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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等到神醫,他的夫人倒是讓我派去的使者捎來一封信。
我焦急打開,信上說神醫中秋后為了編寫藥經四方云游,沒有回來。但她提起神醫曾說過,上官到了長安,假如上官都不能治愈的病,那么他也不必出馬了。
我拿著紙箋發愣,圓荷過來幫我捶背,我不禁咳了幾聲。
“公主,都說皇上病了……。”她閃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像有點怕。
流言是不能禁止的,而且似乎在這座城里,有人故意在傳播著御駕失利,皇帝重病的消息。人人都垂頭喪氣,米價飛漲。可是大家又不肯失卻希望,明早元軍宙就回長安。無數母親等待著跟隨太尉出征的男孩子們。
中山王有征求我的意見,此種情況入城儀式是否取消?我回答:不必。
我捉了一把果子猛吃起來,圓荷驚訝,嘴巴都合不攏。我一邊吃,又瞪眼:“慌什么?皇上平日多兇。鬼也不敢捉他去,去了地府,閻王誰來當?”
我也是說給自己聽。我好不容易走到現在,還真的成了望門寡?
我很奇怪。按照自己過去的性格,還會盤算盤算元天寰死了,誰來繼位,阿宙……。
可是,此刻,我好像坐在一座封閉的花園,里面只有一座秋千。推的人走了,別人不能入內,我也只能自己搖了。我選擇了,不能后悔。元天寰看了我寫的“大風”,臨走時還對我提起大風。大風起兮云飛揚。勇士威加海內,他還沒有做到,他為什么死?
我早有主意,如今不過是付諸實施而已。
天空柳絮微雪。城門前,羅夫人會集公主王妃。我裹著銀狐裘,抖擻謹慎,對每個人報以笑容。笑多,也少。
多到你們可以看到我情緒跟雪花一樣輕,少到你們根本猜不透我想什么。
六王妃盧氏身子越顯沉重,見了我,她粉頸低垂,眼眶都濕了。
莫不是為了丈夫密報,她通風于婆婆的事情?我解下自己圍脖的狐皮褡,替她遮住頭頸:“雪大。”我體諒她。丈夫無賴,婆母野心,她還背著一筐子禮教。不愛,女人還要從一而終,這算是愚忠?還是可愛?我將心比心,哪里會怪她?
“桂宮。”我聽她哭腔,明白她是為了我難過。元天寰……果真是病得不輕吧。但為了我又失依靠可憐我?真的不需要!
轟隆隆的戰車輪翻云而來。宦官們報信,王就快到了。羅夫人對我欠身。我正要走出去,楊夫人好似無心走到我的面前,她胭脂略紅,卻有無可指摘的化妝。趙王是她的兒子,別的王,都是她的兒子。若當了太后,則權利無匹。北朝胡風尚存,近代幾位太后,大多強悍攝政,有些廢除皇帝,有些賜死皇后。
我碎步極快的超越她,她低低喚我:“桂宮殿下,我是他母親。”她的驕傲,璀璨,讓我驚愕。我腳步一住,昂頭環視身后所有的王族婦女,我笑了,只說一句,唯有她才聽得見:“夫人,天寰還沒有死!也不會死。”
我走過她,長安人第一個見到我,見我笑容滿面,驚訝一會兒,競相歡呼。
我注視著阿宙,趙顯跟在他后面,士兵們捧著酒壇,倒出那含有鮮血的酒來。
我將第一碗盛滿,對陣亡將士的母親們微微點頭,凝重的灑到地上。
第二碗,我才給了阿宙,阿宙喝了一口。萬千人贊嘆此起彼伏:“趙王!趙王!趙王!”
阿宙的神情,沒有興奮。無暇的臉面帶著風霜,倒看上去大了幾歲,他用唇觸了酒碗邊“我已知道了……”
知道什么?元天寰的病情?
阿宙將自己喝剩下的酒,給了趙顯,而后一一傳遞下去,那些少年都像跟著他一起長大,每個都散發出矯健的雛鷹之氣。而阿宙,永遠立于所有少年的最高處,像是星之子。
“趙顯,你這次立了大功。”我笑著說,趙顯下馬對我行禮:“桂宮,我只希望皇上了解我的貢獻”我與他對視一眼,他眸光流動,好像已經明白了自己緊接著又要出發……
“王,王,王。”男女老少,向前擁擠,叫喊著,阿宙邁了幾步,舉起一根黃金矛頭的矛。大聲說:“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他帶著能融化冰雪的笑容,鳳眼成了一道弧線,光華逼人。
每個人都為他感染,似乎覺得謠言不攻自破。大家也爭先恐后的叫“皇上萬歲”。
整個長安沸騰起來。元君宙巧妙的用黃金光芒,掩飾了自己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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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雪更大了,北風在肆虐的夜色中更見猖狂。
我悄悄登上了馬車。趙顯將帶著我,去加入御駕之軍。
元天寰曾告訴趙顯,若遠征軍撤退,趙顯一定要輕車簡從的早日跟上來。他從未讓趙顯帶上我。但是,當我對趙顯說明的時候。他沒有反對,也沒有勸阻,他說:“公主你愿意,就去好了。”
趙顯一聲吆喝,正要揚鞭。謝如雅忽然拉著我的袖子:“姐姐,我也去!我陪著你們!”雪大,他的白衣服讓他像個雪孩子。
“如雅,你不能去。第一,你要幫我應付客人。在我出宮期間,所有的應酬,你都要以我閉門齋戒,祈求皇上勝利為由擋住,別有破綻。第二,羅夫人與我商量過,會控制內宮與外界接觸,你要從旁注意,一旦有變化,迅速反應。第三,你把我們所存的稻米在長安送出,用來抑制米價。你跟我去于事無補,不去,幫了我太多。”
如雅慢慢的放松我的袖子。馬車就開動了,趙顯只帶五個騎兵隨行。
我要去北方,看看幕后的真相……。馬車行夜路,讓人昏沉……
趙顯突然停下馬車,把我從瞌睡中驚醒。大雪飄飛,遠處有匹白馬,還有黑袍之少年。
阿宙?他要擋我的道?他不會的。阿宙,原來你還是來等我了。
他策馬過來,冷靜說:“本王有話對公主說。”
趙顯捶了一下車轅,嘴上倒沒有不敬。他吹了口哨,跟其余人馬閃到了路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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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漫天飄舞,簌簌的打在阿宙的臉上,他的眼睛本就像一汪青春滾燙的溫泉水,冰封不得。
我注視著他,毫不回避。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男子,只有這個人的臉,讓我想哭,又想笑。
為什么要讓他一個人在無情的雪里?我想著,就跳下了馬車。四周的山巒是寧靜的,帶著超乎雪白的異色光芒。阿宙無聲的用手撥開我睫毛上的雪,但瞬間我的睫毛,又被打濕了。
他的聲音在風雪里是微弱的,但堅強:“小蝦,你真的去北方了……到我大哥的身邊去。你要知道,你做任何決定,我都不會攔著你。你選擇任何一個方向,我都支持你。我來跟你告別,千萬一路保重。”
他被包扎過的手背,還在滲血。此刻的他,根本不像那個神采飛揚的王,只是一個少年。
我用手指輕輕碰他的手背:“疼么?”在那一刻,雪落在我的心尖,我忽然覺得是疼的。阿宙搖頭,對我笑笑,雪花都是蒼白的花朵,只有他的面容,開著璀璨而真實的花兒。他從自己的懷里掏出物事,原來是一雙手套。他認真的給我戴上,他的手指接觸到我的手指,又低著頭,俊挺的鼻梁上,沾著晶瑩的雪。我脫口而出:“阿宙?”
“啊?”他抬頭,調侃的笑道:“北國寒得跟冰窖一樣,小蝦你這愛逞強的家伙別凍掉了手。這是我開秋時候獵的熊皮做得護手,戴上就會暖和了。我早就做了想給你。但……”他笑得勉強,說不下去了,我輕輕道:“阿宙,謝謝你,我……。生死關頭,我要去他的身邊,若說是為了愛,才是對我的輕視。”
阿宙仰頭望著云層,鳳眼閃爍:“小蝦,記得四川時,我在青城山上官先生的茅廬里,第一次注意到你手上滿是瘡疤。好像外面下著小雨,火爐里火暖洋洋的,我就暗暗發誓:要是這女孩肯跟了我元君宙,我絕不讓她再受苦。她不會再受凍,不再受人白眼,只要和我在一起,她也不必再流浪,再追尋。在帳篷里,你曾問我,能不能不做王?我說不能。因為我想,可惜她長得太美了……。南北亂世中我要保護好她,讓她活得快樂,達到我的誓言。我只有做王,而且還要快點長大,成為頂天立地的男人……這些都不重要了。我的大哥,什么都能做到……我絕不相信他會死,也不相信我軍會敗。長安暗流涌動,我作為皇帝最長的弟弟,是這股暗流所向。但你轉告大哥,我絕不會做有損他的事情。大哥如我的父親。若不能忠于父親,我對其他任何人的愛,都將是一錢不值的。現在大哥的背后更有了你,幫大哥就是幫你……!可是……,若遇到危險,你能不能不死?”
我張了張嘴……,我已經決定,此去假如會落在柔然人手里,我只能自殺。我望著阿宙的眸子:“我是皇帝的女兒,又是皇帝的女人,阿宙……對不起。”
那一刻,他的眼睛里,只有了痛,生離死別的疼痛。他似乎要流淚,但我先哭了。我張開手臂,抱住了他。這個少年,什么都有,當我一無所有的時候,他把他最美的感情給了我。無論生和死,只有一個我,我如何報答?
我放聲痛哭,大聲說:“元君宙,你抱著我!這是此生最后一次,所以你要抱緊我!”
雪花在大風里面,席卷過廣袤的大地,星星點點的冷寂,卻不會迷失在黑暗里。人間只要有我們這樣的少年,力量就永遠不會失去。我和阿宙擁抱在一起,天地之間,只有我們。阿宙將我收緊在他的胸懷里,他的心跳,終于壓過了大雪。我們是男女,是朋友,是兄妹,是北朝的子民,我們更是人!我哭著不斷說:“我得走了……我得走了!”
阿宙好像也在哭:“你快走吧……快走吧!”
可是我們依然忘情的擁抱在一起。對我們,這樣的擁抱,已經像是最后的狂歡。
玉飛龍在雪花里哀傷的嘶叫,不斷在我們身邊回旋。
直到趙顯過來,他有些粗野的拉開了我們,他問我:“公主,可以走了嗎?”
我無言點頭。阿宙望著趙顯,趙顯吼道:“你小子不是說過你是王嗎?長安等著你呢。我們可非走不可了!”趙顯臉紅得厲害,藍眼里冒出火來。話語還有幾分惱。不像是對我們,倒像恨他自己。
我擦干淚,上了馬車,放下簾子,說:“走吧!”
趙顯快馬加鞭。阿宙和玉飛龍的形象,終于被雪聲壓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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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醒來的早晨,天空依然是陰沉的,手上被熊皮包裹著,還有昨夜暖意。我們一路飛奔,趙顯有時候跟我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但一次沒有提到阿宙,元天寰,或者戰爭。
我撫摸著匕首。我們真是順利,居然一次也沒有遇到柔然人……
趙顯突然興高采烈的對我說:“公主,你瞧!”
我看到一片積雪的沙礫地,遠處,有不少荒蕪的丘陵,野駱駝不時從我的視野里跑過。
我振作起來:“趙顯,我坐到你身旁來透透氣,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北方呢?”
“好啊,好啊!我也是頭回見識北國風景,真是絕了!”
我呼吸著干洌的寒冷空氣,太冷了!趙顯鼻子都凍得發紅如蒜,我忍不住笑了。
趙顯也笑了,他的藍眼睛掠過野駱駝,馬車向著最近的丘陵迅速的移動,他收起笑容:“不對啊……”他喃喃說。
我朝向他所望的那個高坡,在灰白的晨曦里,出現了一頭瘦骨嶙峋的老豹子。
它身上的斑紋就像雪花的印子,獵食者的氣息,依然在它綠色的眸里,氣魄驚人。
它看見我們,又無視我們,只在焦躁的望著貧瘠的凍原……
我望著豹子,忽聽到一陣奇怪的鼓聲。忽輕忽重,但一直是均勻的,整齊的節奏始終不變。
那種節奏,好像是原始的,又是恐怖的。它穿過云層,醞釀著一場血的風暴。
鼓點嘎然而停,我盯著豹子的眼睛,它抬起前腿,脖子向后方敏捷一轉。我們一行,已經到了丘陵的附近。鼓聲又起,一陣游牧民族原始的號叫,伴著大量的兵器聲,穿透了整個云層。
不管我們如何選擇。數千的柔然人和差不多相同數量的北朝軍隊正在我們面前展開殊死的搏殺。我們要逃,已經太遲,趙顯對周圍的人說:“保護公主。”他舉起水沉刀,預備和一個隨從交換位置,我阻止到:“放下馬車,把一匹馬給我。這樣才不會拖累你們。”
馬車被拋棄了,我和趙顯一人一匹套車的馬,他環視四周,鼓點奇特而深沉,好像冥冥之中,有命運之神,獰笑著看著人們向他的圈套里去。“這個陣型我從沒見過。”趙顯自言自語,我俯在馬背上,警惕的注視遠方。不知怎么,腦海里那只孤零零的豹子依然揮之不去。
北軍與柔然軍,開始都有陣形,可是隨著格斗的激烈,有些騎兵隊伍被沖散了。柔然人兇悍的撒出皮圈,套上北軍的脖子,然后收住。死人被皮圈掛在馬上,烈馬向我馳來。趙顯催動了馬匹,我緊跟其后。鼓聲還在變化,好像鐵蒺藜如星撒落。
北軍似乎已到頹勢,但我卻發現,始終跟隨鼓點,他們保持隊形。三三,五五為團。敵合則合,敵散則散。趙顯揮刀,我周圍數個柔然人的首級便應聲而落。我握緊匕首,當柔然的長刀揮來,我就往馬鞍下一貼。趙顯大叫:“我們也成一個團。”
連他六匹馬也成了一團,將我圍在其中。趙顯大喝著又斬了數名兵卒,威武之態令人肝膽具裂。鼓聲忽然露出了破綻,柔然人又成一環形,將無數的北軍,包括我們也包圍起來。一聲笛子,在那緊張對峙中騰躍而出,柔然人從未見識過,面面相覷,所有的北軍,都用馬鞭指向同一方向,在那里,又殺出一對北軍。柔然人在驚愕中,四散而逃,卻被里外逐漸蠶食。
鼓聲更加強,越來越大,破綻毫不存在……
我的手,已經被嚴寒凍僵了,但還是有力氣觀察四周。當敵人逐漸減少,以至于無法挽回劣勢,在北方,出現了一群士兵,他們包圍著一輛戰車。那上面,有一個青衣的男子昂然挺立。
他長眉入鬢,下巴線條格外美麗。這人連骨骼都是清秀的,仿佛不毛之地里的香寒梅魂。對他,好像殘酷戰場只是一個幻像,與他格格不入。那鼓聲,卻終于給他的眸子添上年輕人的血氣。他的手里抱著一只小豹子。小豹子懶洋洋的舔著他比昆侖玉更白皙的手。他淡然俯視戰場,不時悠閑撫摸著幼豹皮毛。
他是上官軼!他認出我來了。他的身體劇烈的搖晃了一下,滿臉震驚。但旋即被他壓抑住了,他隔著戰場,眼睛一彎,對我微微一笑。
戰爭還在繼續,但我已經安心了。因為上官肯這樣笑,說明元天寰還沒有死。
那只我見過的豹子悄悄靠近了上官的戰車,上官審視它,彎腰把小豹放到了地上。豹子銜起小豹,沉默著離開血淋淋的一切。在此刻,我想上官和我,一定都羨慕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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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