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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為新娘的那年冬天,亙古寒絕。黃河千里冰封,北國萬里雪飄。
宮內(nèi)顯赫的伉儷也好,市井貧賤的夫婦也罷,在風雪肆虐里所見都是一片白茫茫的蕭條。深雪之下,塵世動蕩。人們的心,如同冰河一般緩慢的流動。南北朝最凄冷的夜里,十六歲的我問夫君:哪年哪月,它才能流到明媚的春天到來呢?
我丈夫說了個故事:在凍原的冰層最深處,有一只沉睡了許久的神鳥,名叫“凰”。有一天,它終會為力量喚醒,向著太陽飛去。無盡光華,它青春不死,熱情不竭。凰本是樸素的鳥,但因為它能兼濟天下,于是天底下每只鳥都送給它一根羽毛,它得百鳥之美,長鳴于東方。古圣賢有書:天命神鳥,凰降而生新朝。
少年的我,不禁為凰的命運神往。我從南朝孑然一身來,卻成為了北朝的皇后。父母雙親,早就離開了我。朦朧初戀,終成明日黃花。我扎根在北方廣袤的土地里,當自強而不息。要做一只真正的凰,輔佐著天子建立和平時代?;丝谥械膱皂g不拔的植物“忍冬”就是我皇后宮的紋樣。
無論多么寒冷的早晨,太極宮內(nèi)都會亮起明燈。我丈夫元天寰每日早起,我也迫使自己跟隨著他。他批閱奏折,我閱讀書籍。我們在一起時,偌大的宮殿并不太冷。雪越大,那盞燈愈加璀璨。鳳凰涅磐,也就是在這樣的光芒里吧?我的夫君是此世間最英俊的男人。望著年輕皇帝的容顏,素來無情的時光,好似也想倒流。
有件奇怪的事,無論我倆在枕席間多么纏綿歡愛,天寰從未讓我看清過他的身體。他滅了燭光,便是狂熱的前奏,而他點上燈,就預(yù)示嚴肅的白晝。我暗自羞澀的想:也許別的夫妻都和我們一樣?月光里,雪影里,他玉般白皙的身軀,留下驚鴻一瞥。夫妻本該是最親近的。但到了婚后,他卻依然保有幾分神秘。久而久之,在黑暗的長夜里,當我把臉依偎在他溫熱的胸膛上,靜聽他的心跳。我又隱約為距離而安心。等到南北合一的那天,我也許能看到他??赡鞘歉Y?,禍兮?
人因?qū)γ\的未知而坎坷辛苦。但要全預(yù)知,那么人生里一次次豪賭的樂趣又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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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簾燕獨徘徊,依然滿身花雨又歸來,圣睿這年號不知不覺已到了十六年的春天。
霞光散去,殿閣寺塔巍峨的身姿日益清晰,平城的榆樹把青榆錢灑滿大地。云岡石窟頂斑駁的殘雪,在柔和的春光底下融化。遠處帶著淺紫色的山肌,清楚地浮現(xiàn)在天空中。
幾天前,天寰帶著我來到了山西的故都平城祭祖。南朝四百八十寺,可我于神佛的崇敬,似乎是北朝厚重的黃土產(chǎn)生的。北朝百姓也崇佛,從我婚前在蘭若寺的參拜,他們就信我是能將南北教宗合二為一的使者。我有時懷疑真是被虛名引入信徒殿堂的。可人生如戲,演久了辨不出真假。
我虔誠的給蓮花座上的大佛焚香,合十祝禱。菩薩的心里,永駐春天,因此他的眼中,總有慈悲。北朝人民才熬過雪災(zāi),南朝貴族依然歌舞不休。西北烽火將起,西南也不平靜。
我小時候,老師謝淵說“貴而不省饑寒貧弱,此為大刻薄”。
我是皇后,更不能因為自己富貴,就無視百姓的疾苦。
我不能因為自家夫妻成雙,就忘記戰(zhàn)爭造成的鰥寡。
我也不能因為正當青春,就忘記老年人和年幼的孤兒。
撫恤流民,補濟鰥寡,贍養(yǎng)老人,救助孤兒,這是我在皇后位上第一年里所關(guān)心的朝政。
我也只能一步步的施展開我的羽翼。對我這個南朝來的公主,并不是人人都像表面上那么恭敬。
祝禱從國到家,最后就是我自身了。我不滿十七歲,也有了心事。在我結(jié)婚的一年里,天寰的弟媳六王妃盧氏產(chǎn)下一子,她跟隨六王到了冀州刺史府,再度懷孕。而天寰的妹妹北海長公主竟也產(chǎn)下一個女兒??晌译m在人們口中“蒙受專寵”,卻毫無懷孕的跡象。人言可畏,我可以為了尊嚴笑傲而對。但就算我是至尊皇后,少年人在男女之事上總是單純的……
香灰落到我的手指,我環(huán)顧,內(nèi)侍惠童側(cè)立。他本是阿宙的親信,但他受傷之時,阿宙去了涼州送親,又因著動亂在涼州府持節(jié)觀察。天寰賞識這孩子的忠誠,就順著阿宙臨走的請求,讓惠童跟隨著我。
“皇上呢?”我問。天寰從不喜禮佛,方才更是不聲不響的走開了。
惠童低頭輕聲說:“百年送上一封急件?;噬险谟[。”
恐怕是出于政治上的考慮,除了兩個老總管。天寰所用的全是未成年小宦官。百年最受信賴。若把皇帝比做一本書,百年就是書的底頁,并不起眼,倒也分不開。
給皇帝上書,都會由御書房的少年宦官經(jīng)手。不過,天寰也有連我都不甚清楚的秘密渠道來信。不常規(guī),就總要通過百年傳遞。
我點頭,故意緩下腳步。飛天浮圖旁,天寰獨坐在華蓋下,全神貫注的閱讀一紙。春季氣息芳潤,林叢鸝囀清音,墨黑龍袍,也被籠上青蔥。他入鬢長眉微微蹙起,俊秀絕倫。我心里一擰,又有何棘手之事發(fā)生么?
百年跪下大聲道:“萬歲?皇后來了?!?
天寰用兩個指頭搓了幾下紙面,才舒展眉頭。他抬起眼,并無笑容。臉上明凈之色,霎時把石窟外墻霉敗樣的灰洗凈了,一切都似乎跟著他的眸光變成翠綠。
“這樣快?”他說。
我掃了幾眼信紙,聞到一股若有若無之怪香。紙上字跡全乃蠅頭小楷。他并不解釋,將那信折疊放入袖中。
“我只有幾句話,對菩薩講明就可以?!蔽已鲱^:“皇上……?”宦官們面前,我不叫他的名字。
他薄唇動了動。睥睨四下,微不可聞的嘆息一聲。我審視他,好像不同平常。我又盯了一眼百年,他正偷瞥皇帝,似也覺得蹊蹺。
天寰仰望流云:“朕自幼就少求佛,只因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最大的希望,便是最大的痛苦?!彼⑽⒁恍?,那單個笑渦正與山西春景相映成趣:“佛書總叫我們放下屠刀。可朕是個信自己的人。朕不到老掉牙,刀是絕不會放下的。皇后一起去瞧瞧此地菩薩以外的奇景吧?!?
天寰說是奇景,真是人間的奇景,從云岡快馬加鞭,午后我們就到了一個叫馬脊梁的山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