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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地看著皇帝,低聲說:“陛下,以后您就會為此怪臣魯莽狂妄,疑臣擅權(quán)了。”
小皇帝急了,轉(zhuǎn)身拉住我的手,因為這個動作有點喘氣地說:“張愛卿無論做了什么,朕也不會怪張愛卿!”
我微微的笑了:“真的么?陛下,陛下雖然信任臣,但如果別的臣子人人都說臣不好呢?陛下聽一次兩次不信,百次千次還不信嗎?這就叫做‘積毀銷骨,眾口鑠金’。”
小皇帝仔細地觀察了我半天,突然小臉嚴(yán)肅起來,說:“張愛卿是害怕那些壞人么?……別怕,朕會保護你。”
我又感動又好笑,說:“好啊,陛下要快些長大,不讓壞人欺負臣。”
小皇帝卻鄭重點頭承諾。我同他笑鬧了兩句,他撒起嬌來,一定要我抱他,我便隔著被子將他抱在懷里。
小皇帝病中體力不好,沒多久就睡得香甜,我把他放回床上,裹緊被子捂汗,又吩咐宮女太監(jiān)小心伺候湯藥,便出宮去了。
近日因為心境緣故不想招搖過市,所以沒騎“壁爐”,是乘的馬車。馬車停在禁城外頭,老田則在內(nèi)宮的東華門外等我。我想起今日白白損失八萬多兩銀子,雖說是必要的政治投資,但是因為回報的前景不能折現(xiàn),又不是百分之百的可預(yù)見,心中終究不樂。
孰料悶悶地出了禁城,竟發(fā)現(xiàn)一樁更加郁悶的事:我的馬車居然沒在那里等我,空蕩蕩的鬼影子都不見一個。
老田抹了把冷汗,“估摸著沒料到爺這么早出宮,哪里撒歡去了。”
我氣得渾身發(fā)抖,冷笑道:“這奴才真是好膽!”
我也不是苛待下人的人,車夫估算著時間出去玩也不是完全不可理解,但是這也太過分了,發(fā)生在這么敏感的禁宮門口,明天只怕人人都要嘲笑我不懂役下,張府沒有規(guī)矩。
人倒霉的時候,果然喝涼水都塞牙。
“要不大人先在此等著,小的回去家里叫車來?”
那得等多久?何況我一人在此也太危險。我搖搖頭,嘆口氣說:“不必了,左右不遠,走回去罷。”
老田沒有異議,我們便步行回家。
回去是要經(jīng)過東市的,我已經(jīng)很久沒逛街了,東市也算繁華如昔。不過就在我們走到街尾時,突然有一點小騷亂。
一個賣燒餅的小販的攤子突然被幾個家丁和街頭小混混打扮的人踢翻在地,拳打腳踢,砸東西,燒餅滾得滿街都是,圍了好些人看熱鬧,指指點點。
被毆打的小販衣著寒酸,滿臉稚氣,頂多也就十八九歲,驚恐萬狀,抱著頭哀號:“……幾位爺,饒了小的吧!這個月的利錢不是還沒到日子嗎?……嗚,哎喲!”
動手的人又狠狠踢了他幾腳,嫌不解恨,啐了口吐沫在他臉上:“呸!不開眼的東西!利錢?現(xiàn)在問你要的是本錢!大人家都快揭不開鍋了,還有錢借給你?!”
小販撲上去拿身子護住殘存的攤子,哀求說:“大爺,小的一時哪兒湊去?這是小人的生計,砸了更還不出錢來了!”
“呸!”又有人啐他,“誰耐煩等你一個燒餅一個燒餅的還?我們明天就要!還不出來趁早把你娘你妹子賣一個到勾欄院去!不夠就兩個都賣!”說著自覺幽默,哈哈大笑起來。
其余幾人也跟著大笑,有一個湊趣說:“要還不夠,我看這小子生得還算白凈,干脆自個兒也賣留芳樓去!還不用賣燒餅養(yǎng)家!”
又是一陣狂笑。
最后一人陰惻惻說:“你也別怪我們心狠,要怪就怪張青蓮那兔兒爺,他逼債逼得狠,我們大人只好來逼你們還錢啊!”
小販哭天搶地地罵我和李閔國,“狗官”之聲不絕于耳,又哭訴自己如何為了替母親抓藥借了二兩銀子,如今每月還五錢已經(jīng)還了大半年,欠的債不但沒少倒變成了五兩。周圍有人竊竊私語起來,我雖然早有心理準(zhǔn)備,心里還是被撞得沉了一下。我低著頭,想了想,說:“老田,你去出面,把他們打發(fā)走,問那小伙子欠多少錢,去替他還了。”
老田微微有點驚異地看了我一眼,就領(lǐng)命去了。我躲得遠遠的,看老田去交涉,說了幾句什么,突然出手一巴掌把其中一人打飛,又扔了錠銀子在那人臉上,又說了幾句,那些人便拾起銀子跑了。然后那個小販便朝老田連連磕頭……
老田興沖沖回來復(fù)命,興奮地說:“大人,擺平了。”
我看他很高興,也是,只要是人,作了好事,幫到別人,心中總不免是喜樂的。
我有點意興闌珊,在前頭更加郁悶的低頭走著,老田見我不喜,不敢再多說什么,想要安慰我又不敢造次,只好跟我踩螞蟻。
其實我很明白這事完全不是我的責(zé)任,我做得一點錯都沒有,而且我也不能做得更好一點,但還是忍不住有點心灰意冷。
今天真是倒霉的一天,錦梓不理我,賠了八萬銀子,小皇帝生病,我的馬車不見蹤影要步行回家,莫名其妙被罵做“狗官”……
我胡思亂想,只顧低著頭走,也不看路,半晌一抬頭,不由一呆:我居然走到“留芳樓”門口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