我否認:“天寰,老朱覺得我和誰比較像?”
天寰喝了數杯:“老朱原來是南朝人,二十多年前,遭遇冤案才到北方避難的。我只隨著父皇,叫他老朱。那時候,是你的祖母章德皇太后攝政。章德皇后,稀代之美女,智算超人。我和你結婚前,聽聞你長得更像你的祖母……”他低頭,又喝了一杯。
章德皇后絕艷至麗,入宮不久就生子專寵,祖父為她廢除原配,易立皇儲。她十八歲時,我祖父駕崩,她輔佐幼子,把持朝政,歷經風雨,從未失手。除了現任的南帝,因其生母與章德皇后是從姐妹,得以存活。祖父的其他七個皇子,三個弟弟,都被殺于章德時代。
即使在如今,早已逝去的祖母章德皇后,依然是史書上最美,最可怕,最精彩的女人。
我心里一黯:“嗯,我父母也說過。可我跟祖母不一樣的。”
“只說你容貌像有些相似……,并未涉及別的。”天寰笑著拍我手背:“不過說起你的祖母。她為何沒有和你的祖父合葬,而是另起陵墓呢?”
他的瞳子,深黑,平靜無波。我低頭說:“祖母有遺言。父皇孝順,因此允諾。”
天寰收起笑容:“民間傳說她少年守寡,有了不少風流韻事?”
我猛抬頭辯白:“他們胡說,祖母沒有許多風流韻事,一共只有一個情人。他是我父皇的伴讀,祖母要比他年長幾歲……。他們是真心相愛的,并非那么不堪。”
天寰淡淡重復:“真心相愛?……嗯。”他閉了下眼,一笑:“人活一世,為歡幾何年?該任由后人評說。你說對嗎?”他的眸子靜止,酒杯也停在半空。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忽然覺得不快:這樣的時刻,談起南宮舊事,他是否影射什么?是擔心我將來有機會步祖母的后塵?我不是章德皇后,我若是她那樣敏慧果斷。也許會少走些彎路,少一些痛苦。我不會在他之后,尋找其他男子的懷抱。我在婚前就答應過他的。
但我此刻難道毫無骨氣的表白給他聽?我默然許久,天寰也就不再說。
對酒因為這個話題,變得索然,等到天寰說要去找老朱交待些事情,我才松了氣,坐在花前。
他是天寰,而我是南朝公主,章德皇后的唯一孫女,武獻皇帝選定的繼承人。他說,不是萬不得已,他不會殺我,但我一點也不想死。我有牽掛,有生活,還有太一。本來我強迫自己正視預言。但不知道為什么,這所大宅,這個月色,這朵奇花,讓我隱約預感到不祥。
這洛陽的夜晚,殘燈如豆,殘月如鉤,殘酒余香。鳳丹正艷,但總會變成殘花。棋局激烈,但總要收拾殘局。想來想去,重量無盡,期限未知,卻都要我一肩承受。我渾然忘卻時光,寒氣浸染,身體都像融化在牡丹的流光中。
直覺麻木之中,有可靠的肩膀圍住我:“夏初?”
我知道是天寰回來了,我沒有應聲。
“你不高興了?”他問我。
“累了。”我說,沒有回頭:“天寰我有幾句話說,這里不是宮,就像你我的家,回宮之后我保證不提。你真是個最煞風景的人了,好端端的晚上,對著白牡丹,你還對我說出那樣的話,我不可以寒心?我以前才入長安,一點都不愛你,所以你無論怎么樣,我都覺得沒有關系。可是現在,你還擔憂你的身后……,就讓我難過了。我愛上算我活該。但我就應該成天向我選擇一輩子攜手的男人表達忠誠?我不是狗,不是馬,我是人,而且還是女人。我父親拉著我的手,跟我說女孩子要珍惜生命,我母親重復無數遍,女孩要有自尊的心。我父母死了,但我還是想努力做到的。哎……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算是我在這里任□□。”
他松開手,過了一會兒才又抱住我,非常用力:“夏初,我本來真的是想讓你來看牡丹,但我這個人……時時刻刻,都少不了那些。別生氣了,讓我瞧瞧你好么?”
出來獨處,機會難得。我聽他的聲音動人,不舍得跟他賭氣,就回臉把頭靠在他的心口。
“還生我的氣?我是想和你一起的,不光是為了天下,也是為了我自己。萬年的冰湖,春夏要是不來,也挺好。永遠是沒有溫度的冬天,安靜,清爽。但你既然來了,把冰化開了,就不能抱怨浮冰的碎片傷害到你。莫怪我對人狠,我對自己也狠。除了你,我一輩子再也沒有對人說過那些話,這些話。我只對你一個人說。”
他的語調愈加溫柔,清冷的基調也變了,好像清冷成了一點點傷感,一點點不自信。
我有點心疼,幾乎后悔自己方才說的話,我該最知道天寰的。我點頭:“嗯。天寰,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告訴你的。野王笛給上官以后,他發(fā)現笛子內有消息的線索。原來這笛子的一端可以拆下,內壁分成兩半,其中一半上本有刻字,但上官發(fā)現時候,刻字大多數已近被人故意磨平了。上官大約可以看到嵐暉二字。嵐暉是我父皇的內名諱啊……”
我一邊說,一邊觀察他臉色。他好像并未特別驚奇,只是眸光閃動,等我說完,他才點了下我的鼻子,低聲說:“謝謝你本人告訴我。我不瞞你,我早已經知道了。我不問你,因為我期待你有一天自己跟我說……。這不能錯怪鳳兮,是平城行宮的一個宦官偷聽到的,百年匯報給我聽。”他按住我抖動的肩膀:“記得平城回來,我換了一些宮人宦官么?不能忠忱你,也不會長久忠忱我。我不會讓你生活在那樣奴才的監(jiān)視里。不過呢,以后要瞞我,盡量謹慎些。”
我捶了他一拳:“你怎么這樣?你……”
天寰吻住我,舌尖點到我的舌頭上,帶著酒精的氣息。
我說不出話了,他吻了好久,眼光迷離,才松開我。
我依然抱著他的脖子,很想繼續(xù)方才的話題,但怎么也說不出責備和抱怨的話了。
“今天帶你來。我還給你一份禮物”天寰從身后拿出一團絲織物,我細細一看,雪白的絲綢上披風,是墨筆描繪的連枝牡丹。
我驚喜:“是你親手畫的?是給我穿的披風?”
天寰道:“西北之行,你不是將我原來送的施舍給百姓了?我一直想重新送你一件。后來想,與其讓繡工繡,不如我自己動筆畫染。不過我終究是忙碌,花了兩年,才畫完。我是喜愛丹青之人,可惜我好久沒有空畫一幅完整的畫了。”
我仰望滿天星斗:“雖然沒有畫出來,但你我此刻觀星的心情,就像是幅畫,我永遠記得。”我摸著手指間絲綢,驀然心動,他的胸膛起伏,玉面飛紅。
我解開襪子,將腳放到他身上:“我試試?”他的神色捉摸不透。
我解開領子,又將長發(fā)松開。庭院里的水聲叮咚,白牡丹好像眉間含羞,花瓣微微蜷曲。
只聽天寰說:“以后再試吧。”
他一把抱起我,將我?guī)У絻仁胰ィ咦咄M#钌顪\淺的吻我,不斷的替我解脫束縛。他口里的酒香,就像忽然竄起的火苗,在我們的周身蔓延。我積極的回應他,只覺得異常的冷,需要他的溫暖,又覺得異常的熱,甘愿在水中獻祭。他把我放在地上,忘乎所以的壓住我,那手指熟練的游走在我近乎□□的身子上。月光里,他的眼睛如此明亮,我啃咬他□□的肩膀,盡量壓抑著□□。因為我們都喝了酒,那種久違的瘋狂的感覺,終于將我的理智征服了。
我用雙腿纏住他的腿,用手臂和頭發(fā)絞住他的脊背,他的臉在我的脖子上摩擦。我渾身都在發(fā)抖:“天寰,天寰。”我喃喃的催促他。也許經歷了初婚的羞澀,以后的默契,近來的熱情,我和他,才能走到瘋狂的邊緣。我只是他的女人,他只是我的男人,哪怕一夜都值得……
這將是一個終身難忘的夜晚,我后弓身體,望著畫屏上的一簇金鈴,坦蕩憧憬著。
沒有想到,就在這個時候,金鈴響起來了,清脆,惱人。
天寰依然在愛撫我,我凝目,不愿意顧及別的。
但鈴聲又響了起來,我的身體變僵硬,天寰也不同了,他起身,用鮮卑語罵了一句。他扯過牡丹披風,將我包裹在里面,下一瞬間,他從我方才躺著的地方一尺遠的地方,抽出一把劍。
他并不慌張,披起一件長衫,聲音嘶啞對我道:“等我。”便從容走到室外。
我聽到竊竊私語之聲。不一會兒,天寰進來。他也不解釋,把我當成娃娃一樣,從內到外,一件件的幫我穿好衣服。我看他的眼光冰涼,惶惑的問:“怎么了?有大事發(fā)生?”
他一直不發(fā)聲,等到他幫我穿羅襪,才說:“南朝宮變,吳夫人死。太子一行逃亡到北。五弟開城,接受了太子。此刻南朝大軍,已準備出發(fā)。洛陽也有危險。”
我呆若木雞,反映過來,周身的懶懶春情,早無影無蹤了:“現在立刻回去召見群臣么?”
天寰飛快穿衣,我半跪過去,替他系腰帶,還掛上佩劍。
好夢難成,我是皇帝的女人。
他將手插入我的頭發(fā):“夏初,抱歉……。”
我苦笑道:“沒法子,誰讓你愛當天子。為皇后,自然夫君的霸業(yè),國土,計策都是最重要的。你隨時要離開,隨地要拔劍,我無話可說,唯有支持你。”
天寰笑得動人:“這話冠冕堂皇,我不愛聽。我寧愿你說你舍不得我走。”
我啐了一口,他拉著我站起來:“好了,是我舍不得你。太子不日就會到洛陽。光華,這場戲難唱,這一仗難打,我只要求你一件事。”
我盯著他,不久前與我親熱的迷醉青年,如神般清醒,俊秀,
他望著我,吐出三個字:“別怪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