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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火井無數(shù)，天寰不顧隨從們大叫危險，親自拉著我居高臨下，察看近處一個火井，深不見底，熱氣上升。我轉(zhuǎn)過臉：“我知道！這都是采燒火用的石炭。我兒時父皇給我講過。冀州富饒，往北去乃是鹽池，而平城附近又如此多露天的煤玉礦。你讓元殊定來管理這里，還是給弟弟一個好差事。我只擔(dān)心近墨者黑，老六又犯了貪縱之舊病。”

天寰半真半假玩笑道：“六弟總是父皇子，我元家人。自古管理鹽池和河?xùn)|地大臣，從無兩袖清風(fēng)者。俗語說：肥水不落外人田。我繼位后，山西的鹽政全歸國有，而大規(guī)模的開采儲存石炭，也是我的意思。平城之內(nèi)，已有數(shù)個深窖，冰藏近十萬石墨，以備需要。事事蕪雜，只怕層層推委。親王出面才可貫徹，六弟生性苛暴，正是合適的人選。”

我鼓起嘴，天寰對于弟弟們的安排，我不多插嘴。昨日天寰和我突然行幸了六王刺史府。那里奢麗無比，俊童如云，不過天寰只笑著說：“阿六的日子過得象樣子。”盧妃懷孕后身體不適，天寰還特意給她診了脈。

我想到這里：“盧妃身子不好是因六王太不像話。王妃和王爺同等，你該訓(xùn)斥六王幾句。”

天寰出神，半晌才說：“我方才想，盧妃……她還是回到長安王府去生養(yǎng)較好。此事需你多多費心。”

我嗯了一聲，不知怎么又記起他袖子里的來信。恍惚片刻間，六王元殊定已來迎駕，簇?fù)硪淮?dāng)?shù)氐牧艑佟Ｎ覀儽灰揭淮笈磐叻坷铩Ｎ葑拥闹虚g，有個巨大排風(fēng)爐子，數(shù)個士卒正往里邊添加石炭，六王得意將一把刀奉獻(xiàn)給我們：“皇上皇后請看，這就是按照圣意直接用石炭冶鐵。又燒成鐵精，以上官先生所授之法，數(shù)宿成鋼。這種刀，遠(yuǎn)比我朝目前用的軍刀鋒利，刀刃又比南朝兵器堅韌了許多。臣前些日子夜不成寐，干脆就住宿在山里，才成了！”

天寰點頭，我微笑贊道：“六王勞苦。”

元殊定歪嘴笑道：“蒙皇后溢美，臣弟只是給皇上分憂，死亦無憾。”他揮手：“皇后來此，因為皇后是南朝公主，臣弟特意讓人用石炭制作了一些東西孝敬您。”

我還沒有來得及問，天寰將那把刀砍在鐵石上，火花一閃，天寰撫摸刀口，又點了點頭。卻對周圍的人不發(fā)一言。元殊定也對皇帝的脾氣摸了半清，不敢造次，跟著他到了外頭。天寰在一邊對他輕聲囑咐，眸子炯炯。我旁觀他的神情，知他約要大規(guī)模的制造這種鋼刀。攻打西北，是來不及了，想必他在開礦冶鐵兵器上打主意，都是為了最大的戰(zhàn)爭……。我心中為丈夫思量此事，也有點主意。

一個官員捧上了禮物，我瞧了幾眼，看明白才問：“這不是煤香餅？”

“皇后娘娘所言正是。”

我捧在手里一塊，似在把玩，忽將它用力摔在地下。地上巖層，將其粉碎。

那官員頓時面無人色，顫如糠粟，磕頭如蒜，我讓惠童制止他說：“你沒有罪，但是我倒有無心過失。你們因為我，才費心思學(xué)了南方法子。”我側(cè)臉告訴百年和惠童：“這是研磨石炭粉，再用紈絹輕篩，梨棗汁合成的香餅。所費奢靡，又花人工，在南朝雖然為權(quán)貴所喜，我父皇年輕時就不用此物。我為皇后，不能用，更不能提倡這種風(fēng)氣。”

等到我們上了馬車回平城，天寰提到我打碎香餅這件事情。

我輕描淡寫的說：“這叫我慚愧。我不喜華奢，你開采石炭，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你的天下計。只是你若要大規(guī)模鑄造鋼刀，我有個建議。你還記得這把劍？”我從袖子抽出我父親留下的一把青銅短劍，這是我隨身所帶的。

“記得，你方認(rèn)識我時，曾想用此劍殺我。”天寰笑道，馬車顛簸，我捶了他的手臂一下。

我指上邊的“相邦呂不韋”字樣。天寰立刻明白我的意思：“你是說每個工匠都該在兵器上著名？那可是秦王時代的辦法。”

“不錯，物勒工名，管仲時就有這個主意。只不過當(dāng)今人心不古，我朝兵器雖然不錯，但離精益求精四字差了太多。秦王掃六合，何等的雄風(fēng)，但對陣時，秦國的兵器最利，也是一個主因。天寰你既然用了六王，他的苛暴倒有秦人遺風(fēng)，不如人盡其才，他也可借機立功。”

天寰說：“真是小小的賢內(nèi)助，什么都給當(dāng)家的男人想到一起了。”他攤開手，上有三個煤精雕刻的六角羊頭印章，精美可愛。我張大眼睛，想要都奪過來。

天寰合起拳頭：“可憐只三只，你摸一個。”

我笑：“貴為天子，這般慳吝？”可還是閉眼摸了一個，上面是一篆文“和”字。

我朗聲而笑：“皇后正要和才好。鸞鳳和，天道和。”

天寰拿出另一個，上面是個“智”字：“這個送給上官。”他將最后一個默默放到荷包里，我也不知什么字。但猜出他要給誰了。我聲東擊西問：“嗯，你想到上官，可見要用他。你上午在石窟收到的，一定是西北的壞消息？”

元天寰搖頭，抿了一下嘴唇：“你知道不會是西北的消息。西北之戰(zhàn)，迫在眉睫。那是南朝來的消息。”果然是個女人的來信，那位跟隨太子琮的美女送來了南宮內(nèi)的訊息。為何讓天寰不快呢？

我靠著他，很想知道，但又不愿逼迫他說，就用手去扯他腰間的玉佩，天寰束住我的手指：“沒什么。她只是提到南宮內(nèi)的一些瑣事。南帝只有一個太子和一個女兒，太子也無子女……”

這倒是奇怪巧合，我朝皇帝繼嗣不廣，不過叔叔和太子那么好色，卻沒有子女，咄咄怪事。我以前小，總覺得我炎家人，個個生孩子難。不過現(xiàn)在……我想著，手指繞在天寰的領(lǐng)扣玩，夕陽斜射入金車，天寰雪白的臉上有了紅暈。我低聲說：“求菩薩能讓我快點生個孩子……”

天寰面色一沉，抱著我，將我的眼睛遮住，柔聲說：“你不足十七歲，不用急。再說朕都二十七歲了，自己也有責(zé)。其實女人未必要能生孩子，只要能教育好孩子就行了。”

這是什么意思？我腦袋一動。他還是按住我的眼睛。夕陽還是透過細(xì)微縫隙，紅彤彤的可愛。但他手指微涼，我忍不住嘆了半口氣。

到了行宮之內(nèi)，天寰經(jīng)過火盆，徑直將那封信丟進去，輕煙一飄，好像陳年的秘密被吹散了。

我才立定，百年就疾步進殿回稟：“萬歲，上官先生從長安來，請求見駕。”

天寰端坐，朗聲而笑：“來得正好。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