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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半坐起來,故意板起臉來:“你是何方神圣?”其實我已經認出他是小將趙顯了。
趙顯寶石藍眸子左右一溜:“該死,該死,是我撞破好事了……兩位別往心里去啊。”
我氣道:“你胡說……!”上官也支起身體,并不說話,對趙顯微微一笑。
趙顯樂不可支,出帳去了。
上官披起外衣:“那把刀不是水沉刀嗎?可見此人是趙顯了。”
我轉了下眼珠子。上官娓娓道:“南北分裂之初。曾有四大兵器,據說只有帥才能使用。近些年,屯兵湘洲的瑯玡王氏的王紹——他也是家母的族弟,率先得到了四大之一的‘刺春矛’。爾后,南朝皇帝又將秘寶‘鴻起戟’賜給了親信大將蕭植。元君宙手里的‘攬星劍’,再加上趙顯的‘水沉刀’。四大兵器,終于都重見天日。”
原來這樣……。頭發亂蓬蓬的,我順手撫了一下。上官手掌穿過我的后腦勺,掂了掂我的發,眼睛就像星星沐浴的海子:“夏初,我想跟你說一句話。”
“先生?”
他對我注視良久,才說:“夏初,你為我截斷的那許多青絲,把我網住了。春蠶到死,其絲方盡,你不如讓我在你這網里用一生來還你,好嗎?”
“我……”我確實茫然。
他抱住我,溫柔的眸子好像在問:可以嗎?可以嗎?
我正要說話,外面趙顯然嚷嚷唱起民歌來:“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我把頭埋在自己袖子:“先生……我……”
“夏初,我不急著要你答應……。我可以等,一直等。”上官說完,幫我理順長發,又用篦子梳了,靈巧的幫我編成辮子:“昨夜辛苦你了,何必守著我?”
我不敢面對他,閃身躲出來。趙顯坐在不遠的空地上,朝我飛了一眼:“美人,原來你……。哈哈,想必那小王爺肯定在哇哇亂叫,睡不著覺了。我想想就開心。”
我白了他一眼,他笑道:“還不許人說啊?里面的那位比狗屁王爺好多了。他長得多白,多精細啊,跟你的模樣活脫脫天生一對。一個美人兒,人人追,肯定不痛快吧?”
我踢了下他的水沉刀,自己的腳尖生疼。
我咬牙道:“每次遇到你都聽嘮叨。反正我不會跟了你的,你放心好了。”
他仰天大笑,用大刀敲擊著石頭的地面:“大丈夫,志氣窮則益堅,老當益壯。大家都去追美人,我就偏不追了。余下我一個人馳騁疆場,才好玩哪。”
我也笑了一聲,用樹枝在地上劃了一個“困”字。斜眼瞅他。他在陽光下,用刀背拍著靴上泥土,好像不屑答我,伸手到背后撓了撓癢癢。
我存心長嘆了一聲:“萬一這次藍羽軍為北軍所消滅,你可怎么辦呢?”
他繼續撓癢,把腿伸直了:“那又如何?我死了,算是老天爺安排的。再過二十年不就又是一顆好頭顱?不死,我自然向最強者稱臣。天下有什么對錯,不就是弱肉強食?我這樣子平民,若不是在藍羽軍,何年何月才能出頭?南北兩朝的大將哪個不是門閥出身?”
我心有所觸動,雖然過去曾說要革新,破除高門制度。但這些年來,還不是大族控制了一切?王謝時代已經成為歷史,但皇帝的面前,是更多的世家大族,門第永為界線,公平嗎?
我正在思索,只見東方先生,于朝陽里飄然而來,他遠遠止步,對趙顯抬了一下手腕。
趙顯連忙收了笑容,拉了幾下衣擺,快步朝他走去。
“軍師……手下有探子在川境發現了一支北軍,數量龐大……”趙顯對東方匯報。
東方搖搖手,趙顯會意,便跟著他走到其他的帳篷去了。
人家軍情隱秘,我也不好跟過去聽,我俯身看東方這個營的布陣,甚是奇特。帥營位于山的高處。雖然視野開闊,但也不啻是大膽的冒險。若北軍圍攻,殲滅四周星羅棋布的藍羽軍,則主帳騎虎難下,逃離也難。來這里一天,我就發現東方身邊有幾十個藍羽軍的精壯軍士,護在其左右。不過,他們好像從沒有發出過一點聲音,靜的磣人。
上官和東方情同莫逆。現在離開,他真的愿意?
陽光強烈,我轉了幾圈,又回到了上官那里。他穿好了衣裳,盤腿坐著,東方的墨黑色外衣對他顯得過大。他看地上什么,倒有些入迷。
“其亡其亡,系于苞桑。”他喃喃道。我知道那是周易中的名言,上官和東方都好卜卦,但此時,光靠卜卦有何意義。我嘴上不說,倒了些水給上官送上。
我也不吭聲,看著他,他又念了一會兒,才含笑接過碗。我頭一次發現他的唇色也和櫻色一般迷人。一時倒有些臉熱,目光下移,就見他唇線一動。
“先生?錦官城會不會被破?”
“會。”
“那東方先生呢?萬一戰敗,他去哪里?”
上官悠然答道:“他既然名為大鵬,則來去九萬里,自有辦法。東方琪在這盤棋里,有他自己的角色。我是他的師弟,不便說什么,也不需要說。我現也想過了,總是隱居下去,對我的見識也無好處。青鳳不飛,會忘記了怎么飛。你除了我,更是無依無靠。等四川烽煙散盡,我另有打算。自然到時候也要聽你的意見。記住我最重你,你若不樂意,我斷不會去強求什么。”
我點點頭:“其亡其亡,說的是誰亡?”
上官的眼神飄忽,白皙的臉上涌上神秘表情。
我本想他未必答我,但他終于說:“神州陸沉已久。有一句話: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南北兩朝相爭,縱然天下一統。但誰會笑到最后,依然是迷。曹劉英雄,孫吳風流,但最終三國歸了司馬,誰又能猜到?我那些國策本是書生臆想,若能知道全部的天機,我就是妖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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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的腿,雖無大礙,但依然不可行走,因此后面的十天,我一直在東方的大營內。第一夜后,上官便請東方先生為我專門準備了一個營帳,離他的還有些距離。我要離他近些,他也不肯,說夜間自有東方身邊的親兵服侍。
夜間安靜,我若輾轉反側,半夜里,常聽見有急促的腳步聲在回蕩。白日看,東方毫無倦容,上官更是篤定。他們倆常在大帳內下棋,有時說些奇奇怪怪的話,上官說那是元石先生教給的隱語。他們倒不是避著我,而是習慣了而已。
但是,白天我若陪伴上官,也會聽到一些于藍羽軍不利的消息。
直到兩天前,元君宙反圍錦官城,四川大戰進入了不得不發的嚴重態勢。在東方先生大營內,他身邊的那些軍士照例沒有一詞,但神色凝重,使人不得不感到壓迫。我時刻盤算,應該何時勸上官跟我一起辭別這個漩渦。
這日,我坐在上官的寢帳外,用一塊磨刀石,細細的打磨自己隨身的匕首。上官和東方都坐在里面下棋。山邊紫云翻滾,有一騎飛上山麓。我一驚,兩名軍兵早就沖上去,遏住帶血的馬頭,有個軍官從馬背上摔下來,鎧甲上全是血。他的肩膀上還插著半段箭。
“軍師,軍師……大事不好!”那軍官不斷的叫喊。
東方應了一聲,兩名兵丁挾著軍官進去了。那軍官凄厲道:“軍師,錦官城已破!”
東方微微的“嗯?”一聲。
上官問:“怎么那么快就被破,是里應外合嗎?”
軍官聲淚俱下:“是,元君宙昨日已經被何大王所擊敗,往后撤避了一段。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錦官城內的百姓中,竟混入了許多北軍的細作。他們于凌晨忽起放火,而北軍與此同時發起總攻。云梯,頭車,水火交攻……大王也不知在何處。只有小人換上北軍校尉的服色,才乘亂前來報信……”
“知道了。你們把他帶下去歇息療傷。”東方說話跟平時完全一樣。
上官默然,我只聽東方又丟下一子:“該你了。”
我收起匕首,跑回營帳。這下子更不安全了。要知道我最擔心的就是薛堅的那支大軍,他們究竟在哪里?薛堅來川,那萬一……
我心慌意亂,在白晝點了蠟燭。將我的竹囊打開,野王笛,皇后玉燕,地圖……我一一鋪開,
整理遍,什么都在。
我趴到地上,用一支筆,從地圖上四川的山脈開始勾勒,圈起一個點,這就是我們的所在。
我想了許久,現在是晌午……夜晚……
突然我的背后有窸碎動靜,我連忙把玉燕和笛子用袖子蓋住,自己整個身體還都匍匐在圖上。
我回頭,東方站在我的身后,沉著得就像在閑庭漫步。
他盯了一眼:“好大一張地理圖。是上官的嗎?”
我點了點頭:“先生有話說?”
“不。我只是回帳經過這里,夏初,你大概是初夏生的?”
我又點頭。他背起手,語聲溫和:“兵荒馬亂,你還小。在這樣的地方過生日,也是委屈了。”
我坐了起來:“先生,錦官城已破,北軍是不是隨時會來圍攻此處,我們如何是好?”
他仰天片刻,也坐到我的面前:“其實我就是為此而來。剛才我與上官下棋時已經想好了:此處已不再安全,你跟上官一起走吧,越快越好。”
“去哪里呢?”
東方目光如炬,聲調如水:“我命手下護送你們出四川,你們去哪里都可以,上官醒來,自能決定。”他接過我手里的筆,在上面畫了幾個符號:“把此圖上的筆畫留給上官看,他會明白的。”
他不再看我,就要離開,我拉住他:“先生,你怎不怕危險?上官先生不會撇下你走的。”
他沉默片刻,才道:“夏初,東方琪這個人,從此對你們就算死了。快走吧,馬車就在外面。趕馬的人我已吩咐過,今后你們就是他的主人了。上官喝了我的藥——原是怕山里寒冷,他受了顛簸,再犯病。他在車里睡著了。你會騎馬,跟著車一起走。”
我不便多嘴,把笛子塞進袖管,又卷起地圖。
東方踱步帶著我至馬車前,上官在內睡著了,趕馬的壯漢對我拱手。
“先生?為何那么急,你都沒有和我家先生道別。這些天多謝你的照顧。”我俯視東方的臉,他好像不是個真實的人。他也仔細的看我的臉,好像記住了我。
他眸中的紅蓮,已亮如紅日:“不必了。走吧,走吧!”
他親自抽了下馬,馬跑起來。我跟著馬車疾馳一段路,再回頭。
唯有丘壑,玄鵬先生人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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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是人間行路難。策馬古道,青山偃騫,我跟著馬車,貪戀四川的景物。若此去出川,不知何日才能重見。為女子者,若一想“認命”兩字,往往就會思路順暢些。可我是帝王之女,也天生不能“認命”。我已想好,除了跟隨先生,還要向上官學些醫術,雖不能救國,當個名醫也可解所遇之人的疾苦。
前面橫一道巨巖,山路被劈成岔口。我吁了一聲,馬兒駐足。我認出駕車的大漢乃是那夜拖住雪柔姑娘馬頭的兵丁。他厚重的就像一座鐵塔,此時恭敬問我:“姑娘,小人名孫照。舊主人吩咐過,從此上官先生就是小的主人。出生入死,小人都跟隨在上官先生左右。”
山風吹來,把我脊梁上汗水都吹涼。我略微點頭:“上官先生一時醒不過來。這是什么地方?”
孫照指了下山壁上方:“姑娘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