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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只有最強的人,才可以登上皇位。元天寰……我打了一個寒噤。自己在燈下的瘦影,為更高大的影子覆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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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天寰站在我背后,大帳周圍的軍士盡皆下跪。元天寰一旦站起來,凌厲之姿好象海冬青,他啞聲對親兵說:“朕去營后,公主也去。”
我們來到了一處高坡,可俯瞰整個漠北。勁風來奔,余雪閃耀。元天寰英秀面目,鋒棱迫人。他指著東邊天空一顆最亮星:“光華,那就是蒼狼星。蒼狼,乃兵家之星。我們北朝男子和柔然人,都是蒼狼星照耀的。狼群之爭,至死方休,才是對彼此的敬意。”
蒼狼星光芒暗紅,似在渴血。元天寰的眼睛內,原來不是紅蓮花,而是蒼狼星!
數顆流星劃過,蒼狼星巍然不動,統轄全天的星宿。草原上凸凹不平,似滿是瘡痍。地平線的盡頭,更像是陰陽河界,一只草原狼孤零零的向我們眺望。
元天寰忽問我:“你冷么?”我凝視他,嘴里呵氣成霜:“不冷。”
我在拖到腳踝的皮袍內跺了跺腳。跟他并肩,不能示弱。
毫無征兆的,他把我攬進了懷中,他似乎品嘗到了勝利,唇邊的笑渦乍現,竟有幾分孩子氣。神清氣爽,如玉壺冰。他雖然把我擁在懷中,但還是著迷的看向天與地。他身體輻射出的熱度,隔著厚厚的皮毛,依然讓我覺得眩暈。
元天寰眉間帶幾分藐視,驕傲地說:“太白星奈何不了朕。母后對朕嚴厲,父皇卻極慈愛,他統治時,軍隊偃旗息鼓。可父皇在朕兒時指給我看的第一顆星,就是蒼狼。父皇說:天寰,不是你選擇皇帝位,而是皇帝位選擇你。光華,你領悟朕的意思嗎?”
他的樣子,竟然勾起我對父親的回憶,我重重的嗯了一聲。因手指都快凍僵了,我便借著這股油然而起的童心,將手指都放到他的袖管里去。他腕上的皮膚溫暖光滑,在冰涼的手指下起了一陣輕顫,元天寰“咦”了一聲,收回視線,看我道:“這個孩子,還說自己不冷?”
“我不是孩子!”
“是孩子才如此講。”元天寰的薄唇都快觸及我的風帽了,在他的懷抱里,冰刀似的寒風也無力。
我鼓起勇氣,對他說:“天寰,我來了,我愿意見到更多的美景。所以此后每一場戰,請你讓我留在你的身邊!”
他不置可否,只又展顏一笑,沉默良久,才收起笑容,對我說:“只要朕活著,當你長大時,整個天下都會屬于你我。先看朕征服這片蒼狼的故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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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天寰說了要征服,但從這夜以后,他依然不出軍帳。只覺他雖放任諸事,可胸有成竹。
如我預料,元天寰假托臥病,但由上官治軍,大軍并無明顯松懈之氣。他晝寢時,我不愿閑坐,便讓小宦官引領去了傷兵集中之營帳。
傷兵云集處,腐臭沖天,讓人宛若早入煉獄。少數垂死者的□□好象從冰窟里傳上來,無人去安撫。死神在傷兵們的身體邊徘徊,輕慢晃動他黑色的翎毛。寒冷之北國,傷員身上的血汗被風吹固了,又被點燃的火堆所烤化。年輕人們的身上,總有這樣那樣慘不忍睹的傷口,可是他們中不少神色倒平靜,似乎朦朧中見到了自己的母親,或者夢見了自己所愛的女人。火光里,我還嫌不夠暖,就點亮了手中的燈。
好像有些人認出來我,竊竊私語變成了響亮而興奮的聲音:“桂宮殿下,桂宮殿下……?”
我唇角微揚,盡量和藹的向他們點頭,隨軍的大夫們殷勤跟上來跪拜。
我正色道:“即便垂死之人,也是父母的珍寶,找人陪著他們說話吧。”
他們連連稱是,我揮手道:“本公主只是探望傷員,你們都去做事。”我環視四周,軍醫們倉促忙碌,就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受傷者太多,他們窮于應付。北朝軍隊,強悍百年,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不能行走的傷兵,一律拋棄。可是上官治軍,那些大腿上受創,腹部中箭的傷員都被撿了回來,因此編制內的軍醫自然不夠。
元天寰考慮勝負。上官終有些仁心。我正在心下比較,卻聽一個傷員“啊”的慘叫,我凝神看,只見燈花所指,軍醫和兩壯丁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要將一個少年綁起來。
少年的眼睛瞅見我,好似見到救星,竟然大叫道:“姐姐,姐姐,救救俺!救救俺啊?”
一旁的人尷尬提醒:“那是桂宮殿下。”四周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到我身上。我走了過去,原來他們要給他切除大腿上的濃瘡,軍醫擦著汗道:“殿下恕罪,這小家伙就是不肯讓我用刀。”那少年眼色迷離,已經神志不清,典型的北朝農家孩子,和如雅差不多大。
我掏出手絹幫他擦汗,輕聲道:“姐姐在這里啊,乖。別動。”
他兀自掙扎,我讓小宦官扶著他,給他灌了一口水,他好像倦累,兩顆淚珠落下來。
我又柔聲道:“怕疼?大夫治好你的傷,我們就回家去見娘親了……”
“他們要割俺的腿……俺不愿做廢人……”他說,我用力壓了他的肩:“不會,你會有腿。縱然沒有,你也不是廢人,戰爭完了,便回家。有姐姐,爹娘,油菜花開,還是春天來了呢……”
他逐漸安靜下來,我對左右低聲道:“我給他吃了麻藥,你們動作麻利些,以后要對患者寬慰。”
“桂宮殿下……”那大夫幾分慚愧,我注視他說:“任何事情,‘道’為高等,‘術’為低級。普通的醫生,救人傷病,那只不過是術。高尚的醫生,救人心神,給人希望,那才叫醫道,君以為然否?”
我徑直穿過擁擠的大帳篷。后面又是一個空曠帳篷。人人屏息肅穆。燈燭刺眼,上官先生正手持一把柳葉刀,剜出一個老人眼中的腐肉,那老人昏昏沉沉中,咬緊牙關。小宦官告訴我:今日軍師將為右將軍長孫乾最后一次療治。老將軍在激戰中一眼受傷,至今已到了時日。
長孫乾的兒子,部將見了我,都有驚訝之色。我輕搖頭,示意他們不必發出聲響,關切的走到老將軍的身旁。上官將柳葉刀放下,眼眸晶黑沉著,觀音若水,又以一根三棱針探入血淋淋的眼窩,手指輕旋,極像在用針尖撥動什么,良久,他才收起針,撒上藥物,替老將軍包扎起來,四周一片嘖嘖之嘆,我也不禁莞爾。上官對老將軍微笑:“恭喜長孫老將軍,此眼雖不存,但生命無礙。”恐怕這人,才知醫“道”吧。
老將軍以手握住他的手腕:“先生乃長孫乾之救命恩人,精心醫護。乾結草銜環,方可報答。”
上官神色泰然,八方不動:“老將軍過譽了,將軍和軼,都為皇上眷顧。將軍本不必報答軼,只需報答皇恩,而且就在眼前……”長孫乾會意,與上官握手。
長孫家幾個子侄和部將紛紛下拜:“上官先生受禮,我等定將以死效命!”
上官笑若春柳,赧然沉默片刻,看見了我,我笑道:“我想替皇上看看老將軍的傷,老將軍,你是柱國之臣,還是先養傷,莫心急,有你和你的手下兒郎,還有上官先生,柔然必敗。”
長孫乾聽到我,摸索欲站起來,我制止他,對周圍的人微笑道:“老將軍之傷無礙,我也放心。要是年長勛臣對我拘禮,倒辜負我的來意了。”長孫乾抱拳,四周人等一片敬羨。
正在此時,有一軍兵進來小聲回稟:“軍師,軍中有兩頭驢,耳朵不見了。”
軍中無小事,可是驢耳朵……我與上官四目相對,他的眸子銳利似錐,撫掌一笑:“各位,必定是柔然奸細又來過了。昔日柔然打高車時,就以驢耳為探營憑證。長孫琨!”
一員年輕小將出列:“末將在。”
上官篤定道:“我出發長安時,曾命軍需官帶著二百箱柳條。你得我令,取了柳條,在大軍屯營四周編成城柵,在日落之前,必須完工,然后澆上水。你乃虎父之子……,一切小心。”
”
長孫琨大聲道:“末將遵命。”此等寒天,假如柳條成柵,再澆上水,不出一刻,便會成冰。半夜柔然騎兵偷襲,必定以“冰墻”堅固而滑,不能成功。我不禁暗暗折服。
上官的瞳仁里,好像蕩漾了夏日螢火,亮微微,明澄澄。黑水晶轉,中有掌燈之少女璨然,那是我的影子。帳外飄雪,帳內眾人,似有同心,連成一片,與雪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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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陪伴我去元天寰大帳。我們步行在雪中,他未讓孫照攙扶,只在手里駐了一根竹杖子。他穿著特別厚的數層狐裘,竟然顯得臃腫。從背影天下第一美男子,完全像是熊兒。不過他回頭來,抹額下的臉龐,還是讓人想起山間雪白的櫻花。
“雪如梅花落我身,風吹一夜滿關山。”我不由胡諏,在雪中深深呼吸:“啊,這里是涿邪山!滅柔然,樹國威,就在此地。先生,對不對?”
上官借口道:“嗯,塞外無花只有寒,不過呢……公主,雪就和花一樣吧。柔然必亡,但此亡,為得是將來的天下興。南北朝若不統一,則蒼生之苦,好像劫數輪回。只有我們這些人,能開一代永久的和平。”
我問他:“和平是屬于元天寰的么?”
上官抿著嘴角:“為什么不是他?我在四川的時候,就說過他是最強的人。只希望……”
我明白上官的意思,環顧四下,挨近他問:“他的病要緊嗎?”
上官用竹子在雪地上畫了一個八卦的形狀:“需要看他自己。我小時候,他每年來元石先生處幾次,我對他佩服不已,因此都樂意聽他的。他本來無病,只不過常年征戰,積勞成疾。只需將養,就可恢復。可我代他平了柔然,他一定又要西征南伐。這次他以病詐病,將柔然主力全部集中到這里。因為柔然細作不斷,他故作疑云,成日禁足不出。不過也借以這個機會,好讓我在軍中樹威,我何嘗不知道他?你一定要勸他,稱霸之心,不可操之過急。”
我怎么勸他?我雖然不是處處都聽元天寰的,但他……。夫妻同名鳥。不能勸,也得勸,不過,也要等合適的機會。良辰美景的時候,世間伉儷間發誓常相守。元天寰大約沒有這等浪漫情懷……,他最喜歡的,似乎是望著地圖算計江山,也許等他笑渦一現,我便可說:“請你多多保重,不然江山怎么辦?”也不用提我了,反正他準備駕崩后,讓我殉葬。我想到此,只覺得莫名好笑,同時,不知名的恐怖襲來。雪花也像是妖魅,細碎不可捉摸。
我問上官:“趙顯在哪里?”
上官答:“他已經去了東營,他將擔任主攻,我的陣法,他不適應不成。趙顯是將才,但不慣管束。若沒有了皇上在,此人野性也不能改。”
我欣賞趙顯,他在桂宮侍奉我,也算得恭謹。我堅信此人乃性情中人,只要不用陰謀對他,他不會有所冒犯的。我已見到元天寰的主帳,又放緩了步子,裝作不經意的哼起了母親臨終的那半首曲子,也就是蘭若寺里我聽到的歌曲。上官謹慎,又是值得信賴之人,就算他知曉原委,也沒有什么。不過,我還是希望把這些藏在心底,不愿跟人分享。
上官抬起眉毛:“這首歌你也會唱?沒想到你吹笛精妙,還知曉北朝舊譜。”
我踉蹌一下,低頭笑怨道:“啊,這里有塊石頭絆腳呢。”我用羊皮小靴踢了一下雪:“……你說對了,是舊譜。不過我考考先生,這是哪首曲子,淵源何在?”
上官凝視我,玉雕似鼻尖上沾著一滴雪珠:“這曲子名叫別鵠(hu,天鵝)。幾十年前,長安盛行此曲。先帝楊夫人最擅唱這歌。不過,這些年來北朝尚武,這曲子靡靡哀傷,鮮有人再唱了。”
哀傷?我原來也有哀傷。但大戰在即,看看那些想要重返故園的傷兵們,我自己哀傷,不如忘卻了吧。不過我母親……世間都說她是四川籍的女子,難道她是北朝人?不過母親可能云游四方……也未可知。我想起長安還有我父母跟前老馬卒胡不歸,定要盤問他去……。我默然走,卻聽上官低低吟誦:“別鵠曲有歌詞:江漢水之大,鵠身鳥之微,更無相逢日,安可相隨飛?”
千山寂寞,萬籟俱寂,江漢之水,在嚴冬不過是寒江雪,我等乃是飛鳥,誰又是笑傲的漁翁?我一抽鼻子,連打數個噴嚏。上官故作凝然,別過臉去。
我們才到御帳,就看到六王爺低頭斂氣走出來,他不留神,肩膀撞了上官,只喚一聲:“軍師。”便急步離開。
決戰在即,我也知道上官要和元天寰做最后的商議,便磨蹭著不進去,只在外帳烤火。俯身看著地圖,此處地形,易守難攻。涿邪山附近,有可供草原騎兵對陣的廣大空曠地,但是此刻,柔然軍的背后,兩山卻像一個口袋,就等著有人收緊……
戰爭殘酷,但也有趣,難怪杰出的男人們大多沉迷于此。我還在想,上官已經走出來,對我點頭。我心想:那么快?難道上官的部署,元天寰全部了然?
我咽了一口口水,挪到了元天寰的內帳。他穿了一襲素色棉袍,必定與六王飲酒了,所以帳內熏滿了酒氣。
“上官后天就要總攻,你該要出場了吧?”我問。
元天寰道:“雪停日出之時,朕必然出現。上官的布局……”我坐下來,暗自期盼他的評語,好像我才是上官。元天寰酒意甚濃,不拘意仰天笑了幾聲:“上官上官,鳳兮鳳兮!”
想來他必然對上官的布置十分滿意,可是大病初愈,又怎么能縱酒。我找到了角落里的酒壇,默默封了蓋子,又告訴他說:“天寰,今夜柔然人將來偷襲……。”
他因著酒意,不以為意,灼灼的看我:“光華,等回到長安便年末了,議定明春婚期吉日吧。”
我定定望著蠟淚滴在盤上,好像一個八卦陣,只輕輕的“嗯”了一聲。
他捉住我手,吻了一下。我覺得手掌心被一燙,趕忙收了回來。
當夜,柔然人的鳴鏑聲隨著大漠的風席卷而來,軍帳中千軍萬馬,人人敲擊盾牌,吶喊不已。元天寰全副甲胄,手持著一本《易》,不時以手指為軍鼓擊節。我倚在氈旁,也是小袖戎袍。元天寰連眉頭都不皺一下,我又何必畏縮?我不慌不忙的取了針線剪刀,將元天寰數件戰袍補救一番。元天寰對我道:“你可蜷一會兒。”
我毫無困意,便辭道:“現在哪里是我休息的時候?”
萬馬奔騰之聲,直上重霄,又陡然被一管鳳簫截斷,又是上官?我手指微顫。
上官軼金帶紫綬,踱步進來。好像壁立千衽,下臨深淵。
他對元天寰吐了一口氣:“他們退兵了。”轉眼看到我,我手上用紙剪出一簇梅花。
梅花,香自苦寒,上官,鋒自磨礪。我為上官而喜。
昔日冷宮里的老梅,可料到我今天的奇遇。
上官后日決戰,是鳳展翅于北地之華章。不過福禍相倚,勝利可否為我帶來期盼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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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畢)
這一章節和我有仇我看無論如何,都是別扭了,看后文吧。
昨夜所發我刪了些,放到下章說,30日傍晚再填。
這兩天確實冷。前面改了2次,突然沒感覺寫下文了。
囧。(此字此處無意義,最近常看見,第一次用來玩玩)。
所以,不能隨便修改了……。要改,也等全文結束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