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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個街角,街道越發狹小,有幾間食鋪,人也擁擠了起來,碰碰撞撞的。我捏緊錢袋,因為通常這種情況下,會有個小屁孩小姑娘小乞丐之類的撞我一下,然后我就發現錢沒了,然后拔足緊追,從而引發一段故事。不過,我對這種邂逅還不感興趣,所以先杜絕可能性。
突然,前面圍了一堆人看熱鬧,還有人大聲叫嚷,我一時好奇,也擠過去看看,只見一間食鋪,上面寫著“狗肉宋”三個大字,一個大黑漢子,滿臉絡腮,不過四月天氣,只穿了一件單衫,敞著懷,露出黑乎乎的一片茂盛胸毛,正捋著袖子捏著拳頭在門口高聲叫罵。
平民區這邊沒有“太白居”那樣的大酒樓,往往都是賣熟肉的食鋪,順帶賣酒,店堂里擺幾條桌椅板凳,食客們買斤把熟肉,沽幾角酒,坐下小酌大啖一番。
這家既然叫“狗肉宋”,自然是賣熟狗肉的,老板姓宋。
這黑大漢揪住一人衣襟,大聲罵道:“不開眼的灰孫子,沒錢到宋爺爺這里混吃混喝!你爺爺可不是好欺負的!快滾快滾!”
被揪住的人也是聲如洪鐘:“你宋三不是夸下海口,說什么‘天下英雄,但賒無妨’!咱也不是第一回來你這里吃喝,難道少過你一回不成?今天不過一時身上不方便,下回一起算就是!”
我聽著聲音耳熟,往里擠進去一點,一看不由怔住:此人身高尤勝姓宋的黑大漢,一身肥肉,若不看臉,倒有三分像彌勒,不是我手下哼哈二將的田純是誰?
只是,田純的薪水據我所知可不低啊,我給得都心疼,這家伙居然會落魄到買點酒肉還要賒的地步?
我向來覺得他是個笑面虎,心機比朱纖細深沉得多,怎么竟然當街跟個不會武功的市井之輩吵架吵得不亦樂乎?
黑大漢狠狠啐了一口:“呸,你姓田的別人不知我還不知?要真是英雄,別說賒點酒食,就是要我這間鋪子,老宋也雙手奉上!你姓田的也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倒跟著個兔相公賣命!你也配叫英雄!你不嫌丟臉,咱都替你家地下的祖宗十八代臊得慌!以前你來,看在銀錢份上,老宋不把財神往外趕,今天沒錢也來,咱賒貓賒狗就不賒你!”
田純聽了這話,也大怒起來,反手揪住黑大漢的衣襟,怒道:“老子愿意替兔相公賣命,你管得找么?”
我看這黑大漢說話倒也直白有趣,不欲讓他吃了虧,也不欲田純鬧出事來,連忙排眾走了出去,拍拍田純的肩膀說:“老田。”
田純回頭一看是我,大吃一驚,正要說什么,我朝他使了個眼色,他也乖覺,連忙閉緊嘴。
我掏出一塊碎銀子,說:“店家,我這老哥哥是直脾氣,你莫見怪,今兒這酒肉我們是要吃的,不過不跟你賒,現銀交易。”
那黑漢子接過銀子,放嘴里咬了一口,仍是氣鼓鼓地說:“既有銀錢,老宋家規矩,不把財神往外趕,客官這就堂上寬坐,——這是祖訓,可不是我老宋怕了事!”
我忍住沒笑,拖著田純進去坐下。外邊人見打不起來,都無趣散了。
里面又黑又窄,方才一鬧,客人大概都跑光了,我們揀了最不搖晃的桌椅坐下,那個黑大漢跑廚下料理酒食去了。
我不說話,只瞅著田純笑,他也毛了,不好意思地說:“大人,田純出了丑,丟了大人的臉,叫您連帶挨罵了,請大人責罰。”
我微笑,搖搖頭:“替我做事,你倒是不大容易。”
他撓撓耳朵,說:“咳,大人這話倒叫老田無地自容。”
我笑道:“這話不說了,我倒是想不通,你一月八百銀子,就是養十個八個老婆也夠了,怎么還來和人賒食爭吵?”
田純更加不好意思,支吾說:“唔唔,這個,老田沒妻沒子,沒事不輪值就愛賭兩手,又好兩口杯中物……這家賣狗肉的家伙,沒事愛舞兩手棍棒,雖然武功低微,也不在江湖上混,因為脾氣古怪,又料理一手遠近聞名的好狗肉,在京城倒也挺有名……我常去的賭坊離這里順路,貪他這兒酒好肉香,不扣斤兩,每回總也要來這里吃喝,今天手氣不好,輸了個精光,路過這兒,又腹里饞蟲發作,想賒一回,不料這廝欺人太甚……”
我忍不住大笑:“想不到老田也有這些苦惱!”
“我們這些人,誰沒點難處,我還算好,老朱可就更苦了……他是有家的,有一個獨生兒子,那小子跟他爹學了武功,說什么要闖蕩江湖,到處跟人吃喝玩樂,也不想著掙點錢,只會跟老爹伸手要錢,老朱自己省吃儉用,都快給那小子榨干了!這兩天去了揚州,姘上個粉頭,要錢的信一封一封像催命,老朱愁得眉毛都白了……一文逼死英雄漢,若不為了錢……”突然吞了話尾,有點尷尬。
我當然明白他未盡之意:若不是為了錢,誰替張青蓮賣命?
我笑起來,田純說:“不過大人這些日子與往常不大同了。”
我說:“變好還是變壞了?”
老田想想,說:“我有時覺得大人沒往常可畏了,有時又覺得大人比往常可畏。”
這家伙很有做哲學家的天賦啊。
這時,宋三把鹵狗肉送了上來,滿滿一大盤,細膩紅熟,香飄十里,我忍不住夸了句:“好香。”
正要動筷,突然門口一暗,一個人影進來,也笑道:“好香!”
我瞇起眼,迎著陽光,看清來人。呵,居然是許久不見的一個老熟人:原慶云。